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云阁的飞剑在云层间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主峰广场上那些嗡嗡的议论声早已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连一丝尾巴都听不见了。李莲花靠在穆凌尘怀里，山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向后飘散，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方才装出来的那副虚弱模样已经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之后酣畅淋漓的松弛。他偏过头，看着脚下缓缓掠过的峰峦和云海，笑够了才慢慢收了声，眼底却还残留着一点亮晶晶的笑意。
穆凌尘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揽着他腰间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像是怕他一个不留神便从剑上滑下去似的，尽管他知道以李莲花的本事，便是闭着眼也不会摔着。两人就这么一路安安静静地回了凌峰，落进院子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将院墙上爬着的藤蔓和花影都拉成了细长的、晃晃悠悠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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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开启的消息传了有小半年。最初只有几位辈分极高的前辈知晓，后来不知从哪道缝隙里漏了风，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似的，一点一点地飘到了中型宗门的耳朵里，再后来连金虹宗那种靠依附上位的门派都得了信，开始明里暗里地打探起来。
到了秘境真正要开的那天，入口附近的乱星带里停了三十多艘飞行法器，大大小小、形制各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活像赶集一般热闹，法器之间的灵光此起彼伏地闪烁，将那片灰蒙蒙的星域映得忽明忽暗。
这是一处隐蔽性极高的秘境。说它隐蔽，是因为入口不在任何已知的星图上，藏在一片乱星带的夹缝里，四周是嶙峋的碎石和流动的星尘，若非有人偶然撞进去又活着出来，谁也不知道这堆乱石后面还藏着这么一个去处。
但高阶秘境的消息从来不缺买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最后全知道了，连那些平日里隐世不出的散修都闻风而动，三三两两地聚在入口外围，各自盘算着各自的算盘。
李莲花站在秘境入口外围的一片浮石上，隔着百丈远看着那道裂口。浮石不稳，随着星尘的流动微微摇晃着，他却站得极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脚下不踏实的感觉。
那道裂缝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排侧身挤进去，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一翕一张的，带着某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头沉沉地喘着气。裂缝周围的空间扭曲得厉害，光线的折射也有些异样，看久了让人隐隐有些头晕。
记住，穆凌尘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压过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和法器运转的低沉嗡鸣，进去之后先不要往深处走。外层的东西够你用了，九樆炽岩大概率在中层偏外的位置，不会太深。他说着，又往前靠了半步，指尖不动声色地拂过李莲花腰间的储物袋，确认每一只都系得牢固。
李莲花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腰间挂了三只储物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各种符箓、丹药和应急用的器物；怀里揣了一叠早已备好的传讯符；
袖子里还有一瓶穆凌尘亲手炼的回元丹，连瓶身上都用小字写了用法和禁忌。穆凌尘给他收拾行装收拾了两三天，从吃的到用的，从防身的到保命的，一样一样地过手，比上次进古战场还要仔细三分，甚至连换洗的里衣都多塞了两套进去。
卿菽跟着你，穆凌尘又说，目光从李莲花身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那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上，你们不要分开太远。神识传音在这秘境里应该能用，你任何时间都可以给我传音。他说得平淡，可最后那句话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任何时间，意思是不分昼夜，不分场合。
卿菽站在李莲花半步之外，一张脸与穆凌尘如出一辙，只是他是黑发，而穆凌尘则是满头的霜白，站在一起时格外好认。卿菽安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目光已经落在了那道暗红色的裂缝上，指尖无声地捏着一枚寻灵盘，蓄势待发。
李莲花转过头，目光落在穆凌尘那张平静的脸上，停了片刻。九樆炽岩是唯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东西，它能像一根极细的针，将那些堵死的经脉管道一针捅开，让原本淤积在体内、四处乱撞的仙力重新找到流通的路径，恢复原本该有的顺畅。穆凌尘需要它，李莲花知道。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那一眼从穆凌尘脸上收回来时，眼底多了一点什么，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走了。李莲花把视线收回来，拍了拍腰间那只最大的储物袋，发出一声闷闷的响，然后抬脚往裂缝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去赶一趟寻常的集，而不是踏进一处连底细都没摸清的秘境。卿菽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挤进了那道暗红色的裂隙里，身形消失在翕张的光芒之中。
穿过裂隙的瞬间，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瞬，失重感裹着一种说不出的闷热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等李莲花站稳，眼前已经换了一幅天地，完全是另一处世界了。
秘境里的灵气比外面浓了不止三倍，浓郁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但那浓郁并不让人舒服，反而带着一股燥热的土腥气，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日夜不停地烧着、烤着，将整片大地都熏得滚烫。天色是暗红的，云层低压，低得几乎要贴到头顶，沉甸甸地压着人的呼吸。
空气里飘着细碎的灰烬，黑灰色的，像燃烧未尽的纸屑，落在皮肤上能感觉到微微的灼痛，落在衣料上便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印子。脚下的地是黑的，踩上去有些软，像是踩在炭灰上面，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浅浅的一层，鞋底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卿菽站在他身侧，已经从储物袋里取出了寻灵盘。盘面上刻着细密的灵纹，中央的指针转了两圈，像是在寻找什么方向，片刻后稳稳地指向西北方向，微微颤动着，带着一种持续的、不疾不徐的振动。
那边灵力波动最强，卿菽说，声音平静，目光顺着指针的方向望过去。那里是一片起伏的暗红色丘陵，远远的能看到有热气从地表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视线，但不确定是什么。
先找九樆炽岩。李莲花把短剑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剑身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穆凌尘说这东西喜欢热的地方，越热越好找。这片地方到处都热，分头找快一些。他说着，已经抬脚朝西北方向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卿菽一眼，补了一句，别离太远，有事传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