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十月十五,海澄誓师之后,福建水师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劲儿。
校场上的号角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邹维琏那把尚方宝剑悬在半空时的肃杀气,还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五路大军各归其位:郑芝龙率本部精锐为前锋,高应岳领左翼,张永产领右翼,王尚忠带游兵往来策应,刘应宠坐镇中军。
数百艘大小战船,趁着秋高气爽,从海澄、厦门各港陆续扬帆,往金门外海的料罗湾方向集结。
海风带着咸腥的潮气,卷过甲板。船帆一挂起来,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帆樯,桅杆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刀枪擦得锃亮,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水手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收缆,炮兵蹲在炮位上擦炮膛,人人脸上都绷着一股劲儿。
厦门港里,郑芝龙站在自己那艘坐舰的船头,望着桅杆顶上猎猎作响的帅旗,心里却沉甸甸的。
往日的意气风发,如今被一层阴霾压着。
三十艘新造的双层炮甲板大战船,一把火全烧没了。
那是他花了几年心血、几十万两白银,照着西洋夹板船的样子仿出来的家底。
船没了,想再翻身,又得从头再来。
这笔账,他记在荷兰人头上,记在刘香头上。
“大哥,还在想船的事?”郑芝豹从舱里走出来,递过一壶酒。
郑芝龙接过来灌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火辣辣的。
他目光望着海面。
“不想不行。那批船,是咱们翻身的本钱。没了,光靠这些老福船,正面跟荷兰夹板船拼炮,拼不过。”
“那咋办?”郑芝豹皱起眉,搓了搓手。
“这次邹巡抚把全省的家底都押上了,要是再败……”
“败不了。”郑芝龙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老子吃了两次亏,不是白吃的。”
八月初那两次火船突击,十八艘火船被人家击沉,连边都没摸着,让他明白了一个理:火船不是放出去就算完。
风向、时机、队形、配合,差一环都不行。
荷兰人不是海盗,那是正经西洋舰队,船大、炮远、阵稳,硬碰硬地放火船,就是送死。
“这次不一样。”
郑芝龙压低声音,凑近几分,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老子摸清楚了,荷兰人船大炮多,可他有个死穴——船太大,掉头慢,一旦被缠住,跑都跑不脱。”
“火船不能乱冲,要等风、等潮、等时机。船队压上去逼住他,火船才能贴着海皮钻过去。到时候一把火,烧的就是他的旗舰!”
郑芝豹眼睛一亮,又有点将信将疑,挠了挠头。
“大哥,你有把握?”
“把握不好说。”郑芝龙望着远方,眼神深邃。
“但老子知道,这天下的仗,没有包赢的。想赢,就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一把。”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咱们这次,就是赌。”
与此同时,料罗湾。
荷兰舰队九艘夹板大战船,锚泊在湾内深水处,船头朝向湾口,侧舷炮窗洞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外海,像一排蹲伏的巨兽。
旗舰“布雷丹号”上,普特曼斯站在艉楼,端着望远镜,望着湾口方向,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海风把他的金发吹得散乱,他却浑不在意,只觉得眼前这片海,很快就要成为他扬名东方的战场。
“郑芝龙在海澄誓师了,几百条船,声势不小。”
旁边的副舰长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却透着几分轻慢。
“不过都是些破旧福船,那三十条新船被我们烧了,他拿什么跟我们打?”
“他要是聪明,就该老老实实跟我们谈条件。”
普特曼斯放下望远镜,笑得笃定。
“可惜,汉人最要面子。郑芝龙吃了那么大的亏,不找回场子,他在福建就站不住脚。”
“所以,他一定会来打。”副舰长接话。
“来打正好。”普特曼斯耸耸肩。
“我们的夹板船,炮多、炮远、船坚。他那些小破船,冲过来就是送死。上次他两次放火船,都被我们打得沉到海里喂鱼。再敢来,就让他尝尝我们的铁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十足的傲慢。
“等收拾了郑芝龙,我倒要看看,那座岛上的林墨,还能蹦跶几天。”
正说着,一个荷兰军官快步走上艉楼,行了个军礼。
“总督,刘香那边派人来了,说他们四十一艘船已经就位,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刘香那个海盗,倒是会挑时候。”
普特曼斯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他骨子里瞧不起刘香这些海盗,一群乌合之众,抢东西还行,打仗就是炮灰。
不过,炮灰也有炮灰的用处。
“告诉他,安心等着。等郑芝龙的大军一到,咱们主力正面迎战,他们从两翼包抄,断他退路。这一仗打完,福建海面,就是咱们说了算。”
他志得意满地望向海面,仿佛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景象。
秋风渐起,海湾里的水,悄悄起了褶皱。
海鸟惊叫着掠过桅杆,一群群往远处飞去,像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双方都知道,决战,就要来了。
十月二十二日,晨。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过几里。料罗湾口,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明军的战船。
数百艘大小船只,帆樯如林,旌旗蔽日。
郑芝龙的坐舰居中,左右两翼战船展开,缓缓向湾内推进。
船桨一下下划破水面,发出沉闷的拍打声,混着士兵压抑的呼吸声,在海雾里显得格外肃杀。
“报!前锋船队距敌舰约三里,敌舰升帆了!”
了望哨的士兵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风里发飘。
郑芝龙站在船头,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传令,各船按预定阵型展开,不得冒进!王尚忠的游兵,绕到湾口南侧,堵住海盗船的路!”
“得令!”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明军船队缓缓压向荷兰舰队。
普特曼斯也看到了海面上压过来的明军船队。
雾里影影绰绰,帆影一片连着一片,看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