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建兴十年（公元232年）
洛阳，天色未明。曹洪的府邸书房内，烛火通明。这位老将披着外袍，眉头紧锁地盯着案上的地图。
曹馥推门而入：“父亲，您又是一夜未眠。”
曹洪手指重重落在长安二字上：“蜀使费祎已至洛阳三日，陛下却迟迟不召见。你以为陛下在等什么？”
曹馥略作思忖：“是在等司马懿的消息？”
“正是。”曹洪起身踱步，“仲达总揽西部军务，直面蜀军。他的一封军报，胜过费祎十番说辞。”
话音未落，家丞推门跪禀：“将军，司马懿八百里加急奏报送抵宫中！”
曹洪眼中精光一闪：“更衣！入宫！”
辰时正，明光殿。
魏帝曹叡端坐御榻，面色沉静，手中展开一卷奏报。殿下文武肃立，气氛凝重。
“诸卿。”曹叡开口，声音清晰，“蜀使费祎入洛，倡言联魏击吴。此事，朕欲闻诸卿见解。”
曹洪率先出列，声如洪钟：“陛下！此事断不可行！蜀汉与我乃国仇，诸葛亮等僭逆之臣，岂有真心？此必为诈！”
曹叡未置可否，转视文臣行列：“陈司徒以为如何？”
司徒陈群缓步出列，仪态端稳：“陛下，臣以为当审慎处之。蜀近年于陇右、汉中频有动作，若诚心攻吴，何故偏选此时？其心可疑。”
侍中辛毗进言道：“陛下，无论蜀是否诚意，若真能联蜀破吴，于我大魏实为大利。吴人恃水军之强，屡犯淮南，若得蜀东西牵制……”
“辛侍中此言差矣！”中书监刘放打断道，“臣以为，蜀国此议，绝非真心。大将军刚刚送来奏报——”他看向曹叡手中的奏报，“蜀军在陇右、汉中频繁调动，显是意在关中。这攻吴之说，恐为声东击西之策！”
殿中响起低声议论。
曹叡抬手示意安静，展开奏报：“司马懿八百里加急奏报，朕念与诸卿听。”
大殿顿时寂静。
“臣懿谨奏：近日蜀军异动频繁。汉中魏延部增兵操练；马岱西凉铁骑声势浩大；蜀将姜维，似有窥视关中之意。”
“据边候侦知，诸葛亮及庞正确有攻吴之议，然其真实意图，或在调动我军南顾之时，自凉州、汉中两路出兵，图谋关陇。”
“蜀国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绝无真心结盟可能。此次联魏之议，极可能是为掩盖其北犯之实。请陛下明察，万不可中其奸计。”
念罢，曹叡将奏报置于案上，环视群臣：“司马懿坐镇长安，总摄西事。他的判断，诸卿以为如何？”
曹洪当即附和：“陛下！仲达之言，正是臣之所虑！蜀人狡诈，诡谲难测。彼等提出联魏攻吴，正是欲使我懈于西防！”
散骑侍郎陈泰亦道：“臣亦以为，蜀视我大魏为篡逆，此根本对立。与其冒险结盟，不如固守观衅。待蜀吴相争，我可坐收其利。”
这时尚书右仆射卫臻稳步出列。
“陛下，臣有不同见解。蜀国此议，诚然可能暗藏西犯之祸心。然以臣观之，其欲东击孙权，恐亦非虚言。”
曹叡道：“卫仆射请详述。”
“其因有三。”卫臻条理分明，“其一，吴蜀虽有盟约，然荆州之恨刻骨。蜀中上下岂能忘怀？此乃切肤之痛，非利益可全然掩盖。”
“其二，”他继续道，“蜀今据有凉州，连通羌胡，国力稍舒。与其强攻我关中坚城，不若东向争荆州、交州，此乃强弱易形之策。”
“其三，诸葛亮及庞正，皆善审时度势之辈。故而此番提议，实为虚实结合：若我应允，彼可借力；若我拒绝，彼亦可借我拒盟之举，防我南下，转而全力东向。”
他最后总结道：“故臣以为，蜀国确有两面之图。其东击孙权是实，西防我朝、伺机而动亦是实。所谓联盟，意在乱我庙堂之算，为其东进创造最有利之势。”
曹叡沉默良久，手指轻叩御案。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曹叡终于开口，“卫仆射之论，尤甚透彻。然则，我大魏当如何应对？”
他先问曹洪：“骠骑将军以为？”
曹洪躬身：“臣以为，当明诏拒盟！绝其侥幸！同时敕令大将军增兵戍守。”
又问陈群：“陈司徒？”
陈群道：“臣附议。拒盟可安西线，且使蜀国攻吴之图昭然。吴蜀若斗，两弊相伤，我坐观其变，最为稳妥。”
再问卫臻：“卫仆射？”
卫臻沉吟：“拒盟自是稳妥。然老臣建议，拒盟之时，可明告蜀使——若其攻吴，我大魏不会助吴，亦不会自关中南下袭蜀。如此，可促蜀全力东向。”
“哦？”曹叡眼中闪过思虑，“卫仆射之意是……明拒而暗纵？”
“正是。”卫臻点头，“吴蜀相争，必耗国力。若蜀因惧我偷袭而留重兵于北，则东线战事难烈。不若明示不干涉，令彼二者全力相搏，其伤愈深。”
曹叡抚掌：“善！此乃阳谋！朕明拒之，示天下以正道；暗纵之，令二寇自相残噬。无论胜负，我皆可从容制之！”
中书令孙资随即出列补充：“陛下，臣尚有一议。”
“讲。”
“拒盟之后，可将我不干预之意，透过适宜渠道，使江东知悉。”孙资道，“孙权若知蜀必来攻，而我不会助其，则必倾国备战。两国之争，必更惨烈。”
刘放亦道：“还可将蜀求利之状散布于外，损其汉室正统之名，乱其人心。”
曹叡连连称善，起身而立。
“诸卿之议，深合朕心。”曹叡声音转冷，“蜀欲借我之力？朕偏不假借！欲声东击西？朕令其东西难顾！”
他朗声决断：“传朕旨意：第一，明日召见蜀使费祎，严辞拒盟，责其诡计；第二，告知蜀国，若其攻吴，我大魏不介入，然若敢犯我边境，必全力击之；
第三，诏大将军加固陇右、关中守备，淮南方镇亦需整军严防；第四，将今日所议不干预之意，慎泄于吴。”
“陛下圣明！”群臣齐拜。
曹叡望向殿外春日，目光锐利：“诸葛亮、庞正……尔等欲搅动风云？朕便让这风浪更大些。待尔与孙权两败俱伤，再看这天下大势，终归谁手！”
朝会散后，曹洪与陈群并肩出殿。
“长文，陛下此策如何？”曹洪低声问。
陈群沉吟：“持重周全，正合当下。只是……”他稍顿，“蜀国此番谋算，层次颇深。庞正此人，其策岂会仅止于此？”
曹洪亦陷入深思。
此时，鸿胪寺客馆中，费祎接到了翌日巳时入宫觐见的通知。
他推窗北望，魏廷拖延三日，态度已可推测。明日结果，关乎国运。
“庞将军……”费祎轻声自语，“您遣祎北行时，可曾料到此局？”
他铺开绢帛，悉心准备应对之辞。无论成败，必竭使臣之责。
长安城楼，司马懿远眺秦岭。雍州刺史郭淮侍立侧旁，汇报军情。
“大将军，蜀军于祁山、陈仓外活动加剧。”
司马懿神色平淡：“传令诸将，谨守关隘，深沟高垒。蜀军若来，便使其知——长安非其所能觊觎。”
“诺！”
司马懿目光南移，深邃难测。
这场三国之戏，幕布已启。各方执子，落向那未定的棋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