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
清晨,雨停了,天还阴着。扬州城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面面打碎的镜子。街角的梧桐叶子滴着水,一滴,两滴,滴在丽春院新漆的朱红大门上,在门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韦春花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新匾。
匾是黑底金字的,四个大字:丽春乐坊。
字是她请曾柔写的,清秀中带着几分风骨,不像烟花柳巷的招牌,倒像书香门第的题字。她不识字,但觉得好看,顺眼。
门是新的,窗是新的,墙是新刷的,瓦是新换的。三个月前韦小宝把这座老院子从里到外翻修了一遍。屋顶不漏了,墙不裂了,门窗不吱呀了,连院子里的杂草都拔干净了,种上了几株桂花,两棵海棠。
院子很静。
静得能听见屋檐滴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运河上的摇橹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很大,三进的院子,前院是厅堂,摆着桌椅,挂着幔帐,是待客的地方。中院是厢房,一间一间,门对门,窗对窗,是姑娘们住的地方。后院是厨房、柴房和她自己的住处。
三个月前这里还热闹过一阵——工匠们叮叮当当干活,伙计们进进出出搬东西,韦小宝带着七个媳妇时不时来看看,指指点点,说说笑笑。
现在人都走了,院子空了。
她一间房一间房地看。
看桌椅擦得干不干净,看幔帐挂得齐不整齐,看被褥铺得平不平整,看花瓶里的花新不新鲜。
都干净,都整齐,都平整,花是早上刚插的,带着露水。
但她心里还是空。
因为没有人。
丽春院从前有四十二个姑娘,老的少的,美的丑的,能唱能弹的,会说会笑的。后来她病了,院子破了,生意淡了,姑娘们一个个走了。有的嫁了人,有的去了别家,有的回了老家,有的不知去向。
现在院子修好了,她要重新开张,可姑娘们都不在了。
她走到中院,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下。
这间房从前是翠云的。翠云是四川人,十七岁被卖到扬州,在丽春院待了八年。她会唱川剧,嗓子又亮又脆,唱《白蛇传》里的白素贞,能把人唱哭了。后来她跟一个茶商走了,说是做妾,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抱着韦春花说:“妈妈,等我过好了,回来看您。”
再没回来。
韦春花推开房门。
屋里很干净,床铺得很整齐,梳妆台上摆着铜镜、梳子、胭脂盒,都是新的。但镜子里没有人,胭脂没有人抹,梳子没有人用。
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又走到隔壁。
这间是红玉的。红玉是扬州本地人,家里穷,十四岁被爹娘卖进来。她不会唱,不会弹,但长得俊,眼睛像会说话。后来她跟一个镖师好上了,镖师说要赎她,凑不够银子,急得团团转。韦春花知道了,把她的卖身契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撕了,说:“走吧,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红玉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哭着走了。
再没音讯。
一间一间,韦春花都看了。
每间房都空着,但每间房都有人影——在镜前梳头的翠云,在灯下绣花的红玉,在院里唱曲的小桃,在厨房偷吃的桂花……
那些姑娘,那些年。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自己屋里。
屋里很简朴,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个牌位,是她母亲的。她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她低声说,“女儿要把丽春院重新开起来了。这回,女儿不做姑娘了,做老板。女儿要让那些走了的姑娘,都回来,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人疼。”
香火袅袅,像在回应。
三天后,韦春花出门了。
她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薄施脂粉,看起来干净,利落,不像四十多岁的妇人,倒像三十出头。
她先去城西。
城西有条巷子,叫桂花巷,巷子里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她在一户门前停下,敲门。
门开了,是个妇人,三十来岁,脸色蜡黄,眼睛红肿,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瘦得像只小猫,闭着眼,不哭不闹。
“红玉?”韦春花轻声唤。
妇人抬起头,看着她,愣了很久,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妈妈……”她声音哽咽。
“让我进去。”韦春花说。
屋里很黑,很窄,一张床,一个灶,几件破家具。床上躺着个人,是红玉的丈夫,那个镖师。他脸色灰白,闭着眼,胸口缠着绷带,绷带渗着血。
“怎么回事?”韦春花问。
“走镖,遇了山贼,”红玉哭着说,“伤了肺,没钱治,躺了半个月了。药也吃不起,饭也快吃不上了……”
韦春花没说话。
她走到床边,看了看那个镖师,又看了看红玉怀里的孩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里是二十两银子。
“拿去,请大夫,抓药,买米。”她说。
红玉愣住了,看着她,嘴唇哆嗦:“妈妈,这……这我不能要……”
“拿着,”韦春花打断她,“我不是白给你。丽春院重新开张了,缺人。你回来,帮我管姑娘们。工钱一个月二两,管吃管住。你男人好了,要是愿意,也来,我那儿缺护院。”
红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抱着孩子,跪下来,要给韦春花磕头。
韦春花扶起她:“别来这套。收拾收拾,明天就过来。”
她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她又去了城南。
城南有家小饭馆,老板姓马,是个鳏夫,五十来岁,人老实,但好酒。他店里有个帮厨的姑娘,叫小桃,从前是丽春院的。
韦春花到的时候,小桃正在后厨洗菜。手泡在水里,又红又肿,脸上有块淤青,是昨天被马老板打的,因为打碎了个碗。
看见韦春花,小桃愣住了,手里的菜掉进盆里。
“妈妈……”
“还认得我?”韦春花笑。
“认得……”小桃低下头,眼泪掉进盆里。
韦春花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看了看:“这手,是弹琴的手,不是洗菜的手。”
小桃哭得更厉害了。
韦春花松开手,走到前堂。马老板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嘴里喷着酒气。
“马老板,”韦春花敲敲柜台。
马老板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是……”
“韦春花,丽春院的。”韦春花说。
马老板想起来了,脸色变了变:“韦妈妈……有事?”
“来要人,”韦春花说,“小桃是我的人,我要带她走。”
“凭什么?”马老板站起来,“她是我花钱买的!”
“多少钱?”
“十两!”
韦春花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还你。人我带走。”
马老板盯着银子,又盯着韦春花,忽然笑了,笑得很猥琐:“韦妈妈,您这年纪,还开妓院?要不,我……”
话没说完,韦春花抄起柜台上的茶壶,一壶热茶泼在他脸上。
“啊——”马老板惨叫。
“嘴巴放干净点,”韦春花冷声说,“我韦春花是老了,但我儿子没老。我儿子叫韦小宝,金鳞钱庄的老板。你要不服,去找他。”
马老板的脸白了。
扬州城现在没人不知道韦小宝。
“我……我……”他哆嗦着,说不出话。
韦春花转身走进后厨,拉着小桃就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着马老板:“记住,从今天起,小桃是我的人。你敢碰她一根指头,我让我儿子拆了你这破店。”
七天时间,韦春花找回了六个姑娘。
红玉,小桃,桂花,月娥,香草,秀姑。
都是从前丽春院的,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她们现在过得都不好——嫁人的被丈夫打,做工的被东家欺,回家的被爹娘卖。韦春花一个个找回来,一个个安顿好。
还差很多。
但韦春花不急。
她在丽春院门口贴了告示:丽春乐坊招女伶,年龄十五至二十五,清白人家,会唱曲、弹琴、跳舞、说书者优先。月钱二两,管吃管住,只卖艺不卖身。
告示贴出去三天,来了四十七个人。
有家里遭灾逃荒来的,有被丈夫休了无处可去的,有被爹娘卖了走投无路的,有在别家妓院受够了气想换个地方的。韦春花一个个看,一个个问。
“会什么?”
“会唱几句小调。”
“唱来听听。”
声音要清亮,不能哑。眼神要干净,不能浊。手要稳,不能抖。心要正,不能邪。
她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留下三十六个。
加上原来的六个,四十二个姑娘,齐了。
廿八,丽春院重新开张。
没放鞭炮,没敲锣鼓,只是把门开了,把四十二盏灯笼都点起来,把姑娘们叫到前厅,排成六排,每排七个。
四十二个姑娘,四十二种年纪,四十二种风姿。红玉最年长,三十了,但风韵犹存,站在第一排中间。小桃最年轻,才十六,眉眼还带着稚气,站在最后一排。桂花会唱曲,月娥会弹琴,香草会跳舞,秀姑会说书,春燕会刺绣,秋菊会酿酒,冬梅会治病……
韦春花站在她们面前,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力,在空旷的前厅里回荡:
“从今天起,你们是丽春乐坊的女伶。只卖艺,不卖身。”
姑娘们静静听着。
“前院厅堂,接待散客。中院乐台,专接堂会。后院厢房,是你们住处。东院是学堂,请了先生教你们识字、学曲、练琴。西院是医馆,病了有大夫看,药钱我出。”
她顿了顿,继续说:“工钱,一个月二两,管吃管住。客人给的赏钱,你们自己留着。接堂会的收入,你们分三成。病了,我请大夫。伤了,我养着。老了,我养老。受了欺负,我出头。但有一条——”
她环视众人,眼神很锐:“守规矩。不偷,不抢,不骗,不赌,不抽,不私自接客。谁坏了规矩,谁走人。”
厅里很静。
过了一会儿,红玉第一个开口:“妈妈,我跟着您。”
“我也跟着您。”小桃说。
“我也是。”
“我也是。”
四十二个姑娘,一个个表了态。
韦春花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她说,“那咱们,就从今天开始。”
第一个客人是下午来的。
是个老秀才,六十多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花白,拄着根拐杖。他是听说丽春院重新开张,不收嫖资,只收茶钱,才来看看的。
红玉给他泡了茶,小桃给他唱了支小曲。
老秀才听了,拍着大腿叫好,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桌上:“值,值!”
第二个客人是晚上来的。
是个盐商,姓朱,是韦小宝扬盐盟里的。他是听韦小宝说起,才来看看。月娥给他弹了首《高山流水》,香草给他跳了支胡旋舞。
朱老板听得入迷,看得眼花,临走时放下二两银子:“好,好!下回我带朋友来!”
第三个客人是夜里来的。
是个江湖人,脸上有疤,腰里挎着刀。他一进门,护院就警惕起来。韦春花亲自迎上去:“客官是听曲还是看舞?”
“听说你们这儿姑娘多,”江湖人斜眼看她,“我要最好的。”
“最好的有,”韦春花笑,“但只卖艺。”
江湖人脸色一沉,手按在刀柄上。
韦春花没退,反而上前一步,看着他:“客官知道金鳞钱庄的韦老板吗?”
江湖人一愣。
“那是我儿子,”韦春花说,“客官要是来听曲看舞,我欢迎。要是来闹事——”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很冷:“我儿子手下有十二个护院,都是见过血的。客官要不要试试?”
江湖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松开刀柄:“好,韦妈妈爽快。那就听曲。”
桂花给他唱了段川剧《单刀会》。
江湖人听了,拍桌子叫好,丢下五两银子,走了。
夜深了。
客人渐渐散了。姑娘们收拾厅堂,关窗锁门。韦春花站在前厅,看着四十二盏灯笼一盏一盏熄灭,看着偌大的院子渐渐静下来。
红玉走过来:“妈妈,都收拾好了。”
“嗯,”韦春花点头,“你去歇着吧。”
“妈妈也早点歇。”
红玉走了。
韦春花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屋里。
关上门,她走到母亲牌位前,又点了三炷香。
“娘,”她低声说,“女儿做到了。四十二个姑娘,都有了落脚处。这回,女儿让她们活得有尊严。”
香火袅袅,像在微笑。
窗外,传来不知哪个姑娘轻轻的哼唱声,是《桂枝儿》: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来如风雨,去似微尘。但有情义在,便是好光阴……”
韦春花听着,笑了。
笑得像年轻时一样,明媚,灿烂。
窗外,月正明。
扬州城的夜,还长。
丽春院的灯,从此夜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