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3年秋,建业。
曹魏密使董昭此番受司马懿与孙资密荐,肩负着说动孙权出兵的重任。虽年逾古稀,但为显曹魏对此盟约的极度重视,仍不辞辛劳,秘密南来。
孙权在偏殿秘密召见了董昭,仅有丞相顾雍、上大将军陆逊、卫将军朱然等少数心腹在侧。
董昭不卑不亢,将曹魏“共分荆州”的提议和盘托出,重点强调了魏国将“举国之力西向,誓复长安”,为东吴创造千载难逢的战机,并许下了“除襄阳外,荆州尽归东吴”的厚利。
孙权听罢,碧眼微眯,手指在案几上缓缓敲击,并未立刻表态,只命人先将董昭引至馆驿“好生款待”。
“诸卿,”待董昭退下,孙权扫视殿中心腹,“曹魏此议,是真心实意,还是驱虎吞狼之策?”
朱然率先开口,语气激昂:“陛下,此乃天赐良机!蜀国新得关中,主力必倾于北。江陵虽有关羽、关平,然我江东水陆之师,枕戈待旦久矣。
若趁魏国西征,猛攻江陵,必可克复!届时全据大江,西可图巴蜀,北可望中原,霸业可成!”
老成持重的顾雍却眉头紧锁:“陛下,曹魏之言,不可尽信。司马懿多诈,焉知此非诱我两家相争,彼坐收渔利之策?且即便得江陵,魏据襄阳上游,如利剑悬顶,我亦难安。”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陆逊身上。这位统帅,一直沉默地听着。
“伯言,”孙权看向他,“你以为如何?”
陆逊缓缓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荆州地图前,声音平静却清晰:“陛下,朱将军所言,是利;顾丞相所虑,是害。然欲决断,需先明三事。”
“其一,蜀国今日之势,已非往年可比。”陆逊的手指划过关中和荆州,“庞正、诸葛亮得关中,如虎添翼。更可虑者,是其军械之利——马镫、霹雳车、钩镰枪,皆前所未见。
假以时日,待其消化关中,以益州之粮、关中之地、荆襄之险,辅以此等锐器东下……我江东水师虽利,可能挡其雷霆一击?”
这番话让殿中气温骤降。孙权脸上的从容也消失了几分。蜀汉的迅猛崛起和那些神秘武器,始终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其二,”陆逊的手指落在江陵和襄阳之间,“单凭我东吴一家,欲破蜀国荆州,难。江陵城坚,关羽更是帅才。
强攻之下,纵能得手,亦必伤亡惨重,元气大伤。届时,无论魏国是真心西征还是假意,我都将无力应对其下一步动作。此非取利,乃自毁长城。”
朱然欲言又止,却无法反驳。陆逊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
“其三,”陆逊转身,面对孙权,目光深邃,“曹魏之谋,意在襄阳,更在乱我两家,独霸中原。
其所谓‘举国西向’,是真是假?即便为真,若我出兵,他们是否会真如约猛攻长安,牵制蜀军主力?还是会保存实力,待我两家拼得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说出核心结论:“故,与魏谋,如与虎谋皮。然,蜀国坐大之势更迫在眉睫。两害相权……”
“伯言之意是,仍要出兵?”孙权听出了弦外之音。
“非也。”陆逊摇头,走回地图前,手指精准地划过荆州各郡,“陛下请看,曹魏许我‘荆州除襄阳外尽归东吴’,听似慷慨,实为虚利。
南郡、零陵、武陵,现下皆在蜀手,欲取之,须我江东儿郎自付血肉。此乃以未来之虚诺,诱我当下之实损,岂是诚盟之道?”
他转身,目光灼灼:“故,臣以为,既要出兵,便须让曹魏先付实价,并将我江东之险,降至最低。”
“何谓实价?”孙权身体前倾。
陆逊从容道:“陛下可回复董昭:共击蜀国,东吴应允。然,需约法三章。”
“一,魏军必须先动,且必须是真动。 需见其潼关大军确实猛攻不休,牵制住蜀汉关中主力,我方信其诚意。”
“二,酬劳需实。”陆逊语气斩钉截铁,“江陵乃我必争之地,自当血战取之。然曹魏若仅以尚在蜀手的零陵、武陵等空诺为酬,未免欺人。
既欲结盟,当显其实——待我江东王师攻克江陵之日,曹魏便须将合肥及淮南之地,交割于我,以为酬功,永固盟好!”
此言一出,朱然眼中放光,顾雍微微颔首。合肥!这才是江东魂牵梦萦数十载、真正能改变国运的战略要害!
陆逊继续道,声音转冷:“三,时机在我。 我军不会在魏军刚动时便仓促出兵。需待其潼关战事胶着,更须待其宛城之兵真正开始围攻襄阳,将蜀国荆州兵力彻底吸引过去之后,我江东大军再溯江西进,以泰山压顶之势,夺取江陵。
如此,可最大程度减少我军伤亡,亦防魏人中途变卦,陷我于孤军苦战。”
殿中一片寂静,唯有陆逊清朗的声音回荡。
孙权碧眼中光芒剧烈闪烁,良久,抚掌大笑:“善!大善!伯言老成谋国,思虑周详!便依此议回复董昭。他曹魏若真心合作,便拿出合肥来换!若只想空口白话便让我江东儿郎流血,那便请回吧!”
次日,馆驿中。
董昭听罢东吴提出的三项条件,尤其是“克江陵,则交合肥”及“待魏攻襄阳,吴方出兵”两条,心中如遭重击,面上却依旧沉稳。
陆逊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手反客为主,不仅看穿了此计的关键,更将最大的风险和实实在在的、足以动摇国本的筹码压在了曹魏身上。
“吴王之意,昭已明白。然合肥乃国家重镇,事关重大,非昭一介使者所能决断。昭需即刻返回洛阳,禀明陛下与车骑将军,再行回复。”董昭躬身,礼节周全。
“那便静候董公佳音了。”孙权笑道,眼中却无多少暖意。
董昭星夜兼程,离开建业。马车颠簸在江北的官道上,他心中纷乱如麻。陆逊的条件如同冰冷的匕首,抵在了曹魏最痛的软肋上。
陛下和司马公会舍得合肥吗?会愿意在东吴坐观成败的情况下,率先强攻襄阳,承担几乎全部的战略风险吗?
他知道,自己带回去的,不仅是一个回复,更是一个将决定三国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走向的重大抉择。这个抉择,或将点燃整个南方的烽火,亦可能让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胎死腹中。
而在建业宫中,孙权屏退左右,独留陆逊。
“伯言,曹魏……真会答应吗?”孙权低声问,眼中再无朝堂上的睥睨,唯有深深的思虑。
陆逊望向西北方向,缓缓道:“陛下,司马懿、曹叡欲破局,襄阳志在必得。合肥虽重,较之击破强蜀、扭转乾坤之机,孰轻孰重?彼等必反复权衡。即便应允,亦必百般拖延、设置障碍。然……”
他收回目光,看向孙权:“只要他们应了‘合肥为酬’之名,战端一开,江淮水网之地,交割与否,何时交割,便不全由他曹魏说了算了。
眼下最紧要者,是让魏人先动起来,真打起来。只要襄阳烽火点燃,江陵战事将起,主动权便不再完全由他们掌握。届时,我江东是全力一击,还是坐收渔利,便可从容抉择。”
孙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算计。“伯言之意,朕明白了。且看洛阳如何回应吧。”
江淮的秋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动着长江的波涛。
一场以荆襄为棋盘,以合肥为赌注,夹杂着欺诈、算计与未来血腥的四方博弈,随着董昭马车的北归,正式进入了最残酷的讨价还价与力量摊牌阶段。而荆襄大地的天空,已然阴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