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没有了。
雪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透过高窗在维克托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坐在房间唯一的木椅上,那身曾经考究的学者长袍如今像褪色的旗帜般挂在他日益消瘦的骨架上,下摆磨出了毛边,袖口沾着洗不净的墨渍与岁月。
他抬起头,紫罗兰色眼眸如今只剩下两潭死水般的浑浊。
是啊,维克托在那天以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失明并没有让他安静下来,反而让他更像一尊被遗弃在纯白荒野中的石膏像——
孤独、易碎,却又固执地保持着某种姿态。
怀中紧抱着那件东西。
是一具,被精心清洗、打磨,按照某种禁忌的技艺翻折成一对翅膀形状的肋骨。
每一根骨茬都被爱抚得温润如玉,在雪光的映照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血之翼。
他这样叫它。
这是安东尼奥留给他的一切。
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与房间里单调的白色墙壁、白色地板融为一体。
没有星盘,没有书。
没有他曾经视若性命的典籍与羽毛笔。
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伏在桌上,麻木的心重新哭泣。
那是自己曾为那个杀死安东尼奥的寒霜帝国效力的工具。
他真的还需这些吗?
寒霜帝国的法律比严冬更冷酷——
同性之爱,要被杀头,贵族要被做成血之翼,展示这样的罪,以儆效尤。
他们本该一起死在那个黎明。
但安东尼奥跪在了伊凡大帝的面前,请求后者只处死自己。
于是维克托活了下来,被安置在这间白色的坟墓里。
安东尼奥的血之翼成了他唯一的囚伴,唯一的慰藉。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翼的弧度,仿佛还能触到恋人胸腔里最后的温热。
雪下得更大了,无声地覆盖着帝国的每一寸土地。维克托将脸埋进那对白骨之翼,像是要从那冰冷的结构中汲取早已消散的体温。在这极致的洁白中,在极致的寂静里,他抱着爱人的骨骼,如同抱着一段被法律杀死的时光。
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自己盛大的凋零。
“谢谢,陛下,您让这一切变得简单多了。”
这才是更让人难过的地方。
如果伊凡仅仅只是个冷酷执行寒霜帝国律法的君主,维克托的绝望不会如此。
事实上,伊凡大帝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
看着雪片如破碎的羽毛般坠落,就像维克托被爱撕裂的心脏
还记得伊凡哥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警惕地扫视着林间小径。
紧紧攥着维克托的手,带着他去森林游玩
“爸爸妈妈说了,我必须和伊凡哥哥一起去找小精灵。”
他竟从自己的身后掏出了一束五颜六色的鲜花,是自己的伊琳娜种的。
寒霜帝国非常冷,正常的鲜花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开放,伊琳娜也是用红色城堡里的机关勉强将花种成了这样。
伊凡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见弟弟睫毛上凝结的霜花,看见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是如何小心翼翼捧着这束不可能的承诺。
斑斓的蝶自冷空涌现,翅上闪着蓝紫与金橘,不畏雪打,扑向花束,聚成一颗跳动的心。
这些蝴蝶却无惧风雪与寒冷,簇拥在这唯一的花束上。
雪片落在蝶翼上,化作细碎的虹;花香混着冰味,在呼啸中升腾。
天地失语,只剩翅膀轻拍,像无数面小鼓为冬天擂出春的前奏,雪光映得伊凡睫毛生彩,仿佛连寒冷也被这簇倔强点燃。
因为这束花,伊凡哥哥开始保护自己。
维京人的黑帆遮蔽了灰海时,伊凡正把维克托压在王座厅断裂的石柱下。
父亲冰冷的盔甲就倒在三阶之外,血渗进寒霜帝国千年不化的白石里。
十七岁的伊凡用脊背挡住坍塌的横梁,碎玻璃割破他苍白的脸颊,蓝眼睛却死盯着涌入的掠夺者。
“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
伊凡捂住维克托的紫眸,而维克托直到现在也还记得手掌下传来睫毛颤抖的触感。
敌国士兵的铁靴踏过他们的父亲,安德烈大帝的尸骸。
而伊凡像头年轻的白狼,用尚未完全长成的身保护着维克托。
寒风卷着火星掠过皇宫的残垣断壁,维京人的斧刃已经抵在维克托的咽喉。
伊凡的白发在热浪中狂舞,蓝眸骤然凝结成极地寒冰,迸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
别碰他。
少年的右臂开始透明,皮肤、血肉、骨骼层层消融,化作流动的星辉。
维京人的狂笑凝固在脸上——伊凡消失了。不,是他太快了,快到只留下一道蓝色的残影。
透明的手臂穿透铁甲如穿透薄雾,每一次挥动都带起骨骼碎裂的闷响。
一秒钟,或许更短。
当伊凡重新显形,单膝跪在维克托身前时,十二名维京士兵如断线木偶般同时倒地。
少年的手臂恢复了实体,只是指尖仍滴落着星尘般的光点,在血腥的战场上灼烧出细小的坑洞。
“没事了,维克托。”
伊凡喘息着,将弟弟颤抖的身体护在胸口,我们快点离开这里。
只是寡不敌众,伊凡带着维克托,还是被擒了,任棍棒落在背上也不发出一声闷哼。
伊琳娜就是在这时出现。
她穿着染血的宫装,跪伏在维京统帅面前,脖颈上的珍珠项链断裂滚落——那是她成为新皇后的代价。
伊凡和维克托看着伊琳娜将维克托推向敌国君主的怀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流血。
石头被染白了,也被染红了。
五年囚徒生涯,伊凡在矿洞里凿冰,而维克托每晚都在刻下寒霜帝国的地图。
“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
“嗯。”
直到现在,维克托都不敢相信,如此保护自己的哥哥,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只因为寒霜帝国的这条律法而已。
“我该怎么办?”
维克托又哭又笑的,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和伊凡决裂,可却下不了手。
自己是叛国女王伊琳娜的儿子,却做不成任何伤害寒霜帝国和伊凡大帝的事。
“呵呵,是亚历山大的孙子吗?”
混乱的绝望中,一个声音呼唤维克托。
他抬起了头,看见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白发紫眼的男人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维克托看得见他,因为他不在现实,而是在梦境里。
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作为天象学者的他当然清楚。
在寒霜帝国的历史中,只有那么一个符合条件的人可以出现在自己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