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周,这几周里,陈默几乎没有用自己“象人”的形象展示过一次,而只是利用自己的媒体号和影响力,播放“共生计划”的实时现场直播。这段时间,不少曾经的“无名之辈”,不少被排挤于社会之中的改造人、机器人和畸形人都在“共生计划”这个平台上脱颖而出,成为了流量新的宠儿。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缓缓驶过的公益宣传车。车身上的全息广告不再是完美的虚拟形象,而是苏晴、老顾、李雨薇的真实身影,配文只有一行:“不同的特质,同样的价值。”
而当这些改造人、机器人和畸形人成为了新晋网红后,他们与之前的网红又有极大的区别。他们往往表现的依旧平凡,没有因为名声和流量而变得飘飘然。这都是基于,相比外面的世界,这些人更愿意扎根于源点网络的意识空间里。
在此时的源点网络中,光海比以往更加明亮。苏晴的意识体正在与阿哲、那位听力障碍的女孩协同,优化一套针对特殊儿童的全息教学系统;老顾的数据流与几位古籍学者的意识体对接,处理新的文献样本;李雨薇的声波轨迹与星尘互娱的工程师们共振,打磨新的声效方案。更多新的意识体加入进来:有擅长数据分析的读写障碍者,有精通机械维修的改造人,有能精准捕捉情绪的高敏感者……
光海之中,没有层级,没有偏见,只有能力的互补与心灵的共鸣。守望者的虚影依旧是那道橙金色的几何光纹,静立在光海边缘,没有发出指令,只是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它种下的利他种子,正在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协同、分享、回馈,生根发芽,蔓延成林。
陈默的意识体融入光海,感受到无数温暖的波动。他看到苏晴的意识体与小羽的意识体短暂交汇,小羽的波动里满是感激;看到老顾的数据流与一位年轻学者的意识体碰撞,学者的波动里满是惊叹;看到李雨薇的声波轨迹包裹着一位自闭症玩家的意识体,玩家的波动里满是安宁。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革命,而是无数个微小的改变:一个孩子的自信,一位学者的认可,一款产品的优化,一个团队的组建。这些微光,曾经孤立无援,如今彼此映照,汇聚成足以穿透偏见迷雾的炬火。
窗外的阳光透过全息玻璃,落在他们身上,机械与血肉的轮廓交织,构成一幅最动人的共生图景。举步维艰的路还在继续,偏见与利益的壁垒尚未完全打破。但陈默知道,有些改变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那些曾经被边缘化的人,不再是等待拯救的 “受助者”,而是自己命运的主宰,是利他土壤的培育者。
光海依旧流淌,涟漪依旧扩散。这场心灵的觉醒,这场价值的回归,正在以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方式,重塑着这个世界。而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些曾经被边缘化的人,正在用自己的价值,点亮自己,也点亮别人。这不是一蹴而就的革命,而是一场无声的、坚定的觉醒,就像光海的涟漪,看似微弱,却终将汇聚成改变世界的力量。
变革的涟漪扩散一个月后,“共生计划”迎来了首次大型公开活动——“连接者论坛”。选址在苏晴改造后的仓库工作室,原本只计划邀请五十位参与者,最终却涌入了近两百人——教师、家长、小型科技公司创始人、独立设计师,还有更多默默无闻的差异群体成员。空气里混合着全息投影的微光、机械运转的低鸣,以及一种压抑许久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兴奋低语。
论坛按计划进行。苏晴展示了小羽的“有声长安”全息模型,李静分享了“安宁声效”如何帮助自闭症玩家,老顾通过实时连线演示了古籍修复的逻辑推演。掌声真诚,提问热烈。
转折发生在论坛最后的“自由连接”环节。按照设想,这将是参与者自由交流、分享需求的非正式聚会。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的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他叫周锐,重度烧伤后接受了面部重建和部分肢体改造,声音因气管手术而嘶哑。
“我……我想说两句。”他手里攥着一个老旧的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我写了一个程序,能通过分析工厂机器的震动频率和声音,提前十五分钟预测轴承故障,准确率……我自己测试是91%。”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的机械辅助结构微微滑动。“我以前在‘恒力重工’做维护,出事前,我用这个算法的雏形就救过两次停机。但改造后,他们说我‘形象不适合一线’,调去了库房。我提过这个程序,没人听。”
他抬起头,改造后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僵硬,但眼睛很亮。“上个月,我看到新闻,恒力的一条生产线因为轴承突然故障,停产了八小时,损失很大。我就在想,如果他们用了我的……”
台下很安静。
“我加入‘共生计划’,源点网络说我的能力适配‘预测性维护算法工程师’。但它给我匹配的三个小公司,都……都没下文了。”
周锐的声音低下去,“今天我来,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人,真的需要这个?我不求高薪,只想……只想它别再只是个我平板里的东西。”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坐在前排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这名男子四十多岁,穿着工装夹克,袖口有油渍。
“我是‘振华精密’的车间主管,姓赵。”他声音粗粝,带着常年与机器打交道的直率,“我们厂子小,经不起大故障。你那个程序真能提前十五分钟?”
周锐用力点头,快步走上前,将平板递给赵主管。两人低头讨论起来,术语飞快地进出,周围逐渐围拢了几个同样来自制造业的人。这本该是“共生计划”一个完美的价值呈现时刻——能力被看见,需求被对接。
但变故来得毫无征兆。仓库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强烈的自然光和几道刺目的手电光束一起射入昏暗的室内。几个穿着制服、胸前挂着“市劳动监察”牌子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记者,镜头已经开启。
“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为首的中年监察员声音洪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称此处正在进行无资质的‘职业培训与中介活动’,涉嫌非法收集公民生物信息、违规进行就业匹配,并可能存在虚假宣传。请负责人配合调查。”
所有的交谈戛然而止。全息投影凝固在空中,机械的低鸣也似乎消失了。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然后又转向台上的陈默和苏晴。
赵主管皱了皱眉,把平板塞回周锐手里,低声说了句“再联系”,便退到了人群边缘。几个原本热切的企业代表,也悄悄收起了名片。
苏晴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身后那些正在体验全息教学的孩子。李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导盲杖。
陈默感到左脸的植入体传来一阵熟悉的、应激式的胀痛。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我们是‘共生计划’项目,合法注册的公益项目。今天是非营利性的交流论坛。我们也向有关部门提交了活动申请。”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公益?”监察员扫视着周围复杂的全息设备和人群,“设备这么专业?人员这么杂?还有,”他指了指周锐和赵主管刚刚站立的地方,“现场进行职业介绍和技能交易,这算公益?”
一位跟着进来的记者,镜头已经对准了周锐改造过的面容和周锐手中还在显示代码的平板,标题几乎可以预见:《“公益”幌子下的灰色交易?改造人的算法,工厂主的焦虑》。
“我们没有交易……”
“请出示你们活动的完整审批文件,所有参与者的个人信息登记册,以及你们所谓‘匹配系统’的数据安全认证。”监察员打断陈默,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另外,我们需要单独询问几位参与者,核实情况。”
“单独询问”几个字,让现场的气氛陡然紧张。这意味着,周锐、赵主管,甚至可能随机点到的人,将被带离,在官方和镜头的注视下回答问题。任何一句紧张下的口误,都可能被放大、曲解。
苏晴想开口,陈默用眼神制止了她。他知道,此刻任何对抗性的言辞,都只会坐实“不配合调查”的指控。
“文件我们可以提供。询问……能否在保障参与者隐私的前提下进行?”陈默试图协商。
监察员还未回答,一个尖锐的女声从记者身后响起:“隐私?如果你们的活动真的合法合规、光明正大,怕什么询问?还是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匹配’,怕被问出来?”说话的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陈默做主播的时候就见过她,她是某家经常炒作对立话题的自媒体主播。她的出现,让陈默突然意识到,举报和这次“突击检查”,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组合拳。
仓库里,那些差异群体的成员们,脸上开始浮现出恐惧、屈辱和熟悉的退缩神情。他们太熟悉这种被审视、被质疑、被当作“问题”来调查的感觉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安全感和连接感,正在被迅速抽离。
周锐死死低着头,几乎要把平板捏碎。赵主管和其他几个企业代表,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口附近,随时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站在苏晴身边的小羽,突然挣脱了母亲的手,跑到了全息沙盘前。这个曾经缄默的男孩,在无数目光和镜头的注视下,伸出小手,用力拍在了沙盘的操控面板上。
“嗡——”被暂停的“有声长安”模型重新运转。虚拟的街市声、叫卖声、流水声、遥远的钟声……李静设计的声效流淌出来,并不响亮,却奇异地抚平了一些现场的紧绷。
小羽转过身,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他急得眼睛泛红,又用力指了指沙盘里行走的虚拟小人,然后指向苏晴,又指向周围那些脸上带着不安的人们。他的母亲冲过来抱住他,连声道歉。
但那一刻的打断,像一道微弱的裂隙,让凝固的压迫感稍微松动。陈默抓住这个瞬间,不再试图解释或对抗监察员的程序。他转向萨拉,通过隐形耳机快速低声下达指令:“立刻连线林深,启动应急预案b。同时,后台将我们所有资质文件、活动备案、数据安全白皮书,就用提前准备好的那套,同步传输到监察员的执法终端上。以基金会的名义,申请依规办理。”
然后,他提高声音,是对监察员,也是对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那些镜头说:“我们配合所有合法调查。‘共生计划’的所有文件、流程、数据安全措施,全部公开可查。我们今天在这里分享的,是像周锐先生的预测算法、苏晴老师的教学方法、李静的声效设计这样具体的能力和需要。如果法律认定这样的分享和交流本身有问题,那我们会尊重法律。但在那之前——”
他目光扫过周锐、苏晴、李静,扫过在场每一个眼神或惶恐或坚定的人:“——我们依然相信,让需要被听见的声音被听见,让被忽略的价值被看见,是一件对的事。调查结束后,论坛会继续。愿意留下的朋友,我们欢迎。”他没有慷慨激昂,只是陈述。然后,他主动走向监察员,递上自己的身份终端,调出权限界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繁琐、压抑的流程。文件被逐一查验,随机抽选了五名参与者,包括周锐和那位赵主管都做了简短问询,仓库的设施被登记。自媒体主播试图挑起冲突的问题,被监察员以“执行公务中”为由挡回,但镜头始终贪婪地记录着一切。
最终,因文件齐全,现场未发现即时交易证据,监察员开具了一份《限期补充情况说明通知书》,要求就“能力匹配的具体流程和边界”提交进一步书面报告,然后带队离开。自媒体记者悻悻而去,但已经拍到了足够制造话题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