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晚霞将托普卡帕宫的穹顶和尖塔染成一片金红。宫廷深处一间僻静的露台宴会厅内,晚风轻拂,带来海峡咸湿的水汽和庭院中晚香玉的浓郁芬芳。
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寥寥数人围坐在一张铺着精美伊斯法罕地毯的低矮餐桌旁。
这是大维齐尔为唐天河举行的私人晚宴,作陪的只有新任海军大臣尼科洛斯,以及两位沉默但目光锐利的贴身侍从。
气氛看似闲适,却透着一种隐秘的郑重。
大维齐尔显得比之前松弛了一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执掌庞大帝国带来的疲惫与谨慎。
他亲自用银刀为唐天河切下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羔羊肉,声音低沉而缓慢:
“唐先生,此次邀请,一是感谢你在前段……动荡时期所持的审慎态度,以及为我们与北方邻国之间重建沟通所起的积极作用。二是,帝国东部安纳托利亚的局势,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那些库尔德部落,像山间的荆棘,难以根除,严重阻碍了商路和新政的推行。”他轻轻摇晃着水晶杯中的深红色葡萄酒,目光落在唐天河身上。
尼科洛斯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清晰:“传统的围剿代价巨大,且容易激发更强烈的反抗。我们需要更有效、更具针对性的方法,既能展示帝国的力量,又能将损失和仇恨控制在最低限度。”
唐天河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放下刀叉。他知道,戏肉来了。
“维护地区的稳定与繁荣,符合所有负责任商人的利益。”他微微颔首,示意侍立一旁的林海。
林海将一个装饰着奥斯曼帝国新月标记的乌木匣子放在地毯中央,打开匣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卷图纸、一本薄薄的羊皮册子和一个精巧的黄铜比例模型。
唐天河拿起那件模型,这是一个结构紧凑、炮管细长、带有可拆卸炮架和护盾的小型火炮。
“这是根据安纳托利亚东部山地地形专门设计的轻型榴弹炮,重炮部件可由两匹骡子驮运,在山脊后架设,曲射攻击山谷中的部落营地,射程和精度远超他们的任何武器。”
他又指向图纸,“这是加厚的多层帆布盾牌设计图,浸渍特殊涂料,能有效抵御普通的箭矢和燃烧瓶的攻击。”
他拿起那本羊皮册子,轻轻翻开几页,上面是用奥斯曼土耳其文写的摘要和简图,“至于这个,里面是库尔德地区几个主要部落的势力范围、重要草场、水源地以及……某些家族间旧怨的记录。知己知彼,方能有的放矢。”
大维齐尔和尼科洛斯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满意。这些礼物,尤其是那份情报摘要,直击要害,其价值远超单纯的武器。
“唐先生的诚意和……效率,令人印象深刻。”大维齐尔缓缓说道,手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公平的交易,是大海航行的基础。”唐天河坦然道,“圣龙商会希望获得在帝国境内,特别是叙利亚、埃及沿岸港口更优惠的关税待遇,以及在某些特定商品,比如棉花、谷物上的优先采购权。
此外,我们对于维护黑海和东地中海的航运安全素有经验,或许能在海军技术……比如港口防御、船只维修等方面,与尼科洛斯大臣有进一步的合作。”他将目光投向尼科洛斯。
尼科洛斯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但没有立刻表态。大维齐尔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具体的细节,可以让下面的人去谈。原则上,帝国欢迎互利的朋友。”
宴席的气氛更加融洽。话题渐渐转向更广泛的地区局势。
唐天河看似无意地提到:“说起来,我们在高加索的商站传来消息,沙俄那边在山区清剿反抗部落,似乎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进展缓慢。看来,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想要完全用武力压服当地人,并非易事。”
大维齐尔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俄国佬总是那么粗暴。不过,有些刺头,让他们在北方多消耗些精力,对我们整顿安纳托利亚,未必是坏事。”这话透露出他乐于见到沙俄也陷入泥潭的心态。
唐天河微微一笑,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
几天后,在伊斯坦布尔城外一处僻静的皇家演武场,举行了一场小范围的装备测试。几名奥斯曼军械局的官员,包括一位以挑剔和保守着称的老帕夏,到场观摩。
当那门轻型榴弹炮在“龙牙”队员的操作下,在预设射程内,连续三发炮弹精准地摧毁了模拟部落石垒的目标时,那位原本抱着胳膊、面带怀疑的老帕夏,终于放下了手臂,走到炮位前仔细查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对唐天河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质疑在绝对的效能面前烟消云散。
首批装备和“技术顾问”随即秘密移交给了奥斯曼东部军团。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封加密电报从伊斯坦布尔发出,跨越黑海,经由刻赤海峡的联络点中转,最终抵达了第比利斯的沙俄高加索总督府。
电文提供了“高加索防御加强套餐”的详情,包括标准化边境哨所设计图、简易火箭信号装置用于预警,并附上了一条“未经证实但值得警惕”的情报提醒:
有迹象表明,奥斯曼方面可能试图利用边境地区的复杂形势,派遣小股部队进行越境挑衅,以转移其国内压力,需严加防范。
沙俄总督的回电很快到来,对唐天河的支持表示感谢,并对哨所设计赞赏有加。
但他在电文末尾,增加了一条紧急求助信息:一支在里海东岸进行地理勘探的沙俄小队,在靠近希瓦汗国边境的区域,遭到一队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的骑兵骚扰,对方战术娴熟,疑似有英国顾问在背后指挥。
勘探队被迫撤退,损失了部分设备和资料。
总督询问,圣龙商会能否提供快速的、不引人注目的水上支援力量,保护未来的勘探活动,甚至进行有限的反击。
“希瓦汗国……英国顾问……”唐天河看着电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英国人的手,果然开始伸向中亚了,目标直指沙俄的软腹地,也可能觊觎着里海东岸可能存在的资源。
这与帕丽之前提到的波斯湾局势联系起来,一条清晰的线索浮现出来:英国正在围绕印度构建一个庞大的防御圈,试图将沙俄的影响阻挡在兴都库什山脉以北,同时挤压波斯和奥斯曼的空间。
他需要了解更多信息,尤其是欧洲列强之间的微妙关系。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房桌上那张精致的鎏金请柬上。是法国大使馆送来的,邀请他参加大使夫人塞西莉亚·贝利尼女士举办的沙龙晚会。
请柬上用花体字写着:“……期待与您这位来自东方的传奇人物,交流关于艺术、航海与当前时局的见解……”
艾莉芙早些时候曾派人送来口信,提醒他这位塞西莉亚夫人是伊斯坦布尔外交圈着名的沙龙女主人,消息极为灵通,与各国使节和奥斯曼高层关系密切,但同时也以手腕高超、背景复杂着称,是一只“需要小心对待的夜莺”。
唐天河拿起请柬,对林海说:“回复法国大使馆,我很荣幸接受贝利尼夫人的邀请。”
他将沙俄总督的电文锁进密码箱。里海东岸的麻烦需要从长计议,而眼下,伊斯坦布尔的沙龙或许能提供更关键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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