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再也收不住了。
闫富贵开始每周雷打不动地去国营饭店报到一次,一碗大肉面下肚,浑身舒坦得每个毛孔都往外冒热气。
刚开始他还觉得有点儿愧疚,可后来索性想开了,他一个月的工资好歹有二十七块五,吃一碗面才花几毛钱,能把他吃穷了不成?
再说了,他都这把岁数了,牙口一天不如一天,不趁着还能嚼动的时候多吃两口好的,等将来满嘴牙都掉光了,再好的东西也只能干瞪眼看着。
就这么吃着吃着,闫富贵有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对着那面豁了口的镜子一照,突然发现自个儿那腮帮子上居然长肉了!
原本凹陷下去的脸颊鼓起来一些,颧骨也没那么高耸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不再是以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某天下午他从学校回来,抄近道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远远地就看见赵河跟他媳妇儿杨瑞华两个人并肩站在树荫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赵河嘴里头叽里咕噜的,杨瑞华听着听着就笑了起来,那亲热劲儿,看着就跟两口子似的。
闫富贵的心里头一声,脑子里头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这赵河,该不会是打上杨瑞华的主意了吧?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着这事儿八成是自己多心了。
杨瑞华比他闫富贵小了没几岁,跟赵河足足差了十几岁呢!努努力都能把赵河给生出来了。
赵河再怎么着也不至于看上她一个半老徐娘吧?闫富贵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念头甩出去,可越甩,那画面越是在脑子里头转悠,怎么也挥不掉。
他到底不敢掉以轻心,从那天起就开始暗暗留意起两个人的来往。
这不留意不知道,一留意可把他吓了一大跳!赵河这混小子,隔三差五就往杨瑞华跟前凑,帮着干活儿,有时候还偷偷摸摸地往杨瑞华手里塞东西。
几颗圆滚滚的鸡蛋,或者一个白生生的富强粉馒头!
这年头鸡蛋和白面馒头那是稀罕吃食,白白给别人吃?
闫富贵越看越觉着自个儿脑袋顶上绿油油的,一股邪火从脚底板噌噌往上蹿,烧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再也憋不住了,脚下生风,几步就蹿到了杨瑞华的屋门口,连门都没敲,一把推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门扇子撞在墙上一声巨响,把他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彼时杨瑞华正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头攥着块碎花棉布,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件小衣裳。
那是给于莉肚子里头还没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她见闫富贵这么横冲直撞地闯进来,门板子撞得山响,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指头肚子上。
她很是不悦地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撂:闫富贵,你抽什么疯!给我滚出去!
闫富贵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神。
他原以为杨瑞华干了亏心事,见了自个儿应该心虚气短才对,没想到她居然还敢这么横!
你如今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了?赵河才多大岁数,你自个儿多大了,你心里头就没点数吗?
老牛吃嫩草也没你这么个吃法的!你让解成、解娣,还有我,往后在这院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你是不要这张老脸了,可我们还要呢!
杨瑞华眨巴了两下眼睛,才慢慢把闫富贵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话给消化明白。
她不怒反笑,嘴角往上一扯,从鼻子里头哼出一声冷笑:呵,我当是什么呢,闹了半天,你是觉着我跟赵河搞到一块儿了是吧?
难道不是吗!闫富贵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告诉你杨瑞华,你趁现在院里人还没怎么察觉,赶紧跟他断得干干净净的!
别等到风言风语传遍了整条胡同,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杨瑞华的眼神儿冷得像三九天从井里打上来的水,直直地戳在闫富贵脸上,看得他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足足有五六息的工夫,闫富贵喉结上下滚了滚,正想开口再添几句,杨瑞华终于开了腔。
闫富贵,你是不是记性让狗吃了?咱俩早就离婚了,我跟赵河怎么样,跟你姓闫的有半毛钱关系?你算哪根葱哪根蒜,跑我这儿来指手画脚?
闫富贵被她噎得胸口一堵,可他还是不死心,赵河他是外头搬进来的,跟咱们院里这些人都不知根不知底,你不要一时色迷了心窍,见了年轻男的就走不动道儿了!
我这可全都是为你好!到底是多年的夫妻,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吧?
呵呵——那我可真要谢谢你的好心了。
闫富贵见她语气好像软下来了几分,松了口气说道:这就对了嘛!瑞华,到底风风雨雨过了那么多年,往后咱们都好好的……
他这边絮絮叨叨还没把话说完,就看见杨瑞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住了,最后变成了一抹冷到骨子里的讥诮。
她二话没说,右手往旁边一摸,抄起那把竹条扎的硬扫帚,攥紧了把柄,劈头盖脸就朝闫富贵抡了过来。
杨瑞华一边抡扫帚一边骂,闫富贵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老娘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撂在这儿,我杨瑞华就算是嫁猪嫁狗,就算是后半辈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到老死,也绝不会再跟你这个糟心玩意儿凑到一个屋檐底下去!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在这儿恶心人了!
闫富贵被她打得东躲西藏,胳膊上腿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子,火辣辣地疼。
说到底你还是想跟那赵河一块儿过是不是!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个儿那张,脸上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能看得上你?
他那就是对你有所图谋!我看他图的就是你这半间房子!你可得把眼睛擦亮了,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杨瑞华抿紧了嘴唇,一个字都懒得再跟他掰扯,手里的扫把反而抡得更凶了。
闫富贵疼得眼泪花子都快蹦出来了,狼狈不堪地往门口蹿,手刚摸到门框子,就听见外头脚步声响。
赵河跟闫解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闫富贵一看见赵河那张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浑身的疼都顾不上,指着赵河的鼻子就吼了起来:赵河!谁让你来的!
赵河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乐意上哪儿就上哪儿,跟你闫富贵有什么关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