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3年秋,洛阳。
宫城武库前的校场上,烟尘滚滚,喊杀震天。改良后的投石车虽不及蜀军霹雳车那般摧枯拉朽,但落点已更显集中,威力更强。
更引人注目的是驰骋其间的骑兵。数千骑士脚踏新制的双马镫,在疾驰中挽弓放箭,箭矢如飞蝗般钉满远处的草靶;
冲锋时,长矛突刺稳如磐石,劈砍的环首刀势大火沉。马匹的嘶鸣与将士的呼喝交织,显示出一种久违的、凌厉的锐气。
曹叡站在阅武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手指在冰冷的石栏上轻轻叩击。
“陛下,”陪同检阅的领军将军秦朗难掩兴奋,“将作新监三月之功,已见大效!马镫令骑卒战力倍增,投石车射程威力亦有长进。假以时日,我军器械必不输于蜀贼!”
曹叡没有回应秦朗的乐观。他的目光越过校场,似乎投向了遥远的西方,那座本应属于大魏的雄关巨城——长安。
“不输?”曹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让秦朗心头一凛,“秦将军,蜀军克长安,用的便是初次亮相的霹雳车与马镫。我军如今追赶,纵能持平,又有何奇?庞正、诸葛亮,岂会坐以待毙,没有新花样?”
秦朗笑容一僵,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
“蜀国得了关中,便如困龙入海。”曹叡转过身,目光扫过肃立的众臣,“其势已不同往日。更可虑者……”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奏,扔在案上。
“江东孙权,已遣张温使蜀,重申盟好。探报言,蜀吴之间,或有以蜀锦、井盐易江东粮米之议。
若此二者真能摒弃前嫌,蜀、吴东西万里联成一气,则我大魏将腹背受敌,永无宁日!”
最后八字,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秋日的暖阳照在他脸上,却映不出半分温度,只有深重的阴郁与一丝……被东西夹击的恐惧。
校场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高台上一片死寂。秦朗、刘放、孙资等近臣皆面色凝重。
“召,”曹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全是冰冷的决断,“车骑将军、都督函谷关以西诸军事司马懿,星夜兼程,回洛阳议事。”
“诺!”
三日后,洛阳皇宫,密室。
司马懿凝视地图,目光在襄阳、江陵、长安、宛城之间反复逡巡。良久,他眼中寒光一闪,手指先重重按在襄阳,然后猛然划向长安:
“陛下,此计之要,在于虚实相生,直取要害。襄阳与长安,乃蜀国今日两大命门。长安为新得之首,襄阳为旧有之咽。我当明攻长安,暗取襄阳!”
“细说!”
“第一步,大张旗鼓,佯攻关中。”司马懿的手指在潼关、武关一线划过,“陛下可下明诏,尽起洛阳、弘农、河东之兵,大造声势,宣称今秋必雪前耻,收复长安。令大军轮番猛攻潼关,做出不惜代价之势。”
他的手指移回襄阳,声音压低:“此声势越大,庞正、诸葛亮在长安便越不敢轻动。蜀国新得关中,最惧我倾力反扑,其精锐主力必被牢牢钉在潼关以西! ”
“第二步,密盟东吴,诱其攻荆。”司马懿的手指从襄阳滑向江陵,“与此同时,陛下遣一心腹密赴建业,与孙权盟约:‘魏举国之力西征,誓复长安。
请孙权趁机出兵,收复江陵。事成之后,除襄阳一城外,荆州其余郡县,尽归东吴。魏吴永结盟好,共分天下。’”
曹叡目光一凝:“只留襄阳?”
“正是。”司马懿眼中闪过精光,“襄阳乃汉水锁钥,得此一城,我可控荆北。而孙权,其人贪婪多疑,见我大军西向,又许以荆州全境(除襄阳),必以为天赐良机。
他垂涎江陵久矣,定会起兵攻之。吴蜀一旦在江陵开战,蜀国荆州之兵必被牵制,襄阳更成孤城!”
“第三步,”司马懿的手指从宛城猛然刺向襄阳,语气斩钉截铁,“我宛城三万精兵,养精蓄锐已久,待潼关战事最酣、江陵烽火初起之时——强攻襄阳!”
他详细阐述:“届时,蜀国陷入两线苦战:西线主力被我潼关大军死死拖住,不敢他顾;南线荆州兵与东吴血战于江陵,无力北援。
襄阳虽坚,然外无援兵,内守军孤立。我宛城精兵尽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水陆并进,昼夜猛攻。更可令邓艾自新野率军侧击。襄阳纵是铁壁,岂能久守?”
司马懿直起身,目光灼灼:“陛下,此乃阳谋。我明攻长安是真攻,迫蜀主力不动;暗约东吴亦是真约,引其与蜀血拼。
待两处皆成焦灼,我再以全力击其真正要害——襄阳!此城一下,则全局震动。蜀国断一臂膀;东吴虽得江陵,然直面我襄阳兵锋,其所得之地,不过是我掌中之物!”
曹叡在地图前久久踱步,眼中光芒剧烈闪动。此计不再有地理上的佯动矛盾,所有的力量都指向明确而致命的目标:西线真打,牵制主力;南线引战,制造混乱;最后,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重拳直击其真正软肋。
“若孙权不上当,不攻江陵呢?”曹叡最后问道。
司马懿冷笑:“那他便是坐视我大魏与蜀国在关中死斗。无论孰胜孰负,他东吴皆可从中取利。以孙权之性,必不愿见任何一方独大。
更兼江陵之利在前,他绝无不战之理。即便他真能忍得住,我军强攻襄阳虽难些,然蜀国主力被牵于西,我军仍占优势。”
曹叡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眼中已全是决断:
“便依此计。司马懿。”
“臣在。”
“潼关攻势,由你亲自调度,务必要猛,要真!密使赴吴人选,由孙资与你共定。宛城攻襄之兵……”曹叡沉吟片刻,“朕调徐质率精锐骑兵一部增援宛城,归你节制。务求一击必中!”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司马懿伏地。
一场以整个天下为棋盘、以长安、江陵为诱饵、以襄阳为真正目标的惊天阴谋,终于锻造完成。它的每一个环节都直指人性的贪婪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