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杨过拜师
一、春雨与梅
春雨来得悄无声息,却绵密如丝。终南山在这水汽氤氲中变得朦胧,山色空蒙,林木含烟。逍遥别院的青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挂下的雨帘,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碎玉般洒在廊下的石阶上。
我站在正堂外的长廊下,已经站了半个时辰。手中的暖炉早已凉透,却浑然不觉。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庭院中央那株百年老梅上——这是逍遥别院落成那年,我和莲花亲手栽下的。二十载春秋,它从一株幼苗长成如今虬枝盘曲的模样。此时花期正盛,粉白的花朵在雨中显得格外清丽,花瓣随风雨飘落,沾湿了青石板,铺出一片柔和的底色。
今日,是杨过十一岁生辰,也是他正式拜师的日子。
按照这个世界的礼制,男子十一岁束发,算是脱离了童稚,可以开始正式求学了。为此,杨康特意从襄阳赶回,静姝也准备了数月。整个逍遥别院,都笼罩在一种庄重而期待的气氛中。
“白师祖,都准备好了。”
陆乘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见他一身深青色长衫,外罩薄纱氅衣,鬓角已染霜白,但精神依然矍铄。作为逍遥别院的大总管,二十年来他事无巨细,将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这场拜师礼,也是他一手操办的。
“康儿和静姝到了吗?”我问。
“刚到,正在东厢客房休息。”陆乘风顿了顿,“杨师兄还带了个紫檀木箱,说是给过儿的拜师礼。我让弟子抬到静室去了,他说仪式前要亲自打开。”
我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东厢的方向。算起来,自三年前襄阳之战后,杨康就再没回过终南山。这三年,襄阳一线战事时紧时缓,他身为襄阳参军,肩负守城重任,难得有闲暇。偶尔的来信,也是匆匆数语,报个平安而已。
“过儿呢?”我又问。
陆乘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在自己房间里,说是要‘静心准备’。那孩子,从三天前就开始念叨今日之事,还专门沐浴斋戒,抄了一卷《清静经》。刚才我去看他,见他正襟危坐,闭目养神,颇有几分大人的模样了。”
我忍不住莞尔。杨过那孩子,自小就与众不同。聪慧过人,三岁能诵诗,五岁能解文;好奇心旺盛,见到什么都想问个为什么,常把别院的讲师问得哑口无言。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心性不定,兴趣广泛却难专注,需要耐心引导。
这些年来,我和莲花虽然一直教导他,但都是启蒙性质——教他认字读书,教他辨认草药,教他基础武理,却没有正式收他为徒。如今他十一岁,心智渐熟,是该给他一个系统教育的时候了。
正想着,走廊那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莲花缓步走来,今日他穿了一身素雅的青灰色长衫,衣料是江南特产的云锦,质地柔软,色泽温润。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清隽的面容更显出尘。
“都安排妥当了?”他走到我身边,目光也落在那株老梅上。
“安排好了。”我答道,“不过莲花,你真的决定不直接收他为徒?以过儿的天赋,若得你亲自教导,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这是我和莲花反复商议过的事。按常理,杨过是杨康之子,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于情于理,都该直接拜在我们门下。事实上,别院里许多弟子也这么认为。但莲花提出了一个不同的方案。
“直接收徒,固然能给他最好的教导,但也容易让他产生依赖,限制他的眼界。”莲花的声音平和,却透着深思,“我打算让七位不同专长的讲师各教他一月:文学、医术、机关、算学、农事、律法、武理。七个月后,让他自己选择想学什么。或者,若他愿意,也可以继续学更多。”
“你这是要让他全面接触,然后找到真正的兴趣所在?”我追问。
“不止是兴趣。”莲花转过身,目光深邃,“白芷,你我走过这么多世界,见过太多天才。有些人天赋异禀,却因专攻一门而视野狭窄;有些人博学多才,却因缺乏专精而一事无成。我要让过儿明白,这世间的学问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每一项都能造福百姓。医学能救人于病痛,机关能便民于劳作,农事能养人于饥馑,律法能护人于不公,武功能卫人于危难……他需要知道的,不是‘我想学什么’,而是‘我能用所学做什么’。”
这番话让我心中一动。是啊,教育的本质,从来不只是传授技能知识,更是塑造人格,引导价值观。杨过这孩子天赋太高,心性又敏感,若引导得当,将来必成大器;若引导不当,也可能走上歧途。这七个月的试学,看似是让他选择方向,实则是让他看清自己的责任。
“如果他七个月后,说‘我想都学’呢?”我故意问。
莲花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期待:“那我们就都教他。只要他愿意学,有能力学,我们就有责任教。逍遥别院创立二十年,为的就是打破门户之见,让学问互通,让智慧共享。过儿若真有此心,此志,我们该高兴才是。”
雨渐渐小了,从绵密的雨丝变成了稀疏的雨点。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是午时了。那是别院的青铜钟,声音沉厚悠长,能传遍整个山谷。钟声里,弟子们开始陆续往正堂聚集,准备观礼。
二、正堂与仪式
正堂布置得简洁而庄重。
堂内宽敞明亮,四面窗棂大开,可以看见庭院中的雨景。正中墙壁上,挂着逍遥派的标志——一朵盛开的莲花,由七片花瓣组成,每片花瓣颜色不同,代表七门主要学问。莲花下方,是用隶书写的八个大字:“道法自然,仁心济世”,那是莲花亲笔所题。
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代先师的画像。最末一幅,是逍遥子的画像——那是莲花凭记忆绘制的。画中的逍遥子一袭白衣,手持书卷,目光温和而深远。每次看到这幅画,我都会想起那个世界的种种,想起我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堂中央铺着青色的地毯,上面绣着祥云纹样。地毯前设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放着香炉、令牌、戒尺、书册等物。香炉里已经点起了沉香,青烟袅袅,给整个正堂添了几分肃穆。
杨康和沈静姝先到了。
三年不见,杨康的变化很大。当年那个在襄阳城头浴血奋战的年轻参军,如今已过而立,脸上多了风霜之色,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坚毅。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显得沉稳干练。只是左臂的动作仍有些滞涩——那是当年夜袭蒙古大营时受的箭伤留下的后遗症。
静姝站在他身边,一袭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浅青色褙子,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支玉簪。她比三年前消瘦了些,但气色尚好,眉眼间的温婉如故。只是仔细看,能发现她眼角的细纹比从前深了,那是岁月和担忧共同刻下的痕迹。
“师祖。”杨康见到我们,快步上前,深深一揖。静姝也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莲花扶起他,“这些年,你在襄阳辛苦了。听说去年秋,蒙古军又犯边,战况如何?”
“托师祖的福,守住了。”杨康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历经沙场后的沉稳,“去年十月,拖雷派其子蒙哥率三万骑兵南下,意在试探。我军依城固守,消耗其锐气,待其粮草不继时出击,斩首千余,迫其退兵。如今襄阳防线已加固,百姓也渐安,总算不辱使命。”
“你做得很好。”莲花赞许地点头,“但也要注意身体。我听陆乘风说,你去年冬天旧伤复发,咳了月余?”
杨康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倒是静姝不放心,非要我回终南山调养。正好过儿拜师,便一道回来了。”
静姝在一旁轻声说:“他总说没事,可夜里咳得睡不着。这次回来,定要请白师祖好好看看,开几副调理的方子。”
“这是自然。”我应道,“待仪式结束,我就为你诊脉。襄阳需要你,但你也得有个好身子才能守城。”
正说着,门外传来弟子的通报声:“杨过师兄到——”
堂内众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杨过走了进来。
十一岁的少年,已经初具风骨。他身量比同龄人高些,已快到我的肩膀。今日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长衫,衣料是上好的杭绸,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用一根青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熟悉的黑眼睛。
那双眼睛,遗传自杨康的深邃,又带着静姝的柔和,但更有一种独特的光芒——聪慧、好奇、灵动,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沉。他走进来时,步履稳健,目不斜视,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活泼好动的孩子。
“李师祖,白师祖。”杨过走到我们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又转向父母:“爹,娘。”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比同龄人沉稳。
“过儿长大了。”莲花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听说你这几天都在‘静心准备’,准备了什么?”
杨过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过儿写了七篇文章,分别是关于文学、医术、机关、算学、农事、律法、武理的初步理解。自知浅薄,但求师祖指教。”
我和莲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这孩子,居然已经自己做了功课,而且做得如此认真。
莲花接过纸卷,缓缓展开。我凑过去看。
纸是上好的宣纸,纸质细腻,带着淡淡的竹香。字是用小楷写的,工整清秀,笔力已显功底。七篇文章,每篇约二三百字,短小精悍,但思路清晰,见解独到。
关于文学,他写道:“文以载道,字以传心。读《诗经》知先民之情,读《楚辞》感屈子之志,读《史记》明兴衰之理。然文非死物,当与时俱进。今之文章,当记今之事,抒今之情,解今之惑。”
关于医术,他写道:“医者仁心,不止治身病,亦治心病。白师祖教过儿辨百草时曾说,每味药都有其性,用对则救人,用错则害人。过儿以为,学问亦如此,用正则益世,用邪则祸世。故学医先学仁,施药先施心。”
关于机关,他写道:“陆师叔祖曾示过儿以水车模型,言‘机关之妙,在于省人力、便民生’。过儿曾见农户用水车灌溉,省力十倍;用风车磨面,事半功倍。若机关术能推而广之,百姓劳作之苦可减,生计之困可纾。此乃真学问。”
关于武理,他写得最动情:“武功高低不在杀伤,而在守护。爹守襄阳,用武功护一城百姓;郭伯伯行侠江湖,用武功助孤弱之辈。过儿幼时见爹受伤归来,曾惧武功之凶险。今乃知,凶险不在武功,而在用武之人。愿学武,不为称雄,不为扬名,只为护所当护之人,守所当守之义。”
每一篇都言之有物,看得出是经过认真思考,而非敷衍之作。
莲花看完,抬头看向杨过,目光深邃:“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是。”杨过点头,但随即补充,“但有些观点是和爹娘讨论过的,有些是请教过别院的师兄师姐的。比如机关篇,陆师叔祖曾给我讲过鲁班造锯的故事;律法篇,陈夫子给我讲过《唐律疏议》的体例。过儿不敢贪功。”
“懂得请教,很好。”莲花将纸卷递还给他,“学问之道,在传承,在交流,在切磋。你能博采众长,又能形成己见,这很难得。不过过儿,纸上得来终觉浅。接下来的七个月,你会跟着七位讲师学习,亲自实践。到时候,你的想法可能会改变,也可能会深化。”
“过儿明白。”杨过郑重地说,“所以过儿更期待接下来的学习。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知百家言,也要亲身体验。”
午时三刻,拜师仪式正式开始。
堂内已经坐满了观礼的弟子,约有百余人。前排是别院的讲师和资深弟子,后排是年轻的学子和杂役。所有人都屏息静气,注视着堂中央。
按照逍遥别院的规矩,正式拜师需要经过三道程序:一拜天地,以示敬畏自然;二拜先师,以示传承有序;三拜师长,以示尊师重道。
陆乘风作为司仪,朗声宣布:“逍遥别院第八代首徒拜师仪式,开始——”
杨过走到堂中央的青毯上,面向门外。此时雨已停,云层散开,一束阳光穿透云隙,正好照在庭院中那株老梅上,将湿漉漉的花瓣映得晶莹剔透。
“一拜天地——”陆乘风的声音浑厚悠长。
杨过整理衣襟,对着门外的天地深深一拜。他的动作缓慢而庄重,腰弯得很深,额头几乎触地。起身时,目光清朗,神色肃穆。
“二拜先师——”
他转过身,对着墙上历代先师的画像,再次深深一拜。当他抬起头时,目光在逍遥子的画像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随即化为敬意。
“三拜师长——”
这一次,他转向我和莲花,第三次跪下。这一次的跪拜格外郑重,他双手按地,额头贴在手背上,停留了三息才起身。
“弟子杨过,今日拜入逍遥门下。”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堂中清晰响起,“愿学仁心仁术,济世救人;愿守逍遥之训,道法自然;愿承先师之志,继往开来。请师长教诲。”
话音落下,堂内落针可闻。
莲花走上前,从长案上取过一枚逍遥令牌。这令牌是用青玉雕成,正面刻着“逍遥”二字,背面刻着终南山的地形图。在阳光下,令牌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令代表逍遥弟子的身份,也代表责任。”莲花将令牌放在杨过手中,“持此令者,当守规矩、行善事、护百姓、传正道。你可能做到?”
“能。”杨过双手接过令牌,声音坚定。
我则从案上取过一本手抄的册子,递给他。册子封面用楷书写着《逍遥入门守则》,里面记录的是逍遥别院的规矩、理念、期望,以及一些基础的行事准则。这是我和莲花花了数月时间共同编写的,字字句句都凝聚着我们的心血。
“这是我和你李师祖共同编写的。”我说,“里面记录了逍遥别院的立院之本、为学之道、处世之则。你要仔细阅读,认真践行。学问可以慢慢学,但立身之本,要从一开始就树正。”
“是。”杨过接过册子,小心地收进怀中。
陆乘风再次开口:“礼成——”
堂内响起热烈的掌声。弟子们纷纷起身祝贺,几位与杨过相熟的年轻弟子更是兴奋地欢呼起来。杨康和沈静姝眼中都闪着泪光——他们的孩子,今天正式踏上了求学的道路,而引领他的,是他们最敬重的人。
三、七艺启蒙
午宴过后,杨过开始了他的第一堂课:文学。
讲师是别院里学问最渊博的陈夫子,名文渊,字子深,今年六十有三。他是前朝进士,因不满官场腐败而辞官归隐,后被莲花请来别院任教,已有十五年。陈夫子学问渊博,经史子集无所不通,更难得的是思想开明,不泥古,不守旧。
授课地点在别院的“明理斋”。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四面书架直达屋顶,藏书万余卷。窗前摆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清香淡雅。
陈夫子并没有急着教杨过经史子集,而是先请他坐下,让童子奉上清茶,然后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意味深长的问题:
“过儿,你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
杨过捧着茶盏,沉思片刻,答道:“《大学》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朱子注解:‘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故读书当为明理、修身、治国、平天下。”
这是标准答案,四平八稳,无可挑剔。
但陈夫子捋着花白的胡须,微笑着摇头:“这是圣贤之言,自然不错。但我要问你的是,你自己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抛开圣贤教导,抛开父母期望,只问你自己。”
这个问题让杨过沉默了。他捧着茶盏,目光望向窗外。窗外,雨后的终南山青翠欲滴,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书房里,只有茶香袅袅,和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
良久,杨过才缓缓开口:“为了不愚昧。”
陈夫子眼睛一亮:“说下去。”
“为了能看懂这世界。”杨过的声音渐渐清晰,“我小时候,看天看地看山看水,只觉得美,却不懂为什么美。读了些书后,才知道‘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才知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书里的文字,给了我看世界的眼睛。”
他顿了顿,继续说:“也为了能让别人看懂我。有时候心里有很多想法,很多感受,但说不出来,别人就不懂。读了书,学了文,就能用文字表达自己,让别人明白我在想什么,感受什么。这样,就不孤单了。”
这个答案让陈夫子拍案叫绝:“说得好!说得太好了!读书不是为了掉书袋,不是为了炫耀学问,而是为了沟通——与古人沟通,与今人沟通,与天地万物沟通。你能看到这一层,已胜过许多皓首穷经的老学究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诗经》:“从今天起,我不教你死记硬背,不教你八股文章。我教你如何通过文字,理解这世界,也表达你自己。我们读《诗经》,不只为知其义,更为感其情;读《史记》,不只为记其事,更为悟其理;读诸子,不只为明其说,更为启其思。”
杨过的眼睛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杨过白天跟着陈夫子学习,晚上则来我和莲花居住的“清心阁”,汇报当日的收获。
第一晚,他来时眼中还带着兴奋的光:“今天夫子教我读《诗经》,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这是孔夫子的话。但夫子让我自己想,诗最重要的是什么。”
“你怎么想?”莲花饶有兴趣地问。
杨过想了想,说:“我觉得,诗最重要的是‘可以通’——通人情,通世情。比如《关雎》写男女思慕之情,《采薇》写戍边思乡之苦,《硕鼠》写百姓怨怼之愤。读这些诗,我好像能看见古人的样子,能听见他们的叹息,能理解他们的处境和心情。这样,虽然隔着千百年,但好像能和他们对话。”
我和莲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这孩子确实有悟性,能读到文字背后的东西,能感受文字传递的情感。
随着学习的深入,杨过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他开始提出问题,有时甚至挑战经典。
一天晚上,他来时眉头微皱:“李师祖,白师祖,今天读《孟子》,有一段话我不太明白。”
“哪一段?”我问。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杨过背诵着,“孟子说,如果王说‘何以利吾国’,大夫就会说‘何以利吾家’,士庶人就会说‘何以利吾身’,这样上下交征利,国家就危险了。”
“你觉得不对?”莲花问。
“不是不对,”杨过斟酌着词句,“我只是觉得,孟子把‘利’和‘仁义’完全对立了。可我觉得,有时候‘利’和‘仁义’并不矛盾。比如推广水车,对百姓有利,对国家也有利,这难道不也是仁义吗?如果一味否定‘利’,会不会让人不敢做事?”
这个问题问得深刻。莲花沉吟片刻,才回答:“你的思考很有价值。孟子所处的时代,诸侯争霸,唯利是图,所以他要强调仁义,矫枉过正。但你的想法更贴近实际——真正的仁义,应该让百姓得利,让国家得利。关键不在于要不要‘利’,而在于为谁谋‘利’,如何谋‘利’。你能看到这一点,说明你没有盲从书本,这很好。”
杨过听了,眉头舒展,眼中又恢复了光彩。
一个月很快过去。结业那天,陈夫子给杨过的评价是:“杨过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读书能入能出,既能深入文本,又能联系实际。更难得的是,他不拘泥于书本,常能举一反三,提出独到见解。若能持之以恒,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建议后续学习,多给实践机会,让学问落地生根。”
第二个月,轮到我教授医术。
我没有急着教他复杂的医理药方,而是先带他上山采药。我认为,一个好的医者,首先要认识药材,了解它们的生长环境,感受它们与天地的联系。
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带着杨过和两个药童出发了。我们走的是一条少有人知的山道,道旁古木参天,藤萝缠绕,露水打湿了衣襟。
“过儿,你看这株金银花。”我指着一丛攀援在岩石上的植物。此时正值花期,白色的花蕾和黄色的花朵相间,在晨光中格外娇嫩。
杨过蹲下身仔细观察:“白师祖教过,金银花,又名忍冬,因它能凌冬不凋而得名。花初开时白色,后转黄色,故有金银之名。性甘寒,归肺、心、胃经,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
“记得很清楚。”我赞许道,“但你知道它什么时候采摘药效最好吗?”
“这个我也知道!”杨过眼睛一亮,“要在花蕾期采摘,最好是清晨露水干后,太阳未烈时。这时花蕾饱满,有效成分含量最高,且采摘后易于保存。”
“不错。”我点头,“但还有一点,你知道为什么清晨采摘最好,而不是正午或傍晚?”
杨过想了想:“因为清晨气温低,花朵水分充足,有效成分不易挥发?”
“这是一个原因。”我解释道,“更重要的是植物的生理节律。清晨,经过一夜的休养,植物的有效成分最集中;而随着日照增强,光合作用加速,部分成分会转化。所以采药要顺应天时,这是医道与天道的契合。”
杨过认真记下,又问:“那不同的药材,采摘时节也不同吧?”
“当然。”我边走边指给他看,“你看这株薄荷,要在夏季茎叶茂盛时采收;那丛地黄,要在秋季采挖根部;远处的杜仲,则要在春夏之交剥皮。每一味药,都有它的时节,它的地域,它的炮制方法。这就是为什么医者要懂天文、地理、物候。”
采药回来后,我教他如何处理和炮制药材。我们在药房里待了一整天,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的混合气味。
金银花要摊开阴干,不能暴晒,否则香气散失,药效大减;薄荷要趁鲜蒸馏提取精油,剩下的茎叶可阴干备用;当归要洗净后切片,再用黄酒拌匀,闷润后文火炒至微黄,这叫“酒炙当归”,能增强其活血补血之效……
每一项操作,我都让杨过亲自动手。他学得很认真,不仅记住了步骤,还问了很多“为什么”。
“白师祖,为什么同样的药材,炮制方法不同,功效就不同?”他一边翻炒着锅里的当归片,一边问。
“就像同样的食材,炒、蒸、煮、烤,做出来的菜味道不同。”我打了个比方,“药材的性味会在炮制过程中发生变化。有的经过炮制后毒性降低,比如附子要用清水浸泡去毒;有的药效增强,比如蜜炙甘草比生甘草更补中;有的改变归经,比如盐炒黄柏能引药入肾……这些都是前人千百年来,用无数试验甚至生命换来的经验。”
杨过若有所思:“所以医道,其实是无数代人智慧的积累?”
“正是。”我点头,“所以我们要尊重古法,但也要敢于创新。因为古人的经验,受当时条件的限制,未必完美。比如这附子的炮制,古法要求清水浸泡七日,每日换水。但你想,如果改用流水浸泡,会不会更好?”
杨过眼睛一亮:“流水能更快地带走毒素,而且能保证水质始终新鲜,可能只需要三五日就够了!”
“可以试试。”我鼓励道,“不过要先做小规模试验,确认安全有效后才能推广。这就是医者的责任——既要敢于创新,又要谨慎求证。”
让我意外的是,杨过不仅认真学习了所有内容,还自己做了详细的笔记。更让我惊喜的是,他居然提出了一些改良炮制方法的设想,有些想法连我都觉得新颖可行。
一个月结束时,我在他的医学科目评价中写道:“勤学好问,善于思考,能理论联系实际。记忆力佳,能熟记数百种药材性味功效;动手能力强,能独立完成常见药材炮制。更可贵的是,不迷信书本,敢于提出新想法,且能理性求证。若能将这份创新精神用于正途,假以时日,在医药领域必有所成。”
第三个月是机关术,由陆乘风教授。
这是杨过最感兴趣的科目之一。他从小就喜欢拆拆装装,五岁时就能复原九连环,七岁时自己做了一架能飞三丈远的竹蜻蜓。如今正式学习,更是如鱼得水。
陆乘风在“巧工坊”授课。这是一个宽敞的工坊,里面摆满了各种工具、材料、模型。墙上挂着图纸,地上堆着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味道。
陆乘风从最基础的原理教起。他先给杨过看了一个简单的杠杆模型——一根木棍,一个支点,两头各挂一个砝码。
“过儿,你看,这边重,这边轻,杠杆就会倾斜。”陆乘风演示着,“但如果我把支点往重的那边移动,哪怕只移动一点点,轻的这边就能撬动重的这边。这就是杠杆原理。”
杨过看得目不转睛:“所以只要找对支点,小力可以撬动大力?”
“正是。”陆乘风点头,“这就是机关术的精髓——用智慧弥补力量的不足,用巧思解决实际的困难。”
接着,他教了天平、滑轮、齿轮、斜面、螺旋……每一个原理,都让杨过亲手制作模型验证。杨过的手很巧,锯、刨、凿、锉,学得很快。第三天,他就能独立制作一个简易的滑轮组;第七天,他做了一架能自动倒水的水钟;半个月时,他居然复原了一张失传的“诸葛连弩”图纸,虽然只是模型,但原理完全正确。
“过儿,你看这个水车模型。”一天,陆乘风指着桌上的一个精巧模型说。这个模型有一尺见方,水流推动叶片,带动齿轮,齿轮又带动一个石磨转动,模拟了磨坊的工作原理。
“它能把水流的力量转化为转动的力量,用来磨面、舂米、灌溉。”陆乘风说,“你说,它的关键在哪里?”
杨过仔细观察着模型的每一个部件:“在于叶片的角度和大小,还有传动装置的设计。叶片角度要能最大限度利用水流,传动要尽量减少能量损耗。另外,轴承处要用油脂润滑,减少摩擦。”
“不错。”陆乘风赞许地点头,“但还有一点更重要——实用性。再精巧的机关,如果造价太高、维护太复杂、容易损坏,就难以推广。比如这个水车,如果叶片要用精铁打造,轴承要用青铜铸造,那普通农户根本用不起。真正的巧匠,设计时要考虑‘能用、好用、耐用、廉用’。”
这话深深印在了杨过心里。后来他设计的几个小机关,都特别注重实用性和可推广性。
其中一个是改良的纺车。传统的纺车效率低,一天只能纺几两线。杨过观察了纺车的结构后,提出了一个改良方案——增加纱锭数量,改良传动机构,使一个纺车能同时纺三根线。他花了一周时间制作模型,试验了三次才成功。改良后的纺车效率提高了两倍,而且结构简单,普通木匠都能制作。
陆乘风看到成品时,惊喜不已:“过儿,你这不是在学机关术,你这是在创造机关术啊!”
另一个设计更让我和莲花动容。那是给残疾老兵用的辅助器具——一个可以固定在断臂上的钩爪,能完成抓握、提举等基本动作。杨过说,他是在襄阳看到伤残老兵生活不便,才萌生了这个想法。
“这些老兵为国受伤,却连吃饭穿衣都要人帮忙。”杨过在展示他的设计时说,“我想,如果能帮他们恢复一些自理能力,他们就能活得更有尊严。”
陆乘风在机关术科目的评价中写道:“天赋异禀,动手能力强,能迅速理解原理并付诸实践。思维活跃,常有奇思妙想,且能将想法转化为实物。更重要的是,心中有百姓,设计的机关都以便民、利民为出发点。此子若专攻此道,必成一代宗匠。”
第四个月是算学,讲师是来自西域的学者伊斯玛仪。他教授的不是传统的中国算学,而是吸收了阿拉伯和印度数学的新式算法,包括阿拉伯数字、代数方程、几何证明等。
第五个月是农事,讲师是老农出身的田师傅。他带着杨过下田劳作,从播种、施肥、除草到收割,让杨过亲身体验“汗滴禾下土”的艰辛,也让他明白“粒粒皆辛苦”的道理。
第六个月是律法,讲师是曾在刑部任职的秦先生。他不仅教授《大宋刑统》,还讲解案例,让杨过明白法律不只是条文,更是活生生的公平正义。
每一个月,杨过都全身心投入,如饥似渴地学习。而每一位讲师,都对他的天赋和态度赞不绝口。更难得的是,他能将不同学科的知识融会贯通——用算学计算机关结构的承重,用农事知识理解药材的生长规律,用律法思维分析医患纠纷的解决……
四、武理与抉择
第七个月,也是最后一个月,是武理,由莲花亲自教授。
莲花没有立刻教他武功招式,而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带他登上终南山最高峰——太乙峰。
太乙峰海拔千仞,终年云雾缭绕。此时正值盛夏,晨雾未散,站在峰顶,只见云海翻腾,群山如岛,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朝阳从云层中喷薄而出,将云海染成一片金红,壮观无比。
“过儿,你看这山。”莲花指着脚下连绵的群山,“有什么感想?”
杨过站在峰顶的巨石上,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飞扬。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山势起伏,有高峰有低谷,有险峻有平缓,但整体巍峨壮观,不可动摇。就像武功,有刚有柔,有攻有守,有快有慢,但最终目的是强身健体、护己护人。”
“说得很好。”莲花赞许道,“但我要告诉你,武功的最高境界,不是打败多少人,不是争得什么名号,而是能保护多少人。你爹守襄阳,用的是武功,但更是智慧、勇气和仁心。如果没有仁心,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伤人利器;有了仁心,武功才能成为护人坚盾。”
接下来的日子里,莲花教他的不是具体的招式,而是武学原理:力的产生与传递、气的运行与汇聚、招式的变化与破解、心性的修炼与提升……
每天清晨,他们在太乙峰顶练气;上午,在练武场拆解招式;下午,在书房研读武学典籍;傍晚,则在山林中练习身法。
莲花教得很系统,从最基础的站桩、呼吸开始,循序渐进。
“练武先练桩。”莲花示范着最基本的马步,“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腰背挺直,气沉丹田。看起来简单,但要站得稳,站得久,站得自然,需要下苦功。”
杨过学得很认真,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汗如雨下也不动分毫。
教到发力技巧时,莲花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发力如射箭。弓要拉满,箭要搭稳,目光要盯准目标,然后——放!不是蛮力,是巧力;不是死力,是活力。你看。”
他随手拾起一片落叶,轻轻一弹,落叶如箭般射出,钉在三丈外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杨过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气的运用。”莲花解释道,“人体之气,如天地之气,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练武之人,要学会引气、运气、发气。气到力到,四两可拨千斤。”
更深入的是心性的教导。莲花常对杨过说:“武功如医理,要辨证施治。面对不同的对手、不同的情况,要用不同的方法。刚猛对柔韧,迅捷对沉稳,变化对不变……这其中有无穷的智慧。但最重要的,是守住本心。心乱了,武功再高也会败;心定了,武功平平也能胜。”
杨过学得很投入,但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一天傍晚,练完功后,师徒俩坐在山崖边看日落,杨过忽然问:
“李师祖,如果武功的最高境界是保护,那为什么江湖上还有那么多争强好胜、以武犯禁的人?为什么有人练了一身武功,却去欺负弱小,为非作歹?”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莲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答道:“因为很多人练武只练了‘术’,没练‘道’;只练了‘形’,没练‘心’。他们追求的是力量带来的快感和权力,忘记了力量背后的责任。就像一把刀,在厨子手里能做出美味佳肴,在强盗手里却成了杀人凶器。刀没有错,错的是用刀的人。”
他看向杨过,目光深邃:“所以逍遥别院立规矩,定门规,就是要引导弟子把武功用在正途。我们教武功,但更教武德;传技艺,但更传道义。过儿,你要记住,武功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主人;是你的手段,不是你的目的。你要做武功的主人,而不是奴隶。”
杨过认真听着,眼中闪着思考的光芒。
七个月转瞬即逝。最后一天,所有讲师齐聚正堂,杨过要向师长们汇报他的学习心得,并做出未来的选择。
这是一场严肃的答辩。堂中坐满了人,除了七位讲师,还有别院的其他教习、资深弟子,以及杨康和沈静姝。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待着这个十一岁少年的回答。
杨过站在堂中央,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
“这七个月,弟子蒙七位师长悉心教导,学习了七门学问。每一门,都让弟子受益匪浅;每一门,都打开了新的天地。”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全然不似孩童:
“文学让我懂得表达与沟通。陈夫子教我,文字是桥梁,连接古今,沟通人心。通过文字,我能理解古人的智慧,也能表达今人的思考。这让我明白,学问不是死的,是活的;不是封闭的,是开放的。”
“医术让我明白仁心与责任。白师祖教我,医者父母心,治病更治心。每一味药,都要知其性,明其用;每一个病人,都要体其苦,解其忧。这让我明白,学问的最高境界,是济世救人。”
“机关让我看到创新与便民。陆师叔祖教我,巧思能解民生之苦,妙想能增百姓之福。水车省力,纺车增效,每一个小小的改进,都能让生活更好一点。这让我明白,学问的价值,在于实用,在于利民。”
“算学让我理解精确与逻辑。伊斯玛仪先生教我,万物皆数,天地有理。通过计算,可以预知风雨,可以丈量土地,可以规划工程。这让我明白,学问的根基,是理性,是精确。”
“农事让我体会劳作与收获。田师傅带我下田,让我亲手播种、除草、收割。汗滴入土,方知粒米珍贵;亲身劳作,方解民生艰难。这让我明白,学问的源头,是实践,是生活。”
“律法让我知道规矩与公正。秦先生教我,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有法可依,有规可循,社会才能有序,百姓才能安居。这让我明白,学问的保障,是制度,是公平。”
“武理让我领悟力量与守护。李师祖教我,武功的最高境界,不是伤人,而是护人;不是争胜,而是止争。力量越大,责任越重;武艺越高,仁心越要坚定。这让我明白,学问的方向,是向善,是护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师长,最后落在我和莲花身上。那一刻,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全然不似十一岁的少年:
“这七门学问,每一门都让我受益匪浅,每一门都能造福百姓。所以弟子思虑再三,不想只选一门,弟子想都学。”
堂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十一岁的孩子说要学完七门学问,还是让人惊讶。
杨过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因为弟子发现,这世上的问题,往往需要多方面的知识才能解决。治病需要医术,但也需要算学计算药量,需要农事了解药材种植,需要律法规范行医;设计便民机关需要机关术,但也需要算学计算结构,需要农事了解需求,需要律法保护专利;甚至调解纠纷,也需要懂律法知规矩,懂人情会沟通,懂武功能止争……”
“所以,”他最后说,声音在寂静的正堂中格外清晰,“弟子愿成为那个能解决各种问题的人。文学、医术、机关、算学、农事、律法、武理,弟子都想学,也都愿用所学为百姓谋福。虽知前路艰难,七艺兼修需要付出数倍努力,但弟子不惧。因为弟子知道,每多学一门,就能多帮一些人;每多精一艺,就能多解一些难。”
话音落下,堂中久久无声。
然后,莲花第一个鼓起掌来。接着是我,是陆乘风,是陈夫子,是所有讲师和观礼的弟子。
掌声由疏到密,由轻到重,最后汇成一片。杨康和沈静姝相视而笑,眼中都闪着泪光。
掌声中,莲花走到杨过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玉佩。这玉佩是用羊脂白玉雕成,温润如凝脂。正面用篆书刻着“逍遥”二字,背面则刻着七种不同的图案:书卷代表文学,药葫代表医术,齿轮代表机关,算筹代表算学,禾苗代表农事,天平代表律法,长剑代表武理。
莲花将玉佩挂在杨过颈间,郑重宣布:
“从今天起,你就是逍遥派第八代首徒。这枚玉佩,象征七艺兼修,象征责任重大。望你牢记今日之言,以七艺济世,以仁心立身,以智慧解困,以勇气担当。逍遥之道,在你手中传承;济世之志,在你肩上承担。你可能做到?”
杨过双手抚摸着胸前的玉佩,感受着玉质的温润,也感受着其中的分量。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弟子谨记。必不负师恩,不负所学,不负百姓,不负此生。”
五、传承与希望
仪式结束后,众人在正堂用了简单的茶点。弟子们陆续散去,七位讲师也各有事务,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杨康和沈静姝来到我们面前。杨康眼中含泪,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师祖,将过儿教导得如此出色。今日听他一番话,康儿……康儿真是……”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沈静姝也行礼,眼中泪光闪闪:“过儿能遇到二位师祖,是他此生最大的福分。我和康哥常年在襄阳,不能亲自教导他,心中一直愧疚。如今见他在师祖教导下成长得如此之好,我们……我们真的不知该如何感谢。”
“快起来。”莲花扶起他们,“是过儿自己争气。这孩子天赋高,心性好,更难得的是有担当,有仁心。康儿,静姝,你们可以放心了。过儿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也明白了自己的责任。”
我微笑道:“其实,能教导过儿这样的孩子,也是我们的福分。看着一个生命从稚嫩到成熟,从迷茫到坚定,这是做师长最大的欣慰。你们看,过儿的选择不是出于兴趣,而是出于责任。兴趣会变,责任不会。有了这份责任心,他就能走得很远。”
这时,杨过也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下了仪式上的正装,穿回了平日里的青色学子服,但颈间那枚玉佩依然醒目。
“爹,娘。”他向父母行礼,然后转向我们,“李师祖,白师祖,过儿有一事相求。”
“你说。”莲花温和地看着他。
“过儿想从明天起,开始正式学习七艺。”杨过说,“但过儿不想按部就班,一科一科地学。过儿想同时学习,每天安排不同的科目。比如上午学文学、医术,下午学机关、算学,晚上研读律法、农书,清晨则练武。不知可否?”
这个安排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同时学习七门学问,这需要极强的自律和极高的天赋。
莲花沉吟片刻,问:“你考虑过这样学习的难度吗?每一门学问都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练习巩固。同时学习,可能会贪多嚼不烂。”
“过儿考虑过。”杨过认真地说,“但这七个月,过儿发现七艺之间有许多相通之处。学机关需要算学,学医术需要农事知识,学律法需要文学功底……如果分开学习,反而割裂了它们之间的联系。同时学习,可以相互印证,相互促进。而且……”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过儿想尽快学有所成。爹在襄阳守城,需要各种人才;百姓生活,需要各种帮助。过儿想早点有能力,去帮爹,去帮百姓。”
这话说得真挚,让在场的人都动容了。
杨康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满是骄傲,却也有一丝担忧:“过儿,你有这份心,爹很欣慰。但学习是长远的事,不能急于求成。爹在襄阳还能守,百姓的生活也在慢慢改善。你要打好基础,一步一个脚印。”
“康儿说得对。”莲花接口道,“不过过儿的想法也有道理。七艺相通,确实可以相互促进。这样吧,我们制定一个详细的学习计划,既保证每门学问都有足够的时间,又让它们能相互印证。但你要答应我,如果觉得吃力,要及时调整,不要强撑。”
“是!”杨过高兴地应道。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送走杨康一家后,我和莲花站在庭院中。雨早已停了,天空被晚霞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云层如锦,光影变幻。那株老梅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洒了一地芬芳。
“七个月,七门学问,一个选择。”莲花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感叹,“白芷,你觉得过儿能坚持下来吗?同时学习七艺,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压力太大了。”
“能。”我肯定地说,“因为他的选择不是出于兴趣,而是出于责任。兴趣会随着时间消减,责任却会随着成长加重。而且你看他今天的眼神——那不是一时兴起的兴奋,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坚定。这孩子,心里有火,眼中有光。”
“是啊。”莲花的声音里满是欣慰,“他真的长大了。还记得他三岁时,因为捉不到蝴蝶而哭鼻子;五岁时,因为背不出《千字文》而闹脾气;七岁时,因为练武太苦而想放弃……可现在,他能说出‘每多学一门,就能多帮一些人’这样的话。这七个月,他不仅学了知识,更长了心智。”
我点头,心中感慨万千。教育从来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点燃心灯,照亮前路。杨过这盏灯,如今已经亮起来了,而且会越燃越亮,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接下来,我们要为他制定详细的学习计划了。”我说,“七艺兼修,需要科学的方法,也需要足够的支持。我想,可以让七位讲师每月聚一次,交流过儿的学习情况,调整教学重点。”
“好主意。”莲花赞同,“另外,还要给过他实践的机会。学医要临床,学机关要制作,学农事要下田,学律法要接触案例……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还有,”我补充,“要让他接触百姓,了解民间疾苦。只有知道百姓需要什么,他的学问才能用在刀刃上。”
我们站在庭院中,讨论了很久。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星子开始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山风带来松涛的声音,远处传来弟子们晚课的读书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那么充满希望。
杨过的求学生涯,从今天起正式开始了。这条路会很漫长,会很艰难,但一定会很精彩。因为这是一个聪慧而坚定的孩子,在师长们的引导下,向着光明,坚定前行的故事。
而我们,会一直在这里,见证他的成长,支持他的选择,在他需要时给予指引,在他迷茫时点亮灯火。
因为这就是传承,这就是希望。我们在一个个世界里播下的种子,终将长成森林,庇护一方天地,照亮前行的路。而杨过,就是那棵正在茁壮成长的小树。终有一天,他也会成为别人的依靠,成为这世间的一道光。
想到这里,我和莲花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宁静与期待。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新的故事还会继续。而我们,还会在这里,见证更多的成长,引导更多的生命,履行那份永恒的承诺——以仁心济世,以智慧传道,以生命影响生命。
这就是李莲花与白芷的道路,也是逍遥别院存在的意义。在这条路上,我们从不孤单,因为有无数像杨过这样的孩子,正沿着我们指明的方向,坚定地向前走去。
晚风轻拂,带来远处松涛的声音,像一首悠长的歌,唱诵着传承与希望。庭院中,那株老梅在月光下静静绽放,花瓣如雪,芬芳如故。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