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建兴十年(公元232年)
洛阳鸿胪客馆
费祎看着案上庞正写给他的密信。
“文伟:若魏廷拒盟,不必争辩,不必沮丧。你此行若有机会……寻访一位名叫马钧的工匠,此人应在将作下属官署任职,虽位卑言轻,却是当世奇才。”
“马德衡之才,可抵十万雄兵。天下能工巧匠,将因其而不朽。此事成否,关乎大汉百年基业。”
费祎将信贴身收好,心中已有了盘算。他来洛阳前,庞正曾秘密调拨了五名天罗司精锐随行。
“传甲三来。”费祎低声吩咐。
片刻后,一名面容普通、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这是天罗司在洛阳潜伏七年的暗桩,代号甲三。
“甲三见过尚书。”
“将作下属,可有个叫马钧的工匠?”
甲三略作回忆:“有。此人痴迷机巧,曾改进织绫机,又造指南车、翻水车,去年因直言改进连弩之法触怒大匠作,被贬至城西少府属下的木工作坊,现只是个管事。”
费祎眼中闪过精光:“能见到他吗?”
“明日魏帝召见后,尚书会被护送出城。但属下可在途中安排变故,制造一刻钟的空隙。”
“够了。”费祎点头,“届时你引路,我要亲自见马钧。”
“诺。”
次日,明光殿。
曹叡高坐御座,面无表情。
“蜀使费祎,拜见大魏皇帝陛下。”费祎持节行礼,仪态从容。
曹叡没有赐座,直接冷冷开口:“费文伟,你蜀汉提出联魏击吴之议,朕与诸卿商议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朕今日明确告知你——此议,朕不允!”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费祎身上。
费祎却神色不变,反而微微一笑:“外臣斗胆请问陛下,为何不允?”
太尉满宠踏步而出,声如洪钟:“费祎!你还敢问?你蜀汉在凉州、汉中调兵遣将,真以为我大魏不知?什么联魏攻吴,分明是想趁机偷袭长安!”
“满太尉此言差矣。”费祎不疾不徐,“我大汉若想攻长安,直接出兵岂不更便?此举,正是为表诚意。”
陈群冷笑:“诚意?若真有诚意,为何蜀军在凉州频繁调动?”
“防人之心不可无。”费祎坦然道,“我大汉提出联魏攻吴,自然也要防备某些人趁我攻吴之时,偷袭凉州。”
曹叡眯起眼睛:“费祎,你好大的胆子。”
“外臣只是实话实说。”费祎躬身,“陛下拒盟,我大汉虽憾,但能理解。只是外臣想问若陛下不愿联兵,可否承诺在我大汉攻吴期间,大魏不趁机攻蜀?”
曹叡缓缓道:“若蜀国攻吴,朕不会主动攻蜀。但若蜀军敢犯我边境,必遭迎头痛击!”
“谢陛下。”费祎深深一揖,“有此一言,外臣足以复命。”
曹叡挥了挥袖子:“送客。明日之前,离开洛阳。”
离开皇宫时,费祎被一队魏军护送回客馆。带队的是个年轻校尉,眼神锐利,显然得了严令要盯紧蜀使。
车队行至城西大街时,忽然一声脆响费祎所乘马车的车轴,毫无征兆地断裂了。
“怎么回事?!”校尉厉声喝问。
车夫惶恐道:“将军,车轴……车轴断了!”
“速速修理!”校尉皱眉,令士卒将街道两头封锁。
费祎从容下车,对校尉拱手:“看来要耽搁片刻了。可否容外臣到那边茶肆稍坐?”
校尉看了看不远处的茶肆,又看了看正在抢修的马车,点了点头:“可。但须有军士跟随。”
“理应如此。”
费祎带着两名亲卫走向茶肆,四名魏军紧随其后。一进茶肆,掌柜便殷勤引路:“贵人楼上雅间请。”
雅间内,甲三已等候多时——他已易容成茶肆伙计的模样。见费祎进来,他迅速推开屏风后的暗门:“尚书,请。”
费祎对两名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立刻守在门口。他闪身进入暗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暗道。甲三在前引路,两人快步疾行。
“马钧所在木工作坊,距此三条街。我们从地下过去,半刻钟可到。”
“好。”
城西木工作坊,是个嘈杂而凌乱的地方。锯木声、刨木声、工匠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作坊最里间,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正伏在案上,对着一堆木制零件比划。他面容清瘦,双手粗糙但手指修长,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马德衡先生。”费祎轻声道。
马钧抬起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警惕:“你是?”
“在下费祎,大汉使臣。”
马钧手中刻刀当啷落地:“你……你是蜀人?!来人——”
“先生且慢。”费祎从怀中取出庞正的信,“有人托我给先生带封信。看完之后,先生若还想喊人,费某绝不阻拦。”
马钧迟疑地接过信,展开。起初只是随意扫视,但很快,他的眼神变了,最后,双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信上的字迹他从未见过,但字里行间的那种理解和激赏,是他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
“马德衡先生台鉴:闻先生改进织绫机,一机顶五;造指南车,不因山川改向;制翻水车,灌田百顷。此皆利国利民之奇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然魏廷重经学轻实学,视机巧为末技,每思此,正常扼腕叹息。”
“今冒昧致书,敢请先生入蜀。若得先生,当开格物院,许先生为院正,掌百工之事。凡先生所需物料、人手、钱粮,尽数供给。”
“更许先生着书立说,将毕生所学传之后世。使天下工匠,知其所为是经世致用之学。望先生为天下苍生计,为平生抱负计,南下入蜀。”
“大汉大将军庞正,顿首再拜。”
信末还附了一行小字:“若先生愿来,洛阳西市有人接应。一切安排妥当,保先生安然出关。”
马钧读完信,久久不语。
“庞正……他怎知我改良织机、造指南车之事?”
费祎正色道:“先生这样的大才,埋没于木屑刨花之中,是天下的损失。”
“可是……”马钧苦笑,“我不过一个工匠,何德何能……”
“先生过谦了。”费祎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庞大将军让我转告先生一句话:文臣治国,武将安邦,工匠——乃是立国之基!”
这话如惊雷般在马钧耳边炸响。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讥讽,就连赏识他的官员,不过也是让他多造些精巧玩物,供贵人赏玩。从未有人,如此郑重地告诉他:工匠,是立国之基。
马钧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费尚书,”他抬起头,眼神已变得坚定,“马钧,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