庞姐拿蒲扇在膝盖上拍了一下,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常莹要是紫薇,那容嬷嬷就是张春兰,红梅是晴儿——夹在中间两边不得罪。你家面馆就是部《还珠格格》,天天上演后宫戏,就是没有皇上。”
“有皇上。”小年仰着脸,脆生生地接了一句,“皇上去开船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蒲扇。这面馆里的三个女人,比那紫禁城里的娘娘们还能斗。常莹是那烧锅炉的,嗓门大但没实权;张春兰是管冷宫的,看谁不顺眼就关小灶;李红梅是那倒夜香的,看着最脏最累,其实全宫的屎尿屁都捏在她手里。至于皇上?常松那条跑船的船,连龙椅都没坐热乎就出海了,留个空架子让三宫六院抢破头。
想到这儿,她在心里把自己逗乐了,嘴角那丝笑又扯开了几分。
她拿扇子在小年鼻尖前面轻轻扇了一下,歪着头看他:“你个小鬼精。你姑今天买奶茶了吗?她那个奶茶呢——平时不是走到哪儿端到哪儿吗?”
小年把两只手一摊:“宝宝的姑姑说喝多了头晕,今天不敢喝了。”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条街上的人,各有各的甜,各有各的晕。奶茶喝多了会头晕,爱情追多了会头晕,日子过得太认真了——也会头晕。
一阵风从舜耕小街东头穿过来,老樟树的叶子哗啦啦翻了个面。一片樟树叶打着旋,落在胡老板的藤椅脚边。修车铺门口那条黄狗抬起头,耳朵竖了竖,又趴回去了。
“西瓜——包甜包熟!不甜不要钱!”华联商厦门口,西瓜摊的遮阳伞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摊主是个光膀子的胖子,肩膀上搭条白毛巾,拿蒲扇在西瓜上拍了拍,扯着嗓子朝街上喊。
西瓜摊主拍着瓜皮喊得震天响,跟这世上大多数拍胸脯保证的男人一个德性——熟不熟切开才知道,甜不甜尝了才作数。婚姻跟西瓜一样,外表再光鲜,刀一落下去,是红瓤还是白瓤,是脆沙甜还是水塌塌,全看下刀那一刻的造化。
三轮车上堆满了绿皮西瓜,车斗边沿上搁着块硬纸板,上头用毛笔写着:潘集沙地瓜,包甜包熟,不熟不要钱。一个老太太挎着菜篮子弯下腰,拿手指在瓜皮上拍了拍,贴上去听声音。摊主蒲扇一挥:“别拍了,个个都熟,不熟我倒贴你两斤排骨钱!”
那片樟树叶擦过西瓜摊的遮阳伞,顺着风往西飘,落在雪儿爷爷奶奶家的院门口。院门半敞着,院里一棵老石榴树,树下一张矮凳。王强正拿着把电推子给雪儿爷爷剃头,电推子嗡嗡响,头发茬子落在围布上。
“还有一个星期就订婚了。真快呀。”雪儿爷爷偏过头,拿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点,“强子,雪儿从小被我跟她奶奶惯坏了,脾气犟,吃不得亏。要是以后跟你耍性子,你多担待。”
“爷爷你放心。”王强把电推子换了个角度,沿着后脑勺往上推,嗓门敞亮得很,“雪儿特别好,我爸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我妈说她比自己亲闺女还亲。我们家从上到下,没人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雪儿奶奶从屋里端了杯茶出来,往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拿手指头在雪儿爷爷肩膀上戳了一下:“你看你啰里吧嗦一大堆,从头到尾就听你一个人在那儿训话。我们强子多好呀,现在有几个小孩能这么好?你一身老人味,还弯着腰给你剃头发,你当你是皇上啊?”她转过身看着王强,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你看看我们强子,长得又帅,双眼叠皮的,手又巧,心又细,还是个盖大楼的大设计师——就是电视上那种,叫什么……叫那个那个,反正就是那种特别高、特别气派的大楼,顶上还带个尖的那种!以后我们雪儿跟着你住大别墅,奶奶也沾光!”
她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王强一眼,伸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们强子这身板也魁梧,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往那一站——多有安全感!男孩子要那么瘦干什么,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我们强子这样好!”
雪儿正端着奶茶喝了一口,差点没喷出来。她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王强听到这话,手上那把电推子差点没拿稳,肚子上那件扎染恐龙短袖跟着颤了两颤——渐变色的,从薰衣草紫过渡到浅粉,胸口那只小剑龙正在啃一颗爱心。“奶奶,我是学建筑的,就是盖房子的,不是大设计师——”
“盖房子那就是大工程师!比设计师还厉害!”雪儿奶奶把手一挥,根本不听他的。
雪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端着奶茶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穿了条鹅黄色娃娃领泡泡袖连衣裙,领口缀了圈白色蕾丝小花边,裙摆蓬蓬地散到大腿中段,腰后一只巨大的蝴蝶结,脚上一双白色圆头玛丽珍鞋,白色蕾丝短袜刚好包住脚踝。她伸手扯了扯裙摆,拿脚尖在王强的小腿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片樟树叶正落在她脚边,被她裙摆扇起的风带着翻了个身,又落在王强的板鞋鞋面上。两个人都没注意。叶子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又被一阵风卷起来,擦过石榴树的枝丫,继续往西飘,掠过张姐家的院子。
墙根那排月季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新洗的孕妇装,一件藕粉一件鹅黄,吊牌还没摘,在风里轻轻转着。墙角两只老母鸡被拴在树桩上,是红梅一大早送来的。正低头啄地上的米粒。
小雅坐在床边,身上一件香槟色针织孕妇裙,圆领,袖口一道极细的荷叶边。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条,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她手里握着手机,拇指在手机壳上那只断了半截尾巴的毛线小黑猫上来回蹭着。
这只小线猫是他从自己钥匙扣上解下来送给她的。那天下雨,他在地铁口等她,把小线猫塞进她手心里,说这猫像他,眼睛小。那是他为数不多跟她开玩笑的时刻。她把小线猫拴在手机壳上,再也没取下来过。
手机里没有他的照片。他说过,他的身份不能拍照片。她听话了,一张都没留。
当初是他亲口告诉她的,说他是缉毒警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重,让她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对外人透露一个字。那时候小雅信了。可等到他彻底断了联系,杳无音信之后,那句话反倒成了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她不是没有翻来覆去地怀疑过。她也隐约听过,干这一行的人,理应把身份捂得密不透风,怎么会轻易告诉一个相恋的女人。
到底是情到深处,他拿命来赌,甘愿冒了风险向她坦白;还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套编好的借口,方便他人间蒸发。
她捏着那只线猫,像是捏着自己那颗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心。丢了他给的最后这点念想,她一无所有;可留着这点念想,她拥有的也只不过是个捏造出来的影子。她的爱情,从头到尾,盛大而荒凉,像一场只有她一个观众的皮影戏,热闹是假的,光亮也是假的。
可假的也行。她宁愿他要真是个骗子,宁愿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都是编的——只要他这个人还能站在她面前。真话假话,她全收了。他留给她的身份是个谜,留给她的孩子是条命,留给她的念想是只线做的猫——线猫不会跑,不会撒谎,不会在凌晨三点发来一句“任务中,勿回”就消失半个月。可她宁愿要个会撒谎的活人,也不要这只永远沉默的线猫。
小雅把手机搁在床头,两只手轻轻搭在圆鼓鼓的肚子上。窗外的风吹进来,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那片樟树叶从窗台上被风卷起来,擦过院墙,顺着街道往西飘。街上有人在骑车,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一个小孩追着叶子跑了几步,没追上。叶子贴着柏油路面翻了两翻,被风托起来,贴在新店玻璃窗上。窗户里头——
“你管天管地管空气啊?我跟红梅讲句话你也要插一嘴,你是街道办主任还是联合国秘书长?”常莹把袖子往上一捋,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嗓门亮得整间店都嗡嗡响。
“我管你?我吃饱了撑的管你!你那个嘴一天到晚叭叭叭,不讲别人闲话你会死?”张姐把手往收银台上一拍,“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安的什么心!老店不用看了?杜森一个人能忙得过来?大上午的你不在老店待着,跑我这儿来串门,你是来看笑话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常莹脖子一梗,嗓门又高了半度:“我怎么不能来了?这是常家的店!我是常松他姐——他常松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我也是那块石头上蹲过的蛤蟆,这店有我一份!你张春兰就是个打工的,你还真把自己当老板娘了?你这叫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顶多是个在御膳房偷吃剩菜的老宫女,还真以为自己是慈禧了?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