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真来了。”他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传令,各舰侧舷准备,等敌船进入射程,齐射!”
荷兰舰队虽然锚泊,可阵型摆得很稳,九艘大战船呈半月形展开,炮口全部朝向湾口。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
四里、三里、两里半……
空气像是凝住了。
士兵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炮手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舰,握着火把的手心全是汗。
“轰——!”
荷兰旗舰布雷丹号率先开炮,一声巨响撕裂晨雾,震得海面都在抖。
紧接着,九艘夹板战船侧舷火炮次第轰鸣,炮弹如雨点般砸向明军前锋船队。
荷兰人的炮,又远又准。
第一轮齐射,明军前锋就有三艘福船被击中。
炮弹砸穿船板,木屑横飞,水柱冲天,甲板上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断胳膊断腿的士兵滚进海里,扬起一片血红。
“他娘的!这炮太远了!”
郑芝豹在坐舰上急得直跺脚,拳头痛砸船舷。
“咱们的炮够不着他们!”
“稳住!继续压!”
郑芝龙面沉如水,一动不动,声音却稳得像钉子钉在船板上。
“咱们的炮够不着,就再近!近了才轮得到咱们!”
明军顶着炮火,艰难推进。
可荷兰人的炮火太密集了,一艘接一艘的明军战船被打穿、打沉。
有的燃起大火,船工惨叫着往水里跳;有的被炸得倾斜,慢慢倾覆;有的被打断桅杆,瘫在海面上动弹不得。
海面上漂满了碎木、尸体、帆布、散落的刀枪,血水混着海水,泛着一片暗红。
前锋船队损失惨重。
就在这时,湾口南侧,刘香的海盗船队突然杀了出来。
“哈哈哈!郑芝龙,你也有今天!”
刘香站在船头,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里狰狞扭曲,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
“弟兄们,冲上去,抢他们的船,割他们的人头!发了财,人人有份!”
四十一艘海盗船,乌泱泱从侧翼扑过来,专挑落单的明军小船下手,烧杀抢掠,毫不留情。
这些海盗打硬仗不行,捡便宜却是一把好手,专捡那些被打残的明军船冲上去,抢东西、绑人、放火。
明军前锋腹背受敌,阵脚顿时有些乱了。
“大人!前锋顶不住了!左翼也被海盗缠住了!”
传令兵满脸是汗,声音都变了调。
郑芝龙死死盯着战局,看着一艘艘战船在自己眼前沉没,看着麾下将士在炮火中惨叫,看着刘香那个杂碎在海盗船上耀武扬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发白。
但他没有下令后撤。
“传令前锋,不得恋战,且战且退,往东南方向撤!”
他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把荷兰人引出来!引离锚地,他们船大,追不上咱们的小船!”
“是!”
明军前锋收到命令,边打边退,故意往东南方向引。
败退的旗号打得有板有眼,火枪稀稀拉拉地放着,像是真的溃了。
普特曼斯在旗舰上看得分明,哈哈大笑。
“郑芝龙,就这点本事?还想跟我玩诱敌?追!把这几百条船,全都留在这片海上!”
荷兰舰队起锚升帆,缓缓追出。
九艘夹板船虽然笨重,可顺风而行,速度不慢,紧紧咬着明军船队不放。
追击中,荷兰炮火不停轰击,明军又损失了十几条船。
海面上,明军船队显得狼狈不堪。
眼看着荷兰舰队被越引越远,离锚地已经有好几里。
郑芝龙站在船头,望着追击而来的荷兰舰队,眼神却越来越亮,像一头盯上猎物、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破绽的老狼。
“传令!”他突然大喝一声。
“各船转向,往湾内压!把荷兰人夹在中间!”
这一声令下,原本且战且退的明军船队,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齐齐转向,掉头往荷兰舰队的侧后插去。
刚才的“溃败”荡然无存,船上的人个个红了眼,喊着杀声,船桨拼了命地划。
同时,湾口南侧,王尚忠的游兵船队也完成了包抄,从另一侧堵了上来。
几百条船,分进合击,把九艘荷兰夹板船,连同想跟着占便宜的刘香海盗船,一下子夹在了中间。
“怎么回事?!”普特曼斯脸色大变,瞳孔一缩。
“他们不是败了吗?怎么又杀回来了?!”
“总督!我们被包围了!”副舰长惊叫起来,声音都劈了叉。
“慌什么!”普特曼斯强自镇定,额角却渗出汗来。
“他们船多有什么用?全是小破船,我们的炮,一炮能打穿好几条!正面冲出去!”
荷兰舰队仗着船坚炮利,掉头往湾口硬冲。
明军战船死死缠住,不让荷兰舰队拉开距离。
炮声震天,海面上硝烟弥漫,双方打得血肉横飞。
炮弹呼啸着往来,海面上火光四溅,一艘荷兰船被打断炮架,一艘明军船被炸穿船底,缓缓下沉。
两边的水兵都杀红了眼,隔船互射,弓箭、火铳、石块,能扔的都扔过去。
郑芝龙一直在等。
等风,等潮。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海面泛起的浪纹,忽然眼睛一亮,心头狂喜。
“风转了!”
秋风不知何时转了向,从湾口方向,变成了顺着明军攻势的方向。
“传令!火船队,出击!”
郑芝龙猛地拔刀,刀尖指向荷兰旗舰,声音都吼哑了。
“这一次,风向、时机、队形都齐了!冲!”
湾内,二十多艘装满了火药、火油、柴草的小火船,早已整装待发,就等着这一声令下。
船身涂满了油,船头堆着干柴,浇透了火油,只等一点火星。
船手们光着膀子,个个神色决然,抱着必死的决心。
他们知道,这一冲,九成是回不来了。可没人退缩,一个都没有。
“弟兄们!郑总兵待咱们不薄,赏银一两不少!这一冲,烧了荷兰旗舰,咱们就是英雄!家里人,总兵养着!”
火船队队头嘶声呐喊,声音在风里发抖,却透着血性。
“冲——!”
火船离弦,借着转过来的顺风,贴着海皮,像一群扑火的飞蛾,直直冲向荷兰舰队!船桨划得飞快,船身在水面上犁开一道道白浪,船头的干柴在风里呼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