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三月初八,惊蛰过后第三天。
长白山的雪还没化净,向阳坡上已经露出了黑油油的地皮。榛子林的枝头鼓起密密麻麻的苞芽,像无数颗绿豆粒儿趴在那儿晒太阳。荒山沟的沙棘枝条泛出青黄色,底下的雪窝子里拱出几簇嫩绿的草芽,细伶伶的,风一过就颤。
刘三柱蹲在沟东头,把那棵山丁子苗又看了一遍。
苗子蹿高了一拃,枝干粗了一圈,去年剪掉叶子的地方冒出五六颗新芽,绿得发亮。他用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芽苞硬硬的,里头憋着劲儿。
“三柱舅!”李大丫蹲在他旁边,把麻花辫甩到背后,“你瞅啥呢?”
刘三柱没回头。
“瞅苗子。”
“这苗子有啥好瞅的?”
刘三柱没答。
他把那棵山丁子苗底下的一片枯叶摘掉,搁进筐里。
“它今年该挂果了。”
李大丫眨巴着眼睛。
“那俺能吃上山丁子不?”
“能。”
李大丫咧嘴笑了。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蹬蹬蹬跑回翠花坊车间。
刘三柱还蹲在沟边。
他把那棵苗子又看了一遍。
苗子是他去年五月十七从县苗圃扛回来的。那天下着雨,他把苗子绑在后座上,自己走了十八里路,鞋底磨破了,肩膀勒出血印子。
他姐说,这苗子供山神爷了。
他姐说,这苗子往后是野狼沟的苗子。
他没吭声。
他把苗子供在山神庙龛子边,在雪地里蹲了一下午。
苗子活了。
他把掌心贴在苗子根边的土上。
土还湿着。
“……争气。”
三月初十,翠花坊车间来了一位稀客。
刘三柱正站在炒锅前看温度计,门帘子一挑,进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老头穿一身灰布棉袄,袖口磨得锃亮,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支棱着,左边那扇比右边低半寸。
老头站在门口,四下撒目了一圈,目光落在刘三柱身上。
“三柱?”
刘三柱手里的铁筛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
老头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皱巴巴的脸。
“三柱,”老头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还认得舅不?”
刘三柱张了张嘴。
他把铁筛搁下,在围裙上蹭蹭手。
“舅……”
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老头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他。
“瘦了。”老头点点头,“比你上回回屯子那阵儿精神多了。”
刘三柱低下头。
他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三嫂刘翠花从仓库探出头。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老头,手里那袋新进的榛子差点掉地上。
“二舅?”
老头转过身。
“翠花。”他顿了顿,“俺来瞅瞅你们。”
三嫂把榛子袋撂下,在围裙上蹭蹭手。
她走到老头跟前,把那顶狗皮帽子接过来,掸了掸上头的灰。
“二舅,你咋不捎个信儿?俺让三柱去车站接你。”
老头摆摆手。
“接啥接?俺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他把帽子抢回来,扣在头上,“班车坐到县城,打听着往靠山屯的路,正好有送货的马车,捎了俺一程。”
他顿了顿。
“这屯子,比俺想的阔气。”
三嫂没接话。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刘老舅——刘翠花和刘三柱的二舅,刘家屯的老户,今年六十三了。
他在刘家屯种了一辈子地,养大四个孩子,送走两个老人,自己还硬朗朗地活着。翠花她娘活着的时候,这二舅是刘家最能干事的男人;翠花她娘没了以后,二舅就成了刘家那头的“主心骨”。
可这主心骨,十几年没出过刘家屯了。
三嫂把二舅让进车间里屋,倒了杯热茶,搁在他手边。
“二舅,你大老远来,是有啥事?”
刘老舅把茶缸子捧起来,没喝,就那么捧着。
“没啥事。”他顿了顿,“就是想来看看你们。”
他看看三嫂,又看看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的刘三柱。
“你娘走了三年了。”他声音不高,“三年没见着你们姐俩,俺心里惦记。”
三嫂低下头。
她把围裙边又攥紧了。
“二舅,俺……”
“俺不是来埋怨你们的。”刘老舅打断她,“你娘那病,该走的早晚得走,怨不着你们。”
他把茶缸子放下。
“俺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在这靠山屯,过得咋样。”
他顿了顿。
“听说三柱入合作社了?”
刘三柱站在门口,把那根围裙带子攥进掌心里。
“舅,俺入了。”
“干啥活?”
“炒榛子。”刘三柱顿了顿,“翠花坊的炒锅,俺掌头锅。”
刘老舅看着他。
看了很久。
“中。”他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比你姥爷强。你姥爷一辈子就会种地,连个驴都伺候不明白。”
刘三柱没说话。
他把围裙边松开了。
刘老舅在翠花坊车间转了一圈。
他看炒锅,看温度计,看笸箩里刚出锅的开口笑。他捏起一颗,学着三嫂的样子,用指甲一掐,壳儿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他把仁儿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香。”他点点头,“比县供销社卖的香。”
三嫂站在他身后。
“二舅,你走的时候带几瓶。”
刘老舅没回头。
“中。”
他又捏了一颗。
“这锅榛子,是三柱炒的?”
三嫂看了刘三柱一眼。
“嗯。”
刘老舅把那颗榛子仁嚼完,拍拍手上的壳屑。
“中。”
中午,三嫂让刘三柱去合作社请杨振庄。
杨振庄正在办公室看若菊从省城寄来的信。信上说她通过了国家集训队第一轮选拔,四月份要去北京参加第二轮。信纸还是那么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末尾那句“俺挺好的,不用挂念”跟去年一模一样。
他把信叠好,塞进内兜。
“三柱,”他站起来,“你舅来了,俺得去。”
刘三柱站在门口,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振庄哥,俺舅那人……”
他顿了顿。
“俺舅那人,嘴上不饶人。他要是说啥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
“三柱,”他说,“你舅是来看你的。”
他把棉袄从门后摘下来,披上。
“不是来挑理的。”
刘三柱低下头。
他把围裙边松开了。
午饭是在三哥杨振河家吃的。
三嫂下厨,炖了一锅酸菜白肉,炒了一盘山蕨菜,拌了一盆黄瓜,又切了一盘猪头肉。刘三柱把那瓶珍藏了半年的散白干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给他舅满上。
刘老舅坐在炕头,把那杯酒端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
“好酒。”他抿了一口,“你们靠山屯的酒,比刘家屯供销社的散白干强。”
杨振河坐在他旁边,陪着喝了一杯。
“二舅,你多住几天,俺带你四处转转。”
刘老舅把酒杯放下。
“不转。”他夹了一筷子酸菜,“俺就是来看看三柱。”
他把酸菜咽下去。
“三柱在你们合作社,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刘三柱低下头。
“舅,俺……”
“没添。”杨振庄开口。
刘老舅看着他。
“三柱入社的时候,俺没同意。”杨振庄把筷子搁下,“他姐拿自己的股份给他担保,理事会投票通过,俺投了弃权。”
他顿了顿。
“三柱是自己干出来的。翠花坊的炒锅,他现在掌头锅。去年分红,他拿了四十二块。”
刘老舅没说话。
他把酒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
“中。”他把酒杯放下,“俺这辈子,最怕三柱走歪道。”
他看着刘三柱。
“你娘临走那几天,拉着俺的手,说二哥,你帮俺看着三柱,别让他再赌了,别让他再欠人家钱了。”
他顿了顿。
“俺答应了。”
刘三柱把脸埋进碗里。
他没抬头。
碗里的白米饭冒着热气,把他的眼睛熏得生疼。
他把饭扒进嘴里。
嚼了很久。
刘老舅在靠山屯住了三天。
头一天,三嫂带他去翠花坊车间,看炒锅、包装机、成品库。刘老舅背着手,把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遍,末了站在车间门口,仰着脖子瞅那块匾。
“翠花坊。”他念出声来,“谁起的这名?”
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老四起的。”
“老四是杨振庄?”
“嗯。”
刘老舅点点头。
“中。”
第二天,三哥杨振河带他去养殖场看梅花鹿。
刘老舅蹲在鹿圈边,瞅着那些悠闲吃草的鹿,瞅了整整一下午。他问王建国一头鹿一年能吃多少料、鹿茸啥时候割、一副能卖多少钱。王建国一一答了,他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回屯子,他忽然开口。
“你们合作社,一年能挣多少?”
杨振河愣了一下。
“去年纯利十四万三。”
刘老舅没说话。
他走了几步。
“三柱一年分红四十二块?”
“那是去年。今年他掌头锅,年底分红能翻一番。”
刘老舅又没说话。
他走了几步。
“中。”
第三天,杨振庄带他去野狼沟口看山神庙。
刘老舅站在老榆树下,望着那三块青石板搭的小龛子,望着龛子里那块被烟火熏了六十年的木牌位。
他没进去。
他就在树下站着,把烟袋锅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这山神爷,”他开口,“灵不灵?”
杨振庄没答。
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
“老蔫叔说灵。”他顿了顿,“俺也觉着灵。”
刘老舅抽完那袋烟。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中。”
他转过身。
“明儿个俺回刘家屯。”
刘老舅走那天,三嫂装了满满一纸箱开口笑。
她把纸箱封好,用麻绳捆了三道,搁在班车后座边。
“二舅,这是俺坊新炒的,火候比去年还稳。”她顿了顿,“你带回去给舅舅妗子尝尝。”
刘老舅把那箱开口笑往里挪了挪。
“中。”
他上了班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刘三柱站在车门口,把那根围裙带子攥进手心里。
“舅,”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下回啥时候再来?”
刘老舅看着他。
四十四岁的弟弟,鬓角也见白了,低头时能看见后脑勺那撮压不下去的旋。
“你啥时候回刘家屯给你娘上坟,俺啥时候还能见着你。”
他顿了顿。
“三柱,你娘坟边那棵山丁子,去年开春叫人偷了。俺补栽了一棵,今年该挂果了。”
刘三柱低下头。
他把围裙边攥得更紧了。
“……舅,俺清明回去。”
刘老舅点点头。
班车开动了,扬起一路雪尘。
刘三柱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辆车拐过二道岭。
他把围裙边松开了。
三嫂站在他旁边。
“三柱,”她说,“清明俺跟你一块儿回去。”
刘三柱没答话。
他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怀里。
“……中。”
翠花坊的炒锅又响了。
刘三柱站在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
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
三分半钟。
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刘翠花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
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
“姐,”他没回头,“俺舅说俺炒的榛子香。”
三嫂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
和那条磨白了边角的旧围裙并排放着。
“三柱,”她说,“你舅这辈子,没夸过几个人。”
她顿了顿。
“你姥爷活着那阵儿,你舅最看不上的人就是俺爹。”
刘三柱没接话。
他把炒锅的火封上。
“姐,俺爹是啥样的人?”
三嫂没答。
她站在车间门口,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俺爹……”她顿了顿,“俺爹走那年,俺才十岁。”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俺就记得他会编筐。柳条子在他手里跟活的一样,三绕两绕就是个筐。”
她顿了顿。
“他给俺编过一只蝈蝈笼子,比屯子里所有孩子都大。”
她把围裙边松开。
“后来俺娘改嫁,那笼子不知道丢哪去了。”
刘三柱低下头。
他把那根围裙带子攥进掌心里。
“……姐,俺记着爹。”
三嫂没说话。
她站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
三月十五,杨振庄收到一封从省城转来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组委会”的红字。他把信封拿在手里,对着窗户照了照,没拆。
继业蹲在他旁边,把小脸枕在膝盖上。
“爹,四姐的信?”
“嗯。”
“你咋不拆?”
杨振庄没答。
他把信封搁在桌上,压在那块玻璃板底下。
和若菊全省第一的奖状复印件并排放着。
和若菊省实验中学录取通知书并排放着。
和周校长亲笔写的那封推荐信并排放着。
他把玻璃板擦干净。
压平。
“继业,”他开口,“你四姐要去北京了。”
继业把小脸从膝盖上抬起来。
“北京远不?”
“远。”
“比省城还远?”
“远多了。”
继业把小眉头拧成一团。
他把那根鹰杆从墙角抱过来,搁在膝盖上。
“爹,那四姐啥时候回来?”
杨振庄没答。
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
“……暑假。”
继业把小脸埋进鹰杆里。
他把那声“暑假”记进心里。
三月十八,靠山屯小学开学了。
继业背上他娘用旧褂子改的书包,蹬蹬蹬往学校跑。孙铁柱蹲在屯子口抽烟,看见他跑过去,闷声闷气喊了一嗓子:
“继业,放学还学看蹄印不?”
继业停下来。
他想了想。
“学。”他把书包带往上拽了拽,“孙叔,你等俺放学。”
孙铁柱把烟袋锅磕了磕。
“中。”
继业蹬蹬蹬跑远了。
孙铁柱蹲在老槐树下,望着那个小背影。
他把烟袋锅点上。
抽了一口。
“老蔫叔,”他没出声,在心里说,“您那小徒弟,爬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