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坐镇弹压,连斩了三名趁乱兵变的军官,费了大半宿的功夫,才总算把大营里的混乱勉强压了下去。
可此时的李子珩,早已借着雨夜的掩护,带着安娜穿出了层层山峦,往边境方向疾行。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黄泥裹着碎石,踩上去又滑又沉。
每一次踏地飞掠,灵气消耗都比平日多出一倍,李子珩护着身后的少女翻山越岭,始终没敢停歇。
直到雨势渐渐收歇,天边泛起蒙蒙鱼肚白,他才在山脚下一处废弃果园里,找到间农具房,暂时落脚。
从见到李子珩的那一刻起,安娜脸上的笑意就没散过。哪怕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狼狈得像只落汤的小猫,她眼里的光也亮得惊人,寸步不离地跟在李子珩身后,像是生怕一转身,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直到李子珩盘腿坐在房里简陋的木板床上,掐诀开始行气恢复,安娜才怯生生凑上前来。
指尖悬在他发顶上方,欲碰又不敢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子珩抬眼扫了她一下,见她冻得鼻尖发红,湿衣服贴在身上微微发抖,便随手捡了墙角堆着的干柴。
火光填满狭小的屋子,驱散了入骨的湿冷。九爷抖了抖浑身的雨水,跳到火堆边蜷成一团,打了个哈欠。
他脱下衣物,搭在火堆旁的木架上烘烤,又连说带比划,示意安娜也把湿衣服脱下来烘干。
安娜没觉出丝毫别扭,应了一声,当着他的面就把衣裤全都脱了下来,还抱着衣服甜甜一笑,一股脑递到他跟前。
李子珩接过衣服搭好,便目不斜视地坐回床榻,闭眼掐诀,继续恢复灵气。
可没一会儿,安娜又凑了过来,挨得极近。
起初他以为少女是怕冷,往火堆边靠得近些也正常,并没在意。
直到一只温软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又顺着往上,指尖触到他的发丝,他才皱起眉,睁开了眼。
少女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正盯着他的头发看,满脸好奇与困惑。
“别怕。”李子珩以为她还惊魂未定,放缓了语气,“都安全了。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不怪你。”
安娜却摇了摇头,手指又点了点他的发顶,眼里的疑惑更重。
李子珩起初没太往心里去——少女赤着身子站在火光里,他一直刻意避开目光。
直到安娜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伸手轻轻揪住了一缕他的头发,他才下意识侧过头。
目光落下,正对上少女清澈的瞳孔。
火光跳动间,他从她眼底的倒影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满头乌黑青丝,不知何时,竟已尽数化作霜白。
少年白头,刺得人眼尾发涩。
李子珩猛地一怔,指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发梢,入手一片冰凉的银白。
他立刻闭目内视,灵力沿着经脉游走一圈,待看清气海深处那盏只剩短短一截、摇摇欲坠的命灯时,他再睁眼,眼底只剩一抹化不开的苦涩。
“没事。”他放下手,语气轻得像落在火堆上的灰烬,“好好歇会儿,天亮了,我带你回家。”
安娜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弯起眼睛,甜甜地笑了。
她乖巧地窝在他身侧,脑袋轻轻靠着他的胳膊,没过多久,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了过去。火光映在她稚嫩的脸上,安宁静好,仿佛这一路的颠簸与惊惧,都已烟消云散。
九爷似乎察觉到他心绪不对,抬起头,幽绿的眸子静静看了他一眼。
李子珩揉了揉它的脑袋,轻笑一声:“九爷,我饿了,去弄点吃的回来。”
九爷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窜出农具房,融入了微亮的天色里。
屋子里只剩火堆噼啪的轻响,和安娜均匀的呼吸声。
李子珩背靠冰冷的土墙,长长叹了口气,眼底终于露出几分难掩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原本就只剩三年阳寿,此番从龙虎山千里驰援,一路频频催动符箓、施展秘法,又强行逆转阴阳,将陆剑锋的魂魄从鬼门关生生拉了回来。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逆天之术,最折施法者寿元。
如今一算,他余下的日子,竟只剩短短三日。
或许是封魂入符的那一刻就白了头,也或许是昨夜在疯子大营里杀孽太重,业障缠身,才催得命灯骤暗。
九爷一路跟在他身边,可猫类本就辨不清色彩,自然没能察觉异样。直到天光亮起,才被心思单纯的安娜看了出来。
事已至此,再纠结缘由也毫无意义。阳寿锐减,已成定局。
哪怕钟馗曾说过,他体内蝉蜕还生与乘黄血液早已相融,即使阳寿尽了也能存活,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心里终究还是免不了几分忐忑。
望着跳动的火焰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一声轻叹,将所有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等九爷叼着一只肥野兔回来时,李子珩已经收摄心神,灵气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他先拿起烘干的衣服,小心给熟睡的安娜穿上,才动手处理野兔,架在火堆上翻烤。
油脂滴落在炭火里,发出滋滋的轻响,肉香渐渐漫过了泥土与草木的腥气。
直到九爷低低喵了一声,他才收起思绪,笑着叫醒了安娜。
三人草草吃完,趁着雨后晨雾正浓、山路痕迹难辨,再次动身,往边境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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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鬼村,南老的居所里灯火通明,满屋烟气缭绕。
付俊从外面大步冲进来,脚步都带着风,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南老!神了!您真是料事如神!疯子大营炸了!损失惨重!听说他那贴身保镖暗影,都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做掉了!”
原本正围着地图和几名智囊议事的南老,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这么快?”
“何止快!”付俊喘着粗气扑到地图前,指尖重重砸在疯子大营的标记上,“军火库全炸了,后勤物资烧得一干二净,连停机坪上的武装直升机都被端了一架!”
“二毛这小子也太邪乎了!单枪匹马闯进去,不光把人救出来了,差点把疯子半个大营都给掀了!”
南老抚着胡须哈哈大笑,眼中精光一闪,老谋深算的性子立刻占了上风。
他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一处港口标记,语速极快地下令:“快!城南有一家外资物流公司,货运码头就在南边,立刻带几个鬼魂过去,把码头上靠岸的货船全炸了!”
“能炸多少炸多少!这码头明面上是洋人福柯管着,暗地里三家大军阀都有股份。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任何尾巴。”
“阿信!”给付俊吩咐完,南老又转头喊道。
“南老。”阿信立刻上前一步。
“你带几个鬼魂,去瓦城新里别墅区,找疯子的那个小老婆,好好‘吓吓’她。疯子现在肯定忙着收拾大营的烂摊子,顾不上家里。”
“明白。”
“鹰组的人回来了没有?”南老又问。
“还在返程路上。”
“叫他们不用回来了。”南老眼神一厉,“转道去老太君地盘边界盯着,密切监视乌克托大营。一有机会,干掉乌克托,把账全算到疯子头上。”
房间里,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闻言,微微蹙眉,轻声开口:“南老,现在就动手,会不会太急了?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
南老没接话,只摆了摆手:“给程康打个电话,联系北极熊那边的人,我有要事和他们谈。”
谁知那人当即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南老,这电话您自己打吧,话也得您自己说。”
南老瞥了他一眼:“老奎,你什么意思?”
被称作老奎的男人扶了扶眼镜,轻笑一声,没说话。
他身旁一位身材矮小、头顶微秃的男人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南老,您想借着这事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我们趁机站稳脚跟,是好事。可这事要是让阿康知道了,他铁定跟您急。”
南老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沉默了。
秃顶男人又看向一旁的付俊,问道:“送给阿康弟弟的那批鬼魂,动身了吗?”
付俊连忙点头,神色十分恭敬:“这会儿应该快到战县了,七爷。”
七爷无奈一笑,双手抱在胸前:“听南老的吧,让大家动起来。只是阿康那边,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怎么跟他说。”
“没什么好合计的!”南老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时机不等人,这么好的破局机会,百年难遇!我们没利用他弟弟!”
“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绝不能就这么放过。必须把水彻底搅浑,我们才有立足之地!”
“所有人!立即执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