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林涛坐在市场部办公室的隔间里，面前的光脑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映得他一张脸青白交加。
他今年四十三岁，在海农干了整整十五年，从底层销售爬到市场部经理的位置，靠的就是一手见风使舵、心狠手辣。
可此刻，他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私信提示，感觉那些熟悉的Id像是一个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鬼。
【老板，你这活不好干了啊！军部的人开始查了，要是我熬不住，把你供出来，你别怪我啊！】
【老林？林经理？你在吗？我在星网上发的有关于首富农场的事情，那可都是你提供的消息……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得帮帮我……】
【林涛，你他妈不出来给个说法，我就把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发到星网上！】
【老林，看在多年合作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里面，周德厚是一个，孙强也是其中一个。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周德厚和孙强……
一个个都是他亲手培养、亲手投喂、亲手推出去咬人的营销号，此刻全部反噬。
他们或哭求，或威胁，像一群被堵在死胡同里的疯狗，红着眼要把他也拖下水。
林涛的手指悬在光屏上，抖得厉害。
他想回复，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自己也自身难保？
那如孙强那种无赖肯定会把聊天记录公布出去。
说他来想办法？
他有个屁的办法！
海农的公关部现在自顾不暇，连他的直属上司陈兆和都被上面的人骂得狗血淋头，谁还会管他这个具体执行的小经理？
他太了解海农了。
十五年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项目成功了，是上面的功劳。
项目失败了，是执行层的锅。
他曾经亲手整理过一份又一份的员工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的声明，看着那些替罪羊被保安架出大楼。
那时候他站在高处，觉得那些人愚蠢、可怜、咎由自取。
而现在，风水轮流转，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架出去的画面。
“不会的……”林涛喃喃自语，抓起桌上的冷咖啡灌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呛进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为海农卖了十五年命……他们不会这样对我……”
话音未落，桌上的内部通讯器突然响了。
那是一声很轻的“叮”，在嘈杂的办公室里几乎微不可闻。
但林涛像是被高压电击中，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咖啡杯翻倒，褐色的液体在文件上洇开一片肮脏的污渍。
屏幕上显示：【秘书处】
林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紧，直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过这一刻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们甚至都没有尝试做任何补救错失，就找上了他。
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秘书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平淡得像是在通知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林经理，陈总让您现在上来一趟。”
“现……现在？”林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对，现在。”
通讯挂断。
林涛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周围的市场部同事们还在忙碌，电话声、机器的嗡鸣声交织成一片日常的喧嚣。
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栋大楼里，他从来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他只是无数齿轮中的一个，生锈了，就换掉。
他机械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光脑，走向电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电梯门合上，镜面墙壁映出他的影子。
眼窝深陷，面色灰败，领带歪在一边，像极了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徒。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
林涛在门口站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陈兆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林涛推门而入。
陈兆和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首都星浑浊的紫红色夜空。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在角落里投下昏黄的光圈。
陈兆和坐在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面前摆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轻轻摇晃。
“坐。”陈兆和抬了抬下巴，指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涛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面。
他偷眼打量陈兆和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虑，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林涛害怕。
他知道，当一个人对你彻底失望、准备放弃你的时候，他反而会变得平静。
“陈总，您找我……”林涛试探着开口，声音发虚。
陈兆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景上，像是在欣赏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林涛，你进公司多久了？”
“十……十五年。”林涛咽了口唾沫。
“十五年。”陈兆和打断他，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林涛脸上。
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用了很久、终于决定扔掉的旧家具，“十五年，公司待你不薄吧？”
“不薄！公司待我恩重如山！”林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前倾，语气急切，“当年我母亲重病，是公司预支了三年工资给我。我孩子上学，是陈总帮忙联系的贵族学校。我……”
“你记得就好。”陈兆和摆摆手，示意他停下，嘴角甚至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切割出深邃的阴影，让他的眼睛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情绪。
“现在，海农遇到了大麻烦。”陈兆和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星网上的舆论失控了，军部三家联合背书，议会那边也开始有人提议调查我们。股价跌停，合作商撤单，董事会……董事会给了我们最后通牒，四十八小时内，必须有人对这次的公关事故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