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点网络的意识空间里,光海泛起柔和的涟漪。
苏晴的意识体悬浮在一片虚拟古籍前,指尖流淌着淡金色的光纹。这是她正在帮老顾解析宋代工坊账本上的特殊符号。老顾的意识体是一团规整的银灰色数据流,此刻正精准地将苏晴标注的符号录入数据库,原本阻塞的逻辑模块顺畅运转,发出轻微的嗡鸣。不远处,李雨薇的意识体化作一道声波轨迹,正在为苏晴优化全息教学的背景音频率,让其更适配高敏感孩子的听觉感知。
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有能力的精准融合。光海倒映着他们的意识波动,温暖而有序,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陈默的意识体静立一旁,没有发出任何指令,只是看着这一幕。
所有加入“共生计划”的人,在得到“源点网络”的帮助后,就算无人“告知”他们如何协同,或者需不需要协同,他们都是自发的互相帮忙,抱团取暖,似乎这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种本能。所以,“利他”从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关键你需要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以及迈出你的第一步。
退出源点网络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陈默没有立刻召开会议,而是走到书房,打开了尘封的旧终端。登录了自己那个拥有数千万关注、却已沉寂数月的自媒体账号。
账号后台堆积着无数未读信息:有关心他近况的,有继续谩骂的,更多是早已将他遗忘的算法推送。他没有理会,只是将苏晴辅导小羽那段四十八分钟、未经任何剪辑修饰的原始记录,截取了核心的三分钟片段上传。
没有取一个流量标题,也没有煽情的文案,只有一行最简单的说明:“她叫苏晴,一名教师,正在做她擅长的事。”
视频里,只有机械外骨骼运作时极其规律的细微嗡鸣,全息沙盘光影如呼吸般明灭,以及那个沉默的男孩从指尖微动到终于吐出一个“鸟”字的全过程。镜头偶尔捕捉到苏晴侧脸沉静的轮廓,和她调整光流时专注的眼神。
发布。然后关闭终端。
陈默不知道这枚投入信息洪流的小石子能激起多大水花。他只知道,与其等待“破冰”的契机,不如先凿开一道真实的缝隙。
视频发布十二小时后,播放量缓慢爬升至五十万。评论区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一个Id叫“砚台”的用户留言:“苏老师?是我高中历史老师!她还在教书?”这条留言很快被顶了上来,下方跟了许多回复:“真的是苏老师!她腿怎么了?”
“天哪,她以前教我们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又过了几小时,一个认证为“楚州晨报·深度报道部记者 林晓”的账号转发了视频,并附上了一篇长文链接。文章的标题很平实:《寻找苏晴老师的学生们》。
林晓在文中写道:“今天在线上偶然刷到这段视频,我愣住了。镜头里那个用机械外骨骼调整全息沙盘光流的老师,是我高三最后一学期的历史导师,苏晴。
我读书时,她还没有辅助设备,走路很快,抱着一大摞全息教案穿梭在走廊。我历史极差,自卑到在课堂上从不抬头。苏老师没给我补课,她只是某天放学后,把我带到空教室,打开沙盘说:‘林晓,我们来玩个游戏。你把‘安史之乱’想象成一组失控的数据流,看看怎么给它设防火墙。’
她用了整整两个周末,陪我‘玩’这个游戏。我从‘数据流’里理解了藩镇割据的逻辑,从‘防火墙’里摸到了中央集权崩溃的脉络。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历史不是死记硬背的年代和事件,而是活生生的、有因果链的系统。后来我高考历史拿了高分,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用‘系统视角’看问题——这让我最终成为了一名调查记者。
视频里的她,面对一个更沉默的孩子,用了更耐心、更精细的方法。她还是我印象中那位优秀的教师,还是那个擅长找到‘不同钥匙’开‘不同锁’的名师。只是这样的名师,为何现在连一份自己的工作都保不住了?就是因为她的身体原因吗?改造人就那么让人难以接受,我们不正是因为想要一个完美的自己而选择改造的吗?几百年前美容美妆已经发展都很高的程度了,为何时至今日,这个世界还是容纳不下‘不同’吗?就因为她有一个‘改造人’的标签?
我不知道苏老师具体遭遇了什么,但我想,是时候让我们这些曾被她的‘钥匙’打开过门的学生,为她做点什么了。如果你也是苏老师的学生,请在此文下留言,说说你的故事。”
文章下方,留言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2208届,现在是一名全息架构师。苏老师教我‘空间叙事’,我现在设计虚拟博物馆还在用她的方法!”
“我是医生,2205年家里出事,是苏老师察觉到我情绪不对,一次次陪我散步聊天。她没给我讲大道理,只是分享她读的诗,那些诗像锚一样稳住了我。”
“海外教育NGo工作者,苏老师是我职业的启蒙。她说‘教育是点燃,不是灌输’。”
“机械工程师,苏老师的历史课让我明白,任何复杂系统都有其内在逻辑和脆弱点,这直接影响了我现在的故障排查思路……”
陈默一条条翻阅着这些跨越时空的留言。没有组织,没有动员,只是一个人真实的记忆触动了一群人共同的记忆。苏晴曾经不经意播下的种子,在岁月中静默生长,此刻破土而出,汇聚成一片不容忽视的声音森林。
“源点网络的匹配精准度再高,也穿不透人心的偏见。”正是有这些留言的支持,陈默在会议上掷地有声,“但我们不能因此放弃。‘共生计划’的核心,从来不是简单的‘就业帮扶’,而是心灵的赋能,是让每个受助者相信自己的价值,然后用这份价值去改变现实。”
他调出源点网络的后台数据,除了那些刺眼的红色指标,还有一组隐藏数据——“受助者心灵状态评分”,近一个月持续上升。“你们看,加入计划的人,自信度、抗压能力、利他意愿都在提升。这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技术解决‘能不能’的问题,而心灵的力量,解决‘敢不敢’、‘愿不愿’的问题。”
林深的机械眼闪烁了一下:“你想怎么做?”
“我们要搭建一座‘心灵桥梁’。”陈默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第一,启动‘共生教育展’,让苏晴这样的教育者上台,展示他们的教学成果,让更多人看到‘不同’教育者的价值;第二,在源点网络里开设‘心灵赋能模块’,让受助者分享故事、互相鼓励,强化信念;第三,联合认同我们理念的中小企业,推出‘价值共创计划’,不看表面标签,只看实际能力,让‘苏晴们’有自己展示的舞台。”
“这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财务总监提醒道,“那些靠标准化形象盈利的教育机构,不会坐视不理。”
“我知道。”陈默看着苏晴终端里的那幅画,“但总有人要去做。我们不做,这个世界不会自己变好。我们从别人那里得到了精神上的力量,如今我们也应该将这力量回馈给社会,给每一位需要力量的人。苏晴说,她能改变一个孩子就够了。我们也一样,能影响一个企业、一个家庭,就不算白费。”
会议结束后,萨拉推送了一个帖子给他。原来是那位曾盛赞老顾古籍整理工作的学者,在严肃的学术论坛“古史辨”上,发布了一篇题为《“共生计划”古籍数字化样本的精度分析及一点感慨》的帖子。
帖子没有煽情,通篇是严谨的技术对比:将老顾整理的样本与人工整理、其他AI整理的样本进行逐字逐句校对,用详实的数据证明其错误率最低,且在模糊字符的推断上“展现出一种结合严格规则与上下文灵感的独特逻辑”。
帖子末尾,学者写道:“整理者标识为‘共生计划-用户老顾(服务型机器人,型号已停产)’。这让我思考良久。我们学术界常抱怨古籍数字化人才匮乏,工作枯燥留不住人。是否因为我们潜意识里,只将‘人才’定义为某种特定的人类认知模式?这位‘老顾’展现出的精准、耐性与独特的逻辑洁癖,或许正是这个领域亟需的‘特质’。‘共生计划’匹配的或许不只是一个岗位和一个人,而是一种被忽视的‘特质’与一个被低估的‘需求’的相遇。这值得所有面临‘人才瓶颈’的领域反思。”
这篇硬核的学术帖子被多个相关领域的科研群组转载。一些小型文化科技公司、博物馆数字化部门开始私下咨询“共生计划”,询问是否还有类似“老顾”这样的“特质人才”。
关闭帖子,陈默再次链接上源点网络。这一次,他没有寻找指引,而是主动发起了一场意识共鸣。他将苏晴的故事、孩子的画、那些家长的留言,分享给所有接入网络的受助者。
很快,光海之中涌起无数温暖的意识波动:“苏老师太了不起了,我也要坚持下去”、“看来我们的价值,真的能改变别人”、“我是一名机械臂医生,以前总怕病人嫌弃,现在我想试试,主动去社区做义诊”……
光海中央,守望者的虚影缓缓浮现,依旧是那道橙金色的几何光纹,意识波动温和而坚定:“信念是利他主义的种子。当每个生命都相信自己能创造价值,当每个心灵都愿意彼此温暖,这片土壤就会慢慢改变。”
陈默的意识体在光海中轻轻点头。他终于懂得,“守望者”要的不是一蹴而就的革命,而是一场心灵的觉醒。未来科技再发达,AI 再智能,也填补不了人心的空虚;贫富差距再小,也消除不了偏见的滋生。唯有信念与共情,才能让利他主义生根发芽。
苏晴自己也没想到陈默会把自己的事情搬上网络,她是一个要强的人,但是看到如此多的学生在她的那个视频下面留言,也非常感动。退出源点网络时,陈默收到了苏晴的消息:“陈先生,我愿意参加‘共生教育展’。就算只能影响一个人,我也想试试。”
陈默回复:“不是你一个人,我们都在。”
与此同时,有了苏晴作为榜样,“共生计划”的其他人也慢慢尝试着走出自己的困境,开始了独属于他们的“新的尝试”。
盲人程序员李雨薇的终端收到了一封邮件,来自她之前帮助优化声效的游戏公司 “星尘互娱”。邮件里附了一段视频:游戏上线后,一位自闭症玩家给客服发的反馈,视频里,男孩戴着耳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配文:“这个声音让我觉得很安心,谢谢你们。”
游戏公司老板亲自发来语音:“李雨薇女士,您的声效设计让我们的游戏帮助了很多特殊玩家。我们想邀请您加入我们的核心研发团队,不需要坐班,您可以远程协作,待遇您随便开。另外,我们想和共生计划合作,为更多像您一样的人才提供岗位。”
李雨薇的指尖划过终端屏幕,虽然她看不见,但指尖的触感和语音的温度,让她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她打开源点网络,给苏晴发了一条意识波动:“我收到offer了!我的尝试成功了!真的有人能看到。”
老顾则是在接收到那位学者公开的赞许和后续的学术指导请求后,其平稳的数据流波动罕见地出现了类似“愉悦”的频率提升。它开始更系统地将自己处理古籍的“规则-上下文推断”逻辑模块化,供其他从事文本处理工作的受助者调用。
变化是细微而具体的。不再仅仅是“我找到了工作”,而是“我的方法可以帮助到后来者”、“我的成功经验可以分享”、“我遇到的问题可以在这里找到思路”。一种基于能力互补和经验共享的微观利他网络,在光海中悄然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