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外医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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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射雕与神雕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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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杨康出山

冬雪如约而至,终南山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银白之中。逍遥别院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檐角的铜铃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站在书房的窗前已经很久了,手中的建窑兔毫盏早已凉透,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冰膜。窗外,雪片纷飞如絮,远处的山林、近处的亭台,全都模糊在茫茫白色里。这样的天气,襄阳那边该是何等景象?蒙古铁骑踏雪而来的声响,怕是比这风雪更加凛冽。

“白芷,你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莲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走到我身旁,将我手中的茶盏轻轻取下,放在酸枝木茶几上,“茶凉了伤胃,我让静姝重新沏一壶。”

我没有转身,目光仍停留在窗外:“不必麻烦。静姝这几日忙着整理药库,也够辛苦的。”

“你在担心康儿。”莲花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蒙古十万大军压境,朝廷偏偏在这个时候启用康儿为襄阳参军……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襄阳若守得住,是朝廷用人有方;若守不住,康儿便是替罪羊。”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风卷着雪片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样的风雪天,杨康此刻应该已经抵达襄阳了吧?算算日子,朝廷的任命是十天前发出的,以他的性子,接到调令必定日夜兼程。那个曾经在王府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的孩子,那个在逍遥别院挑灯夜读的少年,如今要独自面对一座城的生死存亡。

莲花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个青布锦囊——正是月前他交给杨康的那个。锦囊已经很旧了,边角处起了毛边,面上绣着的莲花图案也有些褪色。这个锦囊跟了我们二十年,从大熙到这个世界,里面装过救命的药方,装过重要的密信,装过一个个关键时刻的嘱托。

“你还记得我在锦囊里写了什么吗?”莲花轻声问。

“记得。”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个朴素的锦囊上,“‘民心即城墙,医粮即兵甲’。还有背面那行小字:‘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莲花将锦囊托在掌心,像是托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这十二个字,是康儿这些年在各地为官时,我每次写信都会提的。他治理县镇时,用这十二个字安抚流民、整顿吏治;他在朝堂周旋时,用这十二个字权衡利弊、为民请命。如今到了战场,这十二个字该有新的用法了。”

“战场不同朝堂。”我转身走向书案,案上摊着一幅大宋疆域图,襄阳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朝堂之争,输了不过贬官流放;战场之败,却是万千性命。更何况,他要面对的是拖雷。”

说到“拖雷”二字,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雪声,还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拖雷——那个二十年前在逍遥别院听课的蒙古少年。记得他第一次来时,穿着不合身的汉人衣裳,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眼睛亮得惊人。他坐在学堂最后一排,认真地记着笔记,遇到不懂的就举手提问。那时候的拖雷,会为了一只受伤的小鹿跑来医馆求助,会因为在后山迷路而不好意思地挠头,会在中秋诗会上用生硬的汉语念自己写的诗。

可如今,他是蒙古大军的统帅,是南下中原的利刃。虽然这些年来,他一直遵守着当年的承诺——不杀降卒、不屠城池、不伤妇孺,甚至在军中推行汉医汉药,但战争终究是战争。刀剑无眼,烽火无情,再人道的政策也掩盖不了战争本身的残酷。

“拖雷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莲花将锦囊收起,走到疆域图前,“这些年蒙古军所过之处,但凡开城投降的,他都秋毫无犯。但襄阳不同——襄阳是中原门户,大宋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一战,注定惨烈。”

正说着,门外传来三声轻重有序的敲门声。这是陆乘风的习惯,二十年未变。

“进来。”莲花道。

门开了,陆乘风一身青衫走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清单,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二位师祖,襄阳方面送来的物资需求清单,刚到的加急件。”陆乘风将清单双手奉上,神色凝重,“送信的士兵说,蒙古先锋已至襄阳城外五十里,康师弟是连夜拟好这份清单,派了三拨人分路送出,只有这一路顺利抵达。”

我接过清单,迅速展开。纸张是襄阳官府专用的青藤纸,上面是杨康工整劲瘦的字迹。清单列得极其详细,分门别类,标注清晰:

外伤药材类:金疮药五百斤、止血散三百斤、麻沸散一百斤、接骨膏二百罐、解毒丹五十瓶……每一项后面都注明了药材的年份、产地要求,甚至还有炮制方法的特别说明。

医械类:银针两百套、手术刀一百套、镊子三百把、绷带五千卷、夹板八百副……许多器械后面画了简图,标明尺寸规格。

粮草类:耐储粟米三千石、腌肉八百斤、盐五百斤、干菜一千捆……特别注明“需分仓储存,防火烧水淹”。

御寒物资类:棉衣三千套、毡靴两千双、棉被一千床、炭火五百担……

清单的最后,是几行特别的备注:“外伤药材需可长期保存,以备围城之需。医械需简便于携带,便于城头救治。粮草储存需遵《逍遥仓储法》,三日一查,防潮防鼠。另,城中百姓自发组织义仓,已有存粮五千石,此清单为补充之需。”

我指着那句“外伤药材需可长期保存”的批注,对莲花说:“你看,他已经考虑到最坏的情况了。围城之战,最怕的就是药材耗尽。”

“这是他在逍遥别院学到的。”莲花接过清单,仔细看着那些细致入微的备注,眼中流露出欣慰,“记得那年冬天,我们带弟子们进山采药,遇上大雪封山,困了七天。当时康儿就提出,应急药材必须考虑保存期限和便携性。他还专门写了篇《战时医药筹备疏》,被药王斋收录为教材。”

陆乘风接口道:“康师弟这些年每到一地任职,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医馆、建立义仓。他在江陵府时,推行‘医药分储法’——城内常备,城外山洞秘储,两地药材互不重叠。据说此法后来被兵部采纳,推广至各边关重镇。”

“做得对。”莲花点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战场之上,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生机。”

我将清单交还给陆乘风:“各地分院能调集多少?”

陆乘风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终南山总院可出三成,汴梁分院两成,临安分院两成,其余各分院共出三成。第一批物资三天内就能集结完毕,走汉水水道,五日内可抵襄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求量太大,若一次调拨这么多,各地分院自身储备就空了。”陆乘风面露难色,“眼下正是寒冬,百姓病患也多,若分院无药可用,恐怕……”

莲花沉吟片刻:“那就分批次调拨。第一批按清单上的六成发运,同时令各分院加紧采购、制作。告诉各分院主事,非常时期,非常之法——可向当地药商预付定金,可招募民间医师协助制药,可动用储备金。总之一句话:襄阳前线要什么,我们就供什么,不惜代价。”

“弟子明白。”陆乘风肃然应道,“另外,襄阳分院的王院主来信说,医馆已经在扩建,能容纳的伤患从原先的两百人增加到五百人。他还组织了民间郎中三十余人、药童百余人,随时待命。”

“还不够。”莲花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一场大战下来,伤员何止千百。乘风,你立刻传书各分院,组建医疗队,每队至少五名经验丰富的医师,十名熟练助手,配备全套药材器械,随时准备支援襄阳。”

“医疗队?”陆乘风一怔,“师祖的意思是,让医师们上前线?”

“是。”莲花转过身,神色平静却坚定,“战争一旦爆发,伤员会如潮水般涌来。襄阳医馆再大,也容不下所有伤者。我们需要组建能够机动支援的医疗队伍,哪里战事激烈就去哪里,哪里伤员多就去哪里。”

陆乘风深吸一口气:“弟子这就去安排。不过……这样的医疗队,可能要深入战场,甚至要在箭雨中救治伤员,风险极大。有些医师家中尚有老小,恐怕……”

“逍遥别院建立二十年来,从来不是避世之所。”莲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教弟子医术,不是为了让他们躲在安全的地方,锦衣玉食;而是为了在世人需要的时候,他们能挺身而出,以所学救人于危难。你去把道理说清楚——愿去的,别院重赏厚恤;不愿去的,绝不勉强。但有一句话务必带到:医者之道,在仁心,在担当。”

陆乘风深深一揖:“弟子谨记,这就去办。”

他退出书房时,雪光从门缝里泻进来,在他青衫上划过一道明亮的痕。门关上后,书房里又只剩下我和莲花两人。炭火噼啪,茶香氤氲,可我们都清楚,这片刻的宁静之下,是即将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

“白芷,”莲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想去襄阳吗?”

我转头看他。莲花站在窗前,侧脸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二十年了,他的容貌几乎未变,依然是那般温润清俊,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这二十年来殚精竭虑的见证。

“你想去?”我反问。

莲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上襄阳的位置,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额头:“我想亲眼看看康儿如何守城。想亲眼看看,我们这二十年的教导,在真正的生死考验面前,能发挥多少作用。更想看看,那个曾经连马都骑不稳的孩子,如今是怎样站在城楼上,指挥千军万马。”

我没有说话,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那幅地图。襄阳,汉水之畔的军事重镇,三面环水,一面靠山,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这座城,成了大宋的屏障,也成了杨康的考场。

“再等等吧。”许久,我才开口,“先看看局势发展。如果康儿能应对自如,我们就不必出面,让他在前线放手施为;如果他力有不逮,需要帮助,我们再动身不迟。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应该给他施展的空间。”

莲花点点头,这是我们二十年来的默契——引导而不干涉,帮助而不越俎代庖。杨康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手把手教导的孩子,他是个有思想、有抱负、有能力的成年人了。我们能做的,是在他需要时提供支持,而不是替他走他该走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逍遥别院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药库的大门昼夜敞开,弟子们川流不息地进出,清点、打包、装箱。院子里堆满了标着“襄阳”字样的木箱,摞得有一人高。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苦香,金疮药的辛辣、止血散的清凉、麻沸散的微甜,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成了这个冬天别院独特的味道。

陆乘风的办事效率极高。三天后,第一批三十车物资准时启运。车队由五十名别院弟子护送,走的是终南山通往汉水的秘道——这条道是二十年前莲花亲自勘定的,隐蔽、平坦,可容双车并行,平时鲜有人知,此刻成了输送物资的生命线。

让我意外的是,医疗队的组建异常顺利。陆乘风将莲花的原话传达给各分院后,报名的医师络绎不绝。终南山总院第一批就报了八十人,最后不得不筛选出三十名经验最丰富、体魄最健壮的。汴梁分院的李院主,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亲自写了血书要求上前线,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临安分院的年轻医师们更是群情激昂,联名上书说“国难当头,医者岂能坐视”。

“师祖,这是各分院报上来的名单。”第七天傍晚,陆乘风捧着一摞名册走进书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却透着激动,“自愿报名者共四百七十三人,经筛选合格者两百八十人。其中医师一百五十名,助手一百三十名。另有在学弟子三百余人要求作为后备队。”

莲花接过名册,一页页翻看。名册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专长、从医年限,有些名字旁还批注着“家有老母,仍坚持前往”“新婚三日,毅然报名”“曾参与汴梁疫病救治,经验丰富”。

翻到最后一页时,莲花的手顿了顿。那一页的末尾,有一个名字被朱砂圈了出来:静姝。

“静姝也报了名?”我凑过去看,果然,那个娟秀的字迹旁写着:女,三十七岁,擅外伤处理、疫病防治,从医二十二年,终南山总院教习。

陆乘风点头:“静姝师妹是第一个报名的。她说,康师弟是她看着长大的,如今康师弟在前线拼命,她不能在后方安坐。她还说……”陆乘风顿了顿,“她说自己虽然是个女子,但二十年前就跟随二位师祖行走江湖,什么场面没见过,请师祖务必准她前往。”

我和莲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静姝,那个二十年前在王府里怯生生的小丫鬟,如今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医道高手。这些年来,她协助我们管理别院,教导弟子,处理庶务,从未出过差错。可她终究是个女子,战场那样的地方……

“让她去吧。”最终,莲花轻叹一声,“静姝的医术不在你我之下,尤其是外伤处理,别院里无人能及。况且,她与康儿情同姐弟,有她在,康儿也能安心些。”

“是。”陆乘风应道,又呈上另一份文书,“还有一事。这几日,各江湖门派听闻襄阳告急,纷纷派人送来援助。这是清单。”

我接过那份长长的清单,越看越惊讶。

华山派掌门岳肃亲笔来信,附上了华山历代收集的剑伤、箭伤秘方十二张,其中有三张是失传已久的古方。信中说:“逍遥别院二十年来调和江湖,平息纷争,岳某感佩。今国家有难,华山虽小,愿尽绵薄之力。”

丐帮帮主洪七公派八大长老之一的鲁有脚送来襄阳周边五十里详细地形图,标注了所有小路、水源、密林,甚至还有几处地下溶洞的入口。地图用羊皮绘制,防水防潮,显然是精心准备。

最让人意外的是桃花岛。黄药师派大弟子曲灵风送来三卷机关图纸,都是改良过的守城器械——连弩车可一次发箭二十支,射程达三百步;滚石机设有绞盘,妇孺皆可操作;甚至还设计了一种“火油喷筒”,可将热油喷出十丈远。随图纸附信一封,黄药师那狂放不羁的字迹跃然纸上:“李莲花、白芷:二十年前论道之约,黄某未忘。今赠机关三卷,助尔等守城。他日若得闲暇,可来桃花岛一叙,酒已备好,管够。”

此外,少林寺送来武僧三十人,说是可协助护卫医疗队;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亲自带队,二十名女弟子皆擅医术;连远在大理的段智兴都派人送来云南白药百瓶,信中说“虽远在边陲,心系中原”。

我看着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援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竟有些发热。二十年前初到此世时,江湖是一盘散沙,各门各派为了一点利益争斗不休,甚至不惜刀兵相见。记得那年丐帮与铁掌帮争地盘,双方在洞庭湖血战三天,死伤数百,湖水都染红了。是莲花带着我,一家家登门拜访,一次次调停斡旋,用了整整五年时间,才让各派坐下来定下了“江湖规矩”——不伤平民、不袭医者、不乱杀无辜、遇外敌当共御之。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些年轻的掌门已经白发苍苍,当年的热血少年成了门派栋梁。而他们,在共同的危机面前,选择了团结。

“大家都明白,襄阳若破,蒙古铁骑将长驱直入,中原武林也将不复存在。”陆乘风感慨道,“而且这些年来,各派之间因逍遥别院建立的医药联盟、消息网络,早已不再是各自为政。这次联合支援,就是最好的证明。”

莲花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忙碌的弟子们,许久,才轻声说:“这或许就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最大的意义。”

第十天清晨,襄阳的第一份战报终于到了。

送信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满脸风霜,左臂绑着染血的绷带。他被人搀扶着走进别院时,几乎站不稳,却还死死护着胸前的竹筒。

“逍遥别院……李神医、白神医……杨参军战报……”他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竹筒用火漆封着,上面刻着杨康的私印——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他十六岁时,莲花亲手刻了送给他的。他说要刻个特别的,莲花就刻了这朵莲花,说“见印如见我”。

我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战报。战报很厚,有官方文书,也有杨康的亲笔信。官方文书是襄阳守军呈报兵部的格式公文,措辞严谨,数据详实:

“蒙古大军于腊月初八兵临城下,先锋万人,后续主力约八万。初九至十一日,敌发动三次试探性进攻,皆被我军击退。我军伤亡三百二十七人,歼敌约两千。目前城墙完好,防御工事稳固,粮草充足,军民士气高昂……”

而杨康的亲笔信,写在普通的宣纸上,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只是有些地方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忙碌间隙断断续续写成的:

“师祖钧鉴:见字如面。康儿已于腊月初六抵襄阳,接防务,整军备。初八,蒙古大军至,黑云压城。然襄阳军民齐心,无一人言退。百姓自发组织巡逻队三十支,日夜巡视;救护队二十队,随时待命;青壮皆登城协防,妇孺老弱亦在后援,送饭食,缝寒衣,修器械。康儿登城望之,但见万众一心,感极而泣。深悟师祖所言:‘民心果然是最坚固的城墙’。”

信的中间部分,详细汇报了城防布置:

“城头设弩台三十座,皆配黄前辈改良之连弩;滚石、檑木、热油备足;火油喷筒已制百具,分布各险要处。另,按别院所教《城防医药准备条例》,襄阳医馆已设立分级救治制:轻伤于城下临时医帐处理,重伤转运至城内医馆,危重伤者集中至慈幼院(已腾空)。又设隔离区于城西旧营房,备防疫病传播。目前药材尚足,医者尽心,伤员皆得安置。”

信的末尾,笔迹忽然变得急促,大概是写的时候又有军情:

“又及:拖雷今日阵前喊话,言‘念及旧谊,开城投降,可保军民无恙’。康儿答‘忠义不可负,百姓不可弃’。拖雷默然良久,退去。然康儿观其军阵,攻城器械仍在增备,大战在即。倘有不测,此信或为绝笔。然康儿无悔——得师祖教诲二十载,知为何而战,知为谁而死,足矣。”

最后一句的墨迹很重,几乎透过了纸背。

我把信递给莲花,他接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最后几句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轻轻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康儿真的长大了。”莲花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封信,字里行间,有理,有情,有担当。不仅懂军事,更懂民心,懂医理,懂大义。这比任何捷报都让我欣慰。”

“但他还是没提自己。”我指着信中那些详细的数据和安排,“从头到尾,没说他自己如何,吃住怎样,可曾受伤,几日未眠。这孩子,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这就是康儿。”莲花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沓信纸,都是这些年来杨康各地任职时写来的家书。最早的信,字迹稚嫩,写着“师祖,康儿今日审了一桩案子,终于明白您说的‘听讼当察言观色’是何意”;后来的信,渐渐成熟,“江陵大水,康儿三日未眠,幸不辱命,灾民皆得安置”;最近的一封,是半年前从临安寄来的,“朝中主和派势大,康儿据理力争,虽遭贬斥,然问心无愧”。

莲花抚摸着那些信纸,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成长轨迹:“他总是这样,把百姓放在前头,把责任放在前头,把自己放在最后。这性子,像他父亲杨铁心,也像他母亲包惜弱——刚毅与柔韧,都继承了下来。”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奔跑声,伴随着弟子焦急的呼喊:“师祖!急报!襄阳急报!”

一个满身是雪的弟子冲进书房,连礼都来不及行,双手捧上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信——这是逍遥别院最高级别的紧急信号,意味着生死存亡的关头。

莲花接过信,迅速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蒙古全面攻城,伤亡激增,医疗队速援。康。”

字迹潦草,最后的“康”字甚至没有写完,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草就的。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大了,风声呜咽,像是远方的战鼓和呐喊。

“是该动身了。”我将桌上的药箱合上,系紧背带,“陆乘风,医疗队准备得如何?”

“随时可以出发!”陆乘风肃立应道,“二百八十名医护人员已集结完毕,药材器械装了四十车,马匹车辆皆已备妥。”

“好。”莲花也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剑名“刎颈”,二十年来从未出鞘,今日却闪着凛冽的寒光,“我和白芷带队,你留守别院,统筹后续物资调配。记住,每三日发一批补给,不得中断。”

“师祖!”陆乘风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担忧,“战场凶险,流矢无眼。您二位是别院支柱,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将一枚青铜令牌交到他手中——这是逍遥别院的掌门令,二十年来第一次离身,“若我二人有不测,你便是别院下一任院主。这令牌,可调动别院一切资源,可决断一切事务。”

陆乘风双手颤抖着接过令牌,眼圈红了:“师祖……”

“去吧。”莲花拍拍他的肩,“守好家,等我们回来。”

三个时辰后,逍遥别院的正门前,一支庞大的队伍整装待发。

五十辆马车排成长龙,每辆车都满载着标有红色“医”字的木箱。车前是二百八十名医护人员,身着统一的青色棉袍,外罩白色斗篷,斗篷背面绣着逍遥别院的莲花标志。队伍最前方,静姝一身劲装,长发束成高髻,腰佩短剑,英气逼人。她身边站着三十名别院武艺最好的弟子,负责护卫。

我和莲花骑马立在队伍最前。我骑的是一匹枣红马,名“追风”,跟随我十年;莲花骑的是白马“踏雪”,通体雪白,唯四蹄乌黑,神骏非常。两匹马似乎也感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

雪还在下,但小了些。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终南山一片素白,只有别院门口那对石狮子上,弟子们系了红色的绸带,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醒目。

“出发。”莲花一声令下。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马嘶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汇成一支沉重的进行曲。队伍缓缓驶出山门,踏上通往襄阳的官道。

陆乘风带着留守的弟子们站在门口,直到队伍消失在风雪中,仍久久未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雪渐渐停了。官道两旁的田野里,积雪足有半尺厚,偶尔露出几根枯草的尖梢。远处的村庄静悄悄的,不见炊烟,大概百姓都躲在家里避寒。

“白芷,你还记得康儿第一次骑马的样子吗?”莲花忽然问。

我怔了怔,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杨康八岁那年的春天,终南山的桃花开得正好。莲花在后山平地上教他骑马,我带着静姝在旁边看。小小的杨康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骑装,头发束成总角,眼睛亮晶晶的,又兴奋又紧张。

莲花给他挑了一匹最温顺的小母马,名叫“朵朵”。可杨康刚爬上马背,朵朵打了个响鼻,他就吓得抱紧了马脖子。莲花耐心地教他如何握缰绳,如何踩马镫,如何用腿夹马腹。可杨康太紧张了,腿一用力,朵朵吃痛,猛地往前一窜——

“他摔了三次。”我回忆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第一次是屁股着地,摔得龇牙咧嘴,却硬撑着说‘不疼’;第二次是侧身摔下,手肘擦破了皮,他偷偷把袖子拉下来盖住;第三次最险,整个人往前栽,要不是你眼疾手快接住,怕是要撞上石头。”

莲花也笑了,眼神温柔:“可这孩子倔,摔了三次,哭了三次鼻子,却每次都自己爬起来,拍拍土说‘再来’。最后还是静姝看不下去,偷偷给他敷了药,还哄他说‘小王爷最勇敢了’。”

“那时候他就很要强。”我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仿佛看到了那个倔强的小小身影,“明明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撒娇耍赖,却偏要装出一副‘我能行’的样子。有时候看着他那样,既欣慰,又心疼。”

“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莲花轻叹,“完颜康——金国小王爷的养子;杨康——大宋忠良之后。这两个名字就像两座山,压在他稚嫩的肩上。所以他特别珍惜在别院的时光,在这里,他不是小王爷,不是杨大人,只是杨康,一个可以安心读书、自由成长的学生。”

车队继续前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在一个叫“柳林驿”的小镇歇脚。驿站早已收到消息,腾出了最大的院子。弟子们忙着卸车、喂马、生火做饭,医疗队则抓紧时间检查药材器械。

我和莲花巡视了一圈,正准备回房,静姝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碗热腾腾的姜汤。

“师祖,喝点姜汤驱驱寒。”她将姜汤递给我们,“我刚检查了一遍药材车,有三车金疮药受了潮,已经拿出来烘干。另有两车绷带被雪浸湿了边角,也处理过了。”

“做得细心。”我赞许道,“出门在外,尤其要仔细。药材若出了问题,到了前线就是大事。”

静姝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师祖,康……杨参军他,在信里提到襄阳的情况了吗?他……可还好?”

我看着静姝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心中了然。这些年,静姝虽名义上是杨康的师姐,实际上却如姐如母。杨康幼时生病,是她整夜守着;杨康习武受伤,是她细心包扎;杨康第一次离家赴任,是她默默收拾行李,塞进去各种常用药。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主仆,超越了同门。

“他在信里说,一切安好。”我轻声道,“但以他的性子,就算不好也不会说。所以我们才要尽快赶去,亲眼看看。”

静姝咬了咬唇,眼中泛起水光,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他从小就那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记得十岁那年,他练剑伤了手腕,肿得跟馒头似的,却硬是瞒了三天,直到我给他换衣服时才发现……”

“所以这次,我们要替他分担些。”莲花温声道,“静姝,你是医疗队的副领队,责任重大。到了襄阳,伤员的救治、药材的分配、人员的调度,都要靠你和几位老医师。记住,无论多急多乱,心要稳,手要稳。”

“弟子明白。”静姝肃然应道。

夜色渐深,驿站里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风声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像是远方的战鼓,又像是伤员的呻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都是杨康的身影——八岁时的稚嫩,十二岁时的聪慧,十六岁时的英气,二十岁时的沉稳,而如今二十八岁的他,该是怎样一副模样?

第二日天未亮,队伍再次出发。越往南走,路上的行人越少,气氛也越凝重。原本应该热闹的官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旅人,见到我们这支庞大的车队,都投来好奇又畏惧的目光。

午时左右,我们遇到了第一拨逃难的百姓。

那是一支大约三四十人的队伍,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家当。大人面色麻木,孩子哭闹不休。见到我们,他们先是惊恐地躲到路边,待看清车队上的“医”字旗和莲花标志后,才稍稍安心。

“老丈,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下马询问一位坐在路边石头上喘息的老翁。

老翁大约六十来岁,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队,颤巍巍地说:“襄阳……北边三十里的刘家集。蒙古兵来了,烧了村子,我们……逃出来的。”

我心中一惊:“蒙古军已经打到襄阳北三十里了?”

“不是大军,是小股骑兵,烧杀抢掠。”老翁的孙子,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抢着说,“他们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爹和我哥留在村里抵抗,让我们先走……”

男孩说到后面,声音哽咽了。老翁搂住孙子,老泪纵横:“我儿子说,蒙古兵凶得很,襄阳怕是守不住。他让我们往南逃,逃得越远越好……”

莲花也下了马,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别院特制的干粮饼。他递给老翁和男孩:“吃点东西。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老翁接过饼,千恩万谢,“听说南边好些地方也不太平,鞑子到处杀人……这世道,哪有安生日子过啊。”

医疗队停了下来,医师们为受伤的难民处理伤口,分发食物和御寒的衣物。静姝带着几个女弟子,专门照顾妇孺,给孩子们裹上厚棉衣,喂他们喝热汤。

我注意到,难民中有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孩子哭得声嘶力竭。静姝走过去一看,发现婴儿额头滚烫,已经起了高热。她立即将母子带到马车里,仔细诊治。

“是风寒入肺,加上惊吓。”静姝诊完脉,面色凝重,“孩子太小,若不及时用药,恐有性命之忧。”

“那……那怎么办?”年轻妇人泪如雨下,“我丈夫死在村里了,就剩这孩子了……神医,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静姝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米粒大小的药丸:“这是逍遥别院特制的‘清风散’,专治小儿风寒高热。你用水化开,分三次喂他。记住,每次喂药前,要先喂些温水。”

她又拿出一包药粉:“这是外敷的,用温水调成糊状,敷在孩子脚心,可以引热下行。”

年轻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跪地磕头。静姝连忙扶起她:“快起来。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妇人茫然道,“听说襄阳还在守,杨参军在守城。我娘家在襄阳城里,我想……我想回去看看。”

“回襄阳?”我走过来,“现在回襄阳太危险了,蒙古军就在城外。”

“可我爹娘还在城里。”妇人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丈夫死了,孩子病了,要是爹娘也……我也不想活了。”

我看着这对母子,心中百味杂陈。战争之下,最苦的永远是百姓。他们只是想活着,想一家人团聚,可这么简单的愿望,在这乱世中却成了奢望。

“这样吧。”莲花开口道,“你们跟着我们的车队走,我们去襄阳。到了城外,若城未破,你们可以进城;若城已破……我们也会护你们周全。”

妇人怔怔地看着莲花,忽然再次跪倒,泣不成声:“谢谢……谢谢恩人……谢谢……”

处理完这拨难民,车队继续上路。接下来的半天里,我们又遇到了好几拨逃难的百姓,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人。医疗队沿途设了三个临时救助点,救治伤患,分发物资。原本计划五天的路程,因为这些耽搁,恐怕要延长到七天。

但没有人抱怨。每一个医师,每一个弟子,都在尽力帮助遇见的每一个人。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些难民,可能就是襄阳城中守军的亲人、邻居、同乡。救一人,或许就能让城上的一个士兵少一分牵挂,多一分勇气。

第三天傍晚,我们抵达汉水边的码头。按原计划,从这里走水路,顺流而下,一天一夜就能到襄阳。可到了码头,所有人都愣住了。

码头上挤满了船只,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几乎将整个江面都占满了。但这些船不是商船,不是客船,而是一艘艘装载着粮食、木材、石料的货船。船夫们喊着号子,正在紧张地卸货。岸上,民夫们肩扛手抬,将物资装上马车,运往北方——正是襄阳的方向。

“这是……”莲花拦住一个正在指挥卸货的中年人,“这位兄台,你们这是往襄阳运物资?”

中年人抹了把汗,打量了我们一番,看到车队上的“医”字旗,眼睛一亮:“你们是逍遥别院的医疗队?哎呀,可把你们盼来了!我是襄阳商会的,姓周。这些都是各地商会自发组织运来的物资——粮食、药材、木材、石料,都是守城急需的。”

他指着江面上那些船只:“你看,那十艘大船是汴梁商会送的,装的是粮食和盐;那五艘是临安商会的,装的是药材和棉衣;还有那些小船,是沿途各县百姓凑的,有什么送什么——有的送腌菜,有的送腊肉,有的送自家织的布……”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江面上樯橹如林,帆影蔽日。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将那些船只染成一片金色。号子声、水声、搬运声混在一起,汇成一支雄壮的乐章。

“民心所向。”莲花望着这景象,轻声感叹。

周会长点头:“是啊。杨参军到襄阳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安抚百姓;第二件事是整顿防务,加固城墙;第三件事就是联系各地商会,请求援助。他说‘守城非一人之事,乃天下人之事’。这话传到各地,商人们都感动了——这些年战乱不断,生意难做,可大家心里都明白,国若破了,家也就没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杨参军承诺,所有援助物资,一律登记造册,战后按市价偿还。若有商家因此破产,官府负责安置。这话一出,谁还不尽力?”

正说着,一个衙役打扮的年轻人跑过来,对周会长说:“会长,最新消息!杨参军昨夜率军夜袭蒙古大营,烧了敌军粮草,大胜而归!”

“什么?”周会长又惊又喜,“详细说说!”

年轻人喘着气说:“我也是刚听驿卒说的。杨参军挑了五百精兵,半夜出城,绕到蒙古军后营,一把火烧了三分之一的粮草。蒙古军大乱,杨参军趁机斩杀了好几个将领,天亮前安全回城。去时五百人,回来四百多,只损失了几十人!”

码头上一片欢呼。船夫们、民夫们、商人们,全都兴奋地议论起来。有人喊“杨参军威武”,有人喊“襄阳必胜”,还有人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我和莲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慰,也看到了更深层的担忧。夜袭成功固然可喜,但也意味着蒙古军会更加疯狂地反扑。接下来的守城战,只会更加惨烈。

“周会长,我们的船准备好了吗?”莲花问。

“准备好了!早就准备好了!”周会长连声道,“杨参军十天前就传信过来,说逍遥别院的医疗队要来,让我们备好最快的船。你看,那边那五艘大漕船,就是专门给你们留的!”

顺流而下的速度果然很快。第二天晌午,襄阳城的轮廓就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巍峨的城池,城墙高耸,箭楼林立。汉水如一条玉带,从城西绕过,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城头上,宋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下,蒙古大军的营帐绵延数里,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匍匐在地的巨兽。

我们的船队在离城五里的一个隐蔽码头靠岸。这里已经有军队接应,带队的是一位姓王的副将,三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眼神锐利。

“可是李神医、白神医?”王副将抱拳行礼,“杨参军命我在此接应。医疗队请随我进城,但需快些——蒙古军刚刚发动新一轮进攻,伤员正在不断增加。”

“战况如何?”莲花一边指挥弟子们卸船,一边问。

“不太妙。”王副将神色凝重,“蒙古军动用了投石机,专砸城墙薄弱处。今早南墙有一段塌了丈许,虽然及时堵上了,但伤亡不小。杨参军正在南墙督战,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我心中一紧:“带我们去南墙。”

“这……”王副将犹豫,“南墙危险,流矢如雨,二位神医还是先去医馆……”

“带路。”莲花的声音不容置疑。

王副将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已经开始搬运药材的医疗队,终于点头:“那请随我来,但务必小心。”

从码头到襄阳南门,原本只要一刻钟的路程,我们却走了半个时辰。因为街道上全是人——有奔跑传令的士兵,有搬运守城器械的民夫,有抬着伤员往医馆送的担架队。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但奇怪的是,没有恐慌。

一个白发老妪带着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街边,将碎布条缠在木棍上,做成火把;几个年轻妇人推着一车刚蒸好的馍馍,往城墙上送;甚至还有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组织了一队“文士队”,帮着清点物资、登记伤员。

“这些都是百姓自发组织的。”王副将解释道,“杨参军说,守城不能只靠军队,要靠全城百姓。所以他按逍遥别院所教的‘分组协作法’,把全城百姓分成了几十个队——青壮队上城协防,妇孺队做后勤,老弱队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去哪里,所以虽忙不乱。”

我心中感慨。这确实是逍遥别院的方法——二十年来,我们教导弟子们处理疫情、灾情时,用的就是这套“组织、分工、协作”的体系。杨康不仅学会了,还用在了守城上。

快到南门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地面都在颤抖。是投石机的巨石砸在城墙上的声音。

“快!南墙缺口又塌了!”前方有人大喊。

我们加快脚步,冲上城墙。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窒。

城墙外侧,蒙古军如潮水般涌来,云梯、冲车、箭楼,各种攻城器械一齐推进。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头,砸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城墙内侧,守军们拼命还击,滚石、檑木、热油倾泻而下,惨叫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而在城墙的一处缺口处,战斗最为激烈。那段城墙塌了约三丈宽,虽然用沙袋、木桩临时堵住了,但蒙古军集中兵力猛攻此处。守军组成人墙,用长矛、刀剑、甚至身体抵挡着冲上来的敌人。

人墙的最前方,一个身影格外醒目。

他一身玄色铁甲,盔缨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左手执盾,右手持剑,剑光所到之处,敌人应声倒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剑都直奔要害——这是逍遥剑法中最实用的杀招,是我和莲花亲手所授。

“康儿!”莲花失声喊道。

那人闻声回头——正是杨康。他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烟尘,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坚定。看到我们的瞬间,他眼中闪过惊喜,但立刻又转为焦急。

“师祖!你们怎么上来了!这里危险!”他一边挥剑格开一支流矢,一边大喊,“王副将,带师祖下去!”

“我们是来帮忙的!”我也抽出长剑,格开一支射向杨康的冷箭,“医疗队已经进城,正在设立救治点。你专心指挥,这里交给我们!”

杨康还想说什么,但蒙古军又发起了一波猛攻。他只能咬咬牙,转身继续战斗。

我和莲花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莲花长剑出鞘,剑名“刎颈”,二十年来第一次在战场上绽放光芒。剑光如雪,所过之处,蒙古兵手中兵器纷纷断裂。他没有下杀手,只是击倒、击伤,为守军争取时间重整阵型。

我则施展轻功,在城墙上疾走,专挑那些爬上城头的蒙古军下手。逍遥别院的武功以轻灵见长,适合在这种狭窄空间作战。银针、袖箭、掌法交替使用,所到之处,敌人如割麦般倒下。

有了我们的加入,缺口处的压力顿时一轻。守军们精神大振,喊杀声更加响亮。杨康抓住机会,指挥一队弓弩手集中射击蒙古军的云梯车。火箭如雨,三架云梯车燃起熊熊大火,上面的士兵惨叫着摔落。

“放滚石!”杨康下令。

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滚石被推下城墙,沿着云梯车滚落,一路碾过蒙古士兵,惨叫声响彻战场。剩下的蒙古军终于支撑不住,如潮水般退去。

城墙暂时守住了。

杨康拄着剑,大口喘气。铁甲下的衣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他转过头看向我们,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师祖……”他声音沙哑,“你们不该来的……”

“别说傻话。”我走上前,检查他身上的伤。左肩甲裂了一道缝,有血渗出;右臂上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脸上也有几处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腿,一支断箭还插在小腿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

“别动。”我按住他,对城下喊道,“静姝!带外伤箱上来!”

静姝很快冲上城墙,看到杨康的伤势,眼圈顿时红了。但她强忍着泪水,熟练地打开药箱,开始处理伤口。

“箭上有倒刺,不能硬拔。”她检查了箭伤,快速说道,“需要切开伤口,取出断箭。康……杨参军,你忍一下。”

杨康点点头,咬住一块软木。静姝用刀划开皮肉,动作快、准、稳。断箭取出时带出一股鲜血,她立即敷上金疮药,用绷带紧紧包扎。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杨康一声未吭,只是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处理完箭伤,静姝又处理了其他伤口。最后,她拿出一瓶药丸:“这是补气血的,一日三次。还有,你至少需要休息两个时辰,不能再战了。”

“不行。”杨康挣扎着站起来,“蒙古军很快就会再攻,我不能……”

“你必须休息。”莲花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为将者,要懂得保存实力。你倒下了,谁指挥守城?听话,去睡两个时辰,这里有我们。”

杨康还想争辩,但看到莲花严肃的眼神,终于妥协:“那……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必须回来。”

“两个时辰。”我斩钉截铁,“这是军令。”

杨康怔了怔,苦笑着摇头:“师祖还是这么严厉……好,两个时辰。”

王副将搀扶着杨康下城休息。我和莲花则留在城墙上,协助防守。

趁战斗间隙,我们巡视了一圈城墙。守军的情况比想象中好——虽然疲惫,虽然带伤,但士气高昂。许多士兵看到我们,都恭敬地行礼,称呼“李神医”“白神医”。原来杨康早就把我们的画像挂在军营里,告诉士兵们“这二位是我的恩师,也是天下最好的医师。他们若来,大家就有救了”。

“杨参军常说,二位神医教他的第一课是‘人命关天’。”一个年轻的什长告诉我们,“所以他在军中定下规矩:轻伤不下火线,但重伤必须立刻救治。他还说,每个士兵的命都很珍贵,不能白白牺牲。就为这句话,我们都愿意为他拼命。”

我听了,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二十年前,我们教杨康医术时说的第一句话,确实是“人命关天”。没想到他记得这么牢,还用在了这里。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蒙古军又发动了三次进攻,但规模都不大,像是试探。我们协助守军击退了进攻,救治了数十名伤员。医疗队已经在城下设立了三个临时医帐,重伤员则转运到城内医馆。一切有条不紊,效率极高。

黄昏时分,杨康回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铁甲,洗去了脸上的血污,虽然依然疲惫,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师祖,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他走到我们面前,“医疗队的工作很出色,伤员救治及时,药材供应充足。这样我就能全力应对攻城了。”

“你有什么打算?”莲花问。

杨康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襄阳周边的详细地形图,上面标注了蒙古军的兵力分布、粮草位置、巡逻路线。

“拖雷用兵稳健,喜欢步步为营。”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但他的稳健也是弱点——布防太规整,容易被摸清规律。我观察了三天,发现他每晚子时、丑时会换防,换防时防御最松懈。而且他的粮草虽然分散储存,但主要集中在这三个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三个红圈:“我昨夜烧了其中一个,还剩两个。如果能把这两个也烧了,蒙古军至少一个月内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襄阳就能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

“太冒险了。”我立即反对,“昨夜的成功有运气成分,拖雷吃过一次亏,今夜必有防备。”

“我知道。”杨康点头,“所以这次我不打算大规模出击。我挑选了三十名最精锐的士兵,都是本地猎户出身,熟悉地形,擅长夜行、攀爬、潜伏。我们不走城门,从城墙西北角的泄水口出去——那里只有一尺宽,常人不会注意。出去后,沿汉水河滩潜行,绕到蒙古军后方。”

他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细的蓝线:“这条是干涸的古河道,两岸芦苇丛生,便于隐蔽。从这里可以直插蒙古军后营。我们的目标不是烧光所有粮草,而是制造混乱——在每个粮草堆旁放火,但不让火势立刻蔓延。等蒙古军发现时,我们已经撤离。”

莲花仔细看着地图,沉思良久:“需要多久?”

“三个时辰。子时出发,丑时动手,寅时前返回。”杨康说,“如果寅时三刻我们还没回来,就请师祖封闭泄水口,不必等我们。”

我心中一紧:“你又要亲自带队?”

杨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这次行动风险极大,我必须亲自去。而且……”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拖雷认得我。如果我在,他会更相信这是主力偷袭,从而调动更多兵力来追,为烧粮草的队伍争取时间。”

“你这是要当诱饵!”我急了,“不行!太危险了!”

“师祖。”杨康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伤痕,但很温暖,“您教过我,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当身先士卒。如果我只让士兵去冒险,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那我就不配站在这个位置。”

莲花看着我,又看着杨康,长长叹了口气:“康儿,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不是你的聪慧,不是你的武功,而是这份担当。去吧,但要答应我两件事。”

“师祖请讲。”

“第一,活着回来。”莲花一字一句,“第二,如果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不要逞强。记住,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还是襄阳十万军民的。”

杨康深深一揖:“弟子谨记。”

子夜时分,城墙西北角。

泄水口果然只有一尺见方,用铁栅栏封着。杨康和三十名士兵已经换上黑色夜行衣,脸上涂了炭灰,只露出眼睛。每个人都背着一个油布包,里面是火油、火药、引信。

“检查装备。”杨康低声下令。

士兵们迅速检查了随身武器、火折子、绳索。所有人都很冷静,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专注。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记住,”杨康最后叮嘱,“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混乱,不是杀敌。放火后立即撤退,按预定路线返回。如果走散,以猫头鹰叫声为号。如果被捕,什么也别说,等我们来救。”

士兵们齐齐点头。

铁栅栏被悄无声息地打开。杨康第一个钻出去,像一条泥鳅,瞬间消失在夜色中。三十名士兵依次钻出,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我和莲花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夜色如墨,寒风如刀,远处蒙古军营的火光星星点点,像是野兽的眼睛。

“他会回来的。”莲花轻声道,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丑时到了,又过了。城墙上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忽然,蒙古军营后方亮起一点火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火势迅速蔓延,很快连成一片。喊杀声、警报声、马蹄声响成一片,整个蒙古大营乱成一团。

“成功了!”城墙上的守军们低声欢呼。

但我的心里却沉甸甸的——火光亮起的地方,离预定目标偏离了约一里。这意味着杨康他们遇到了意外,被迫改变了计划。

一个时辰后,泄水口传来约定的敲击声——三长两短。铁栅栏打开,黑影一个接一个钻进来。

一、二、三……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九。

还差一个。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杨康。他满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但他一进来就急问:“都回来了吗?”

“二十九个。”王副将沉声道,“少了刘大牛。”

杨康脸色一白:“他为了掩护我们,引开追兵……我对不起他……”

“这不是你的错。”莲花按住他的肩膀,“战场之上,生死有命。重要的是,你们成功了。”

医疗队立即为伤员处理伤口。杨康的左臂骨折,身上还有多处刀伤,最严重的是背上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静姝一边流泪一边为他缝合,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粮草烧了多少?”包扎完毕,杨康第一句话就问战果。

“至少一半。”王副将兴奋地说,“斥候回报,蒙古军正在全力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住。拖雷大发雷霆,斩了好几个守粮官!”

杨康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拖雷不会善罢甘休。粮草被烧,他要么退兵,要么疯狂反扑。我猜他会选后者——蒙古军远道而来,若无功而返,军心必散。”

果然,天刚亮,蒙古军就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

这一次,拖雷亲自督战。蒙古军动用了所有攻城器械,投石机不停地砸向城墙,箭楼上的弓箭手如雨般倾泻箭矢。云梯车、冲车、井阑一齐推进,士兵们如蚂蚁般涌向城墙。

襄阳城迎来了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天。

我和莲花在城墙上奋战了整整六个时辰。剑卷刃了,就换刀;刀断了,就徒手。银针用完了,就用石块、用滚木、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医疗队的医师们冒着箭雨上城救治伤员,许多医师自己也受了伤,却简单包扎后继续工作。

静姝在南墙医帐里连续救治了上百名重伤员,最后累得晕倒在地。被抬下去时,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手术刀。

黄昏时分,蒙古军终于退去。城墙上下,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守军伤亡超过两千,医疗队也有七名医师、十五名助手牺牲。

但襄阳城,依然屹立。

那天晚上,我和莲花登上城楼。杨康也在那里,他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扶着垛口,望着远方蒙古军营的点点火光。

“康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莲花问。

杨康沉默良久,缓缓道:“拖雷粮草不足,最多还能支撑十天。这十天,他会发动更疯狂的进攻。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十天。”

“能守住吗?”我问。

“能。”杨康转过头,脸上虽然疲惫,却带着坚定的笑容,“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守城。有二位师祖,有医疗队,有全城百姓,有赶来支援的各路义士。而且……”

他望向城内。夜幕下的襄阳城,万家灯火。虽然战火摧残,虽然恐惧笼罩,但那些灯火依然亮着,像星星,像希望。

“而且,我找到了自己的路。”杨康轻声说,“二十年前,二位师祖教我‘医者仁心’‘为官为民’。那时我不太懂,只知道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好官。但现在我明白了——仁心不是挂在嘴上的道理,是实实在在的行动。守襄阳,就是守百姓的家园;护军民,就是践行医者仁心。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无论生死,无论荣辱。”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曾经稚嫩的脸,如今已刻满风霜,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那个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

七天后,蒙古军粮草耗尽,被迫退兵三十里。

十天后,朝廷援军赶到,蒙古军全面撤退。

襄阳守住了。

一个月后,我和莲花准备返回终南山。临行前夜,杨康来送我们。

“师祖,我已经向朝廷请命,长期驻守襄阳。”他说,“这里需要我,这里的百姓也需要我。我要重建城墙,整顿防务,安置流民,让襄阳真正成为中原的屏障。”

“你想好了?”莲花问。

“想好了。”杨康深深一揖,“谢谢师祖二十年的教诲。康儿此生,定不负师恩,不负百姓。”

第二天清晨,我们离开襄阳。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洒在守军坚毅的脸上,洒在这座浴火重生的城池上。

马车缓缓驶离,我回头望去,看见杨康站在城楼上,向我们挥手告别。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挺拔如松,身后是重新升起的炊烟,是开始修复的家园,是劫后余生却依然顽强的生活。

“白芷,”莲花轻声道,“我们可以放心了。”

我点头,眼泪却终于落下。是啊,可以放心了。那个曾经需要我们庇护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庇护一方天地了。

这就是传承,这就是成长。我们在每一个经过的世界里播下善的种子,然后看着它们生根发芽,长成森林,荫庇苍生。

而我们,还会继续前行,去往下一个需要我们的地方,履行那份关于仁心与责任的永恒承诺。

马车渐行渐远,终南山的轮廓渐渐清晰。我知道,在那里,还有更多弟子在等待,还有更多生命需要救治,还有更多善的种子,等待播种。

这条路,很长,很远。

但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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