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驻奥斯曼帝国大使官邸的沙龙,是伊斯坦布尔欧洲外交圈最富盛名的社交场所之一。
高大的拱形窗户悬挂着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雪茄和咖啡的浓郁气味。
衣着华丽的绅士和珠光宝气的女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法语、意大利语、土耳其语低声交谈,笑声清脆而克制。乐师在角落演奏着轻快的莫扎特小步舞曲。
唐天河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站在稍显僻静的一根大理石柱旁,手中端着一杯香槟,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林海像影子一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法国大使罗德尼·哈蒙德伯爵是一位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人,他热情地将唐天河引荐给几位客人,称他为“来自遥远东方的航海家、珍奇商品的提供者”。
几位奥地利和威尼斯的外交官礼貌地点头致意,但眼神中带着审视和好奇。
沙龙的女主人,塞西莉亚·贝利尼夫人,是全场当之无愧的焦点。
她穿着一袭宝蓝色的低胸丝绒长裙,颈间戴着一条泪滴形的巨大蓝宝石项链,栗色的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塞西莉亚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并非绝美,但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灵动异常,顾盼之间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周旋于宾客之间,时而用流利的法语与大使交谈,时而用带着威尼斯口音的意大利语调侃一位老伯爵,时而又能用几句简单的土耳其语与一位奥斯曼帕夏开玩笑,引得众人发出会心的笑声。
塞西莉亚的声音如同她的歌声一般,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魅力。
罗德尼·哈蒙德伯爵将唐天河带到她面前。“亲爱的塞西莉亚,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唐天河先生,一位真正的海上冒险家。”
塞西莉亚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眸落在唐天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伸出手背。“唐先生,久仰大名。您能光临,真是让今晚的沙龙增色不少。”她的意大利语轻柔悦耳。
唐天河微微欠身,虚托她的手背,行了一个吻手礼,用同样流利的意大利语回答:“贝利尼夫人,您的盛名才真正是如雷贯耳。能受邀参加您的沙龙,是我的荣幸。”
“哦?您的意大利语说得真好,带着点……托斯卡纳的味道?”塞西莉亚略显惊讶地扬了扬精心修饰的眉毛。
“曾在利沃诺逗留过一段时间,那里的人很热情。”唐天河微微一笑。
这时,一位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奥地利帝国武官,似乎多喝了几杯,声音洪亮地插话进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冒险家?现在这世道,冒险家可比我们这些老老实实服役的军人吃香多了!
要我说,伊斯坦布尔这条约签得糊涂!让俄国熊在北方坐大,新月旗在南方飘扬,我们基督徒欧洲的利益放在哪里?”他挥舞着酒杯,溅出几滴酒液。
罗德尼·哈蒙德大使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用圆滑的语气化解道:“冯·施瓦岑贝格男爵,条约维护了眼前的和平。
一个过于强大的俄国,或者一个彻底崩溃的奥斯曼,对欧洲的平衡都非幸事。至于利益……我相信各国自有考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英国领事的方向。
塞西莉亚轻笑一声,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先生们,政治是明天办公室里的烦恼,今晚我们只谈风月与艺术。唐先生,听说您见多识广,对音乐也有研究?待会儿我可要唱一首新的咏叹调,您得给我点评点评。”
一位站在旁边的英国绅士,带着几分傲慢插嘴道:“东方的音乐固然有其异域风情,但比起欧洲的古典艺术,恐怕难以相提并论。”
唐天河看了那位英国绅士一眼,平静地说:“艺术无分东西,只在能否触动心灵。譬如斯卡拉蒂的奏鸣曲,其精巧对位所展现的数学之美,与东方古琴的散音按音所追求的意境空灵,不过是人类用不同语言诉说的同一份情感。
正如贵国的莎士比亚所言,‘草木无情,何干兴废’,但音乐与诗歌,却能跨越山河。”
他这番融合了东西方艺术见解的评论,让周围几位真正懂行的客人微微点头。那位英国绅士一时语塞,讪讪地抿了口酒。塞西莉亚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的光芒。
稍后,塞西莉亚果然献唱了一首格鲁克的歌剧选段,嗓音清越婉转,技艺纯熟。
演唱完毕,掌声雷动。她优雅地致谢,然后借口需要透透气,走向连接着花园的阳台。经过唐天河身边时,她不易察觉地递过一个眼神。
唐天河会意,稍等片刻后,也信步走到阳台上。夜晚的空气清凉,远处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灯光如星辰点点。塞西莉亚凭栏而立,背影窈窕。
“今晚的星星很美,和威尼斯的夜空有些相似,只是少了些水城的湿气。”塞西莉亚没有回头,轻声说道。
“但多了博斯普鲁斯的海风,和……更复杂的棋局。”唐天河走到她身边。
塞西莉亚转过头,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唐先生是个明白人。您不觉得奇怪吗?英国人最近对波斯的丝绸和里海的鱼子酱似乎没那么热衷了。
他们的领事馆官员,反而总喜欢找些地理学者、勘探师,还有那些从沙漠深处来的部落向导聊天,问的都是些关于河流走向、古老商道和……地下水源的故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他们对沙子下面的东西,比摆在台面上的货物更感兴趣。”
就在这时,沙龙内传来一阵稍显喧闹的声音,似乎是那位奥地利武官终于不胜酒力,被人扶去休息了。塞西莉亚迅速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里面好像有点闷,我们进去吧,唐先生。我收藏了几件中国的瓷器,或许您有兴趣鉴赏一下?”
回到沙龙,塞西莉亚引着唐天河来到一个玻璃陈列柜前,里面摆放着几件精美的青花瓷瓶和粉彩碗碟。她指着一件描绘着亭台楼阁的玉壶春瓶,赞叹其工艺。
唐天河却注意到,角落里一件看似普通的白釉碗,底部有一道细微的磕碰痕迹,露出的胎质颜色泛黄,质地也与典型的高岭土略有不同,更像是……中东或地中海地区某些陶土的质感。
这是一件仿品,而且是技艺极高的仿品。
沙龙临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告辞。
一位穿着朴素、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范·德·维尔德先生,在与唐天河擦肩而过时,迅速而隐蔽地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塞进了他的手中,同时用低不可闻的英语说:“明早十点,金角湾,‘迷失的羔羊’希腊咖啡馆。关乎海上利益。”
唐天河面色不变,将纸条滑入口袋。他抬头时,正好迎上塞西莉亚·贝利尼投来的目光。
她正与法国大使交谈,脸上挂着完美的社交微笑,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却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他和那位荷兰人刚才站立的位置,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唐天河回到下榻的寓所,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用暗码书写的时间地点。他点燃纸条,看着它化为灰烬。
“林海,”他吩咐道,“明天早上,我们去金角湾喝杯咖啡。”
几乎同时,艾莉芙派来的心腹侍女送来口信:奥斯曼情报部门发现,沙俄在黑海东岸的苏呼米地区,正在秘密扩建一个原本废弃的小型港口,动作隐蔽,但规模不小。
而负责港口设计和部分关键工程的人员中,混有几位身份神秘、技术高超的工程师,其背景手法,与圣龙商会过往的一些项目极为相似。奥斯曼海军部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但尚未采取正式行动。
唐天河走到窗边,望着伊斯坦布尔沉睡的城景。沙龙里的暗流,荷兰人的秘密邀约,再加上沙俄港口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平静的水面下,旋涡正在加速。
“告诉艾莉芙,”他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了。让她的人继续盯着,但不要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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