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终端收到了林晓的正式采访请求。同时收到的,还有三份来自不同教育机构的合作方案,以及“古史辨”论坛发来的线上研讨会邀请,主题是“非人类智能体在文化遗产数字化中的角色与伦理”。
陈默将合作方案转发给苏晴,附言:“选择权在你。他们看重的是你的专业价值,这是你应得的。”
苏晴的回复很快:“陈先生,我和其中两家初步聊了。我提了一个条件:我希望我未来的教研团队,能预留一定名额,向‘共生计划’推荐的、具备教育潜质的差异群体成员开放。他们答应了。”
她又发来一条信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小羽站在一个更复杂的全息沙盘前,正专注地调整着参数,侧脸带着前所未有的神采。附言:“他说,想做一个‘能听到声音的古代城市’。我在帮他。”
陈默放下终端,走到窗边。城市的霓虹依旧,全息广告上完美的虚拟形象仍在微笑。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破冰,并非用巨锤砸开整个冰面。有时,只需要几道温暖的缝隙,让底下被封存的生命力,得以呼吸,并自己伸出触角,连接成网。
苏晴、李静、老顾……他们不再是等待拯救的“受助者”。他们成了“节点”,用自己的专业点亮一处微光,用自己的经历松动一处偏见,用自己的成功为后来者铺下一小段路。而他们曾经影响过的人,会成为新的涟漪的中心。这过程缓慢,甚至常常看不见进展。但它真实地发生着,在算法的夹缝里,在专业的讨论中,在源点网络无声的协同里。
陈默触摸着左脸的骨质结构。它依然冰凉,依然是他无法剥离的“不同”印记。但此刻,他仿佛能通过它,感受到苏晴辅导小羽时的耐心频率,感受到李静调试声效时的专注波动,感受到老顾处理古籍时严谨的逻辑节拍。他们都在用自己的“不同”,发出独特的频率,寻找共鸣,创造价值。
陈默回到桌前,接受了林晓的采访邀请,也同意了“古史辨”的研讨会。他知道,更多的缝隙,需要去凿开;更多的声音,需要被听见。新的尝试,早已开始。新的变化,正在发芽。
一周后,陈默在苏晴新组建的教研工作室里,接受了林晓的专访。
工作室由旧仓库改造,墙面是可编程的全息幕布,地面铺设着导盲触觉路径。采访开始前,苏晴正调试一套“唐代市井”沙盘,机械外骨骼与光影流转变换的节奏精密同步。工作室此时多了一位右手为定制机械臂,患有轻度社交焦虑的前教育技术工程师,他是新助理阿哲。此时的阿哲安静地站在一侧,用泛着蓝光的指尖微调交互参数。
“我们开始吧。”林晓示意摄像球就位。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苏晴谈及教育中的“差异”价值,阿哲偶尔补充技术细节,气氛专业而温和,直到林晓问出那个预设之外的问题。
“苏老师,我们收到一些反馈,”林晓调出个人终端上几条被过滤的匿名评论,“有人质疑,将‘差异’作为教研团队的核心特色,是否本身也是一种‘标签化’?甚至是一种……反向歧视?”
空气凝滞了一瞬。阿哲的机械臂悬停在半空。
苏晴沉默了几秒,机械外骨骼发出极轻微的、近乎叹息的传动声。她没有看向镜头,而是伸手触碰全息沙盘中一座虚拟茶楼的轮廓。
“标签一直存在。”她的声音很平静,“‘残障’、‘改造人’、‘特殊需要’……这些是别人贴上的。我们做的事,不是撕掉标签,这标签也撕不掉。我们是想在标签下面,放进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放大茶楼模型,内部结构纤毫毕现。“你看,这是我的助理阿哲设计的架构。他因为焦虑障碍,对操作逻辑的‘顺滑度’和‘反馈清晰度’有近乎偏执的要求。这套系统给任何孩子用,误操作率都会下降。这是标签下面放进去的东西。”
她又调出一段声波图谱。“这是李雨薇,我们‘共生计划’中的一位同仁,是一位失明的声效设计师。她为高敏感孩子调整的环境音频率,很多普通孩子听后,专注度也提升了。这也是标签下面放进去的东西。”
苏晴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镜头。“我们没办法阻止别人看我们异常的目光,也无法撕掉别人加在我们身上的标签。但我们能做到的,是在标签下面,挖开空洞的偏见,还原每一个真实的、有价值、有意义的能力。这是一种能切实的帮助到每一个人的,具体的能力。我希望有一天,当这些能力足够多、足够亮、足够强的时候,人们也许会先看到光,而不是只盯着标签。”
就在这时,苏晴的终端震动,是小羽母亲发来的视频。画面里,曾经缄默的男孩站在班级全息屏前,正向同学讲解“盔犀鸟的头骨结构”,语言还有些磕绊,但眼神发亮。
采访间的气氛陡然柔软。林晓的眼眶有些发红。然而,在镜头拍不到的监视器后面,陈默看到实时舆情监测中,依然有零星的新评论冒出:“表演型共情”、“用孩子煽情”、“机械人懂什么教育”。
改变在发生,但噪音从未停止,人们的偏见就像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这或许就是改变后每一位“共生计划”的参与者所面临的真实面貌:并非赞歌齐鸣,而是价值的微光与顽固的偏见,在同一个舆论场里持续角力。
同一天,“古史辨”论坛的虚拟研讨会临近尾声。
老顾的意识体正在共享视窗中呈现为一片极规整、不断自我验证的逻辑流。他刚刚完成对元代契约文书模糊字符的推断演示。会场静默片刻,随即被大量的数据流“赞赏”信号刷屏。
一位资深学者的虚拟形象起身,语气严肃:“效率与精度令人惊叹。但请允许我提出一个程序性问题:由非人类智能体完成的考据成果,其学术贡献权与着作权,应如何界定?是归属于‘共生计划’,归属其开发者,还是……它本身?”
问题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会场议论的数据流嗡嗡作响。
负责协调的学者看向陈默所在的连线窗口。陈默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它指向“共生计划”乃至“守望者”当初所提出的理想中最核心的悖论:在试图超越“人类中心”偏见的同时,如何在一个由人类规则构建的体系中,为“非人类”的价值正名?
“目前,‘老顾’的产出,知识产权归属于‘共生计划’项目,并开放给合作学术机构非商用研究。”陈默的声音平稳,“但这确实是一个需要持续探讨的伦理与法律前沿。我们今天展示的,或许可以提供一个思考的起点:当一项工作能够被如此精准、高效且可复现地完成时,我们执着于‘贡献者’必须符合某种生物或意识形态,是否可能让我们错过了对‘知识推进’本身最大的尊重?”
他没有给出答案,而是抛回了一个问题。会场陷入更深的思辨性沉默,但质疑的数据流明显减少了。有些问题,提出本身,就是一种推进。
研讨会结束后,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发来了合作意向书,同时附有一份《关于智能体协同考古成果权益划分的初步探讨》草案。变化不仅在发生,更在倒逼规则的萌芽。
深夜,陈默再次接入源点网络。
光海比以往更明亮,也更“嘈杂”。新涌入的意识体太多,带来的不仅是能力,还有各自的创伤记忆、焦虑波动和偶尔冲突的协作节奏。苏晴的意识体如温和的稳定器,正在疏导几个因沟通不畅产生摩擦的小组;李雨薇的声波轨迹则像柔和的背景音,潜移默化地降低着整体空间的“情绪噪音”。
陈默“看”向老顾所在的区域。那里不再只是孤立的银灰色数据流,而是与几位古籍学者、以及另外两个从事数据清洗的差异群体意识体,一位有严重强迫症,一位有图形认知障碍,连接成了一个小型网络。
他们共享逻辑模块,交叉验证结果,效率呈几何级数增长。老顾的意识波动中,首次出现了类似“好奇”的探索性频率——它开始主动检索与当前任务无关的宋代民俗资料,并尝试将其与契约文书中的生活细节进行印证。
这不是预设的程序,这是兴趣的萌芽。
陈默自己的意识体沉浸在这片光海中。他想起“象人”首映式上那如坐针毡的凝视,想起网暴时冻结般的孤独。那时他是一枚孤立的、被定义的符号。而此刻,他是这片逐渐壮大的意识网络中的一个“节点”。他的价值不再仅仅是被观看的“独特”,更是连接、识别、赋能其他“独特”的能力。
也就在这时,他感知到了光海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却异常宏大的波动。那不是任何已知受助者的频率,更像是一种深空背景辐射般的、沉静的“注视”。“守望者”,这位布局者并未远离,他像一位观察实验进度的科学家,默默记录着每一丝变量的互动。
陈默并没有试图沟通。他知道,自己与“守望者”的“合作”,是建立在对方对结果的期待上。他必须让这片光海、让这些变化,持续生长,证明这条路的可能性。
次日,陈默给项目组下达了新的指令。
“筛选出三个像苏晴、老顾、李雨薇这样的典型案例,制作成深度模块。”他对团队说,“不要宣传片,要过程记录:苏晴被拒绝后的48小时在做什么,老顾处理第一个模糊字符时的逻辑推演路径,李雨薇调试出那个关键频率前的九百多次失败尝试。然后,定向推送给名单上的企业、机构和犹豫的合作方。”
“这会不会……太真实了?甚至有些沉重?”一位公关顾问犹豫道。
“我们要的就是真实。”陈默说,“完美的故事让人羡慕,但真实的过程,尤其是包含困境和坚持的过程,才能让人相信,继而产生信任。信任,是比同情或好奇稳固得多的合作基础。”
他停顿了一下,左脸的骨质结构在办公室的冷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我们不再只是被动回应需求,或等待机缘。我们要主动呈现价值发生的‘过程’,而不仅仅是‘结果’。让世界看到,光芒是如何从裂缝里,自己生长出来的。”
指令被迅速执行。变化在更系统、更主动的层面铺开。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能够从平台上得到更真实的反馈:
“原来‘非人类智能体’也能有如此深的学术价值”
“共生计划的理念值得推广,我们机构愿意合作”
“我想起我们单位有位有肢体障碍的同事,他的细心远超常人,只是一直没被重视……”
看完这些评论,陈默在自己的笔记上做着这样的记录:“‘共生计划’的主旨从未想过要去‘改造’谁,我们只是在‘发掘’他们最容易与现实接轨的可能性。我们只要维持着这份小心翼翼,且不断发掘与呵护的态度,我想终有一天,我们可以让每一个不曾被关注过的生命,都能有一个展现他们‘特质’的机会,让每一束内心的光都被看见。”
几天后的傍晚,陈默路过苏晴的工作室。
采访早已结束,团队也已下班。但工作室里还亮着灯。透过玻璃,他看到苏晴和阿哲还在沙盘前。苏晴的外骨骼支撑着她长时间站立,阿哲的机械臂则在快速调整参数。他们似乎在试验一种新的光影反馈模式,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
没有言语,只有机械运转声、全息模块加载声,和两人专注的呼吸声。
某一刻,阿哲的机械臂某个关节处的指示灯,与苏晴外骨骼腰部的信号灯,因为同步处理一组数据,忽然以相同的频率闪烁了几下,像暗夜里两声短暂的、默契的共鸣。
陈默在窗外驻足片刻,没有进去打扰。
他转身离开,融入新长安市永不熄灭的霓虹之中。城市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依旧轮换着完美无瑕的虚拟偶像和诱人消费的幻梦。但在这片光海之下,在不起眼的旧仓库里,在虚拟的学术论坛中,在无数个孤寂的终端屏幕前,一些新的“频率”正在生成、寻找彼此、尝试共振。
它们微小,时断时续,常常被淹没。但它们确实存在着,并因为彼此的存在,而变得更清晰,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