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建兴十年(公元232年)
庞正站在溪畔的青石上,望着潺潺流水。他知道,蜀汉必须破局。
“大将军好雅兴。”清越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庞正转身,眼前不由一亮。
诸葛果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齐胸襦裙,长发梳成精致的垂鬟分肖髻,晨光洒在她身上,衬得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清丽如画。
“果儿姑娘。”庞正拱手行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礼貌移开,“冒昧相邀,还望勿怪。”
“能得大将军相邀,是果儿之幸。”
两人沿着溪畔缓步而行,护卫远远跟在十丈开外。
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诸葛果停下脚步。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话。只有溪水声、鸟鸣声、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
庞正放下茶盏,望向西边绵延的青山,终于开口:“今日邀果儿姑娘来,其实是想请教几个问题。”
“大将军请讲。”
庞正沉吟片刻,缓缓道:“果儿姑娘,以你之见,如今三国实力对比究竟如何?”
诸葛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大将军想听官面上的说法,还是……实话?”
“自然是实话。”
“那好。”诸葛果目光变得锐利,“先说曹魏——占据中原,司隶、豫、兖、徐、青、冀、并、幽。地广人稠,带甲之士不下四十万,府库充盈。实力当为第一,无可争议。”
“东吴呢?”
“东吴疆域稳固。扬州为其根本,经营多年;荆州则有江夏、长沙、桂阳;交州虽远却物产丰饶。其水军冠绝天下,陆战有陆逊、朱然等名将。
但……”她顿了顿,“山越未平,内部士族势力盘根错节,陆战能力除陆逊部外普遍不强。”
庞正点头:“那我大汉呢?”
诸葛果沉默片刻,纤纤玉指在石桌上虚画:“益州天府之国,汉中屯田已成,此乃根基。凉州尽在。羌人叛乱去年平定,如今羌人归心,屯田牧马,已是我大汉稳固后方。”
她的手指又向东移:“荆州则有江陵、襄阳、武陵、零陵。时刻威胁着江东。”
说完这些,她抬头看向庞正:“所以大将军问我大汉实力如何——论疆域,我们有益州、汉中、凉州、襄阳、江陵、武陵、零陵。加上大将军这些年经营的商路……府库之充盈,父亲曾说,是建兴以来未有。”
但诸葛果话锋一转:“然而,这强大的背后,也有隐忧。”
“请讲。”
“凉州要完全化为己用,非十年之功不可。此地需驻重兵防范,是助力也是负担。荆州东吴一直虎视眈眈。”
她顿了顿,总结道:“所以大将军,我大汉的实际力量,比纸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真正能如臂使指的核心,还是只有益州和汉中。”
庞正缓缓点头:“所以你的结论是?”
诸葛果直视庞正的眼睛:“若论整体国力,我大汉与东吴,恐怕难分高下。”
“但这样的平衡,必须被打破。”
春风吹过,带来桃花香气。几片花瓣飘入亭中,落在石桌上。
庞正看着那些花瓣,忽然到:“果儿姑娘,若……我是说若,大汉仅有益州、汉中,五虎上将一个都不在了。你觉得……丞相还会坚持北伐吗?有可能成功吗?”
诸葛果愣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亭边,俯身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许久,她才直起身,转过来,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会。”
庞正心头一沉。但紧接着,他听见诸葛果继续说:
“若只有益州、汉中,五虎俱殁,以父亲之智,绝不会贸然北伐。他会深耕蜀中,积蓄力量,教化百姓,等待时机。因为那样的北伐,毫无胜算,只会耗尽最后一点元气。”
“那你觉得……”庞正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父亲明知国力悬殊,为何还要一次次北伐,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诸葛果沉默了很久。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裙裾。
“因为父亲相信,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之。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北伐是为了不辜负天下仍心向汉室之人的期盼,不辜负……自己身为汉臣的初心。”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晶莹的光:“北伐,就是他必须为之的事。哪怕前路荆棘,哪怕希望渺茫。”
庞正沉默了。
“我相信父亲。”诸葛果最后说,语气平静而坚定,“无论局面多么艰难,他都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因为他是诸葛亮。”
庞正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我也相信。”
他犹豫片刻,问到:“果儿姑娘,你说得对。可你想过没有,为何丞相只有益州汉中时,必须联吴?因为荆州在孙权手中,吴蜀有共同强敌曹魏,却无根本土地之仇。
而今日我提联魏,朝野哗然,视为背弃大义。可若放眼全局,曹魏最强,吴蜀次之。蜀欲破局,联强击弱、先取荆州交州以壮大自身,再图北方,岂不是更现实?”
他顿了顿,望向远空,将那句只能在心底默念的话,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为什么那么多人穿越都有系统,而我……我们,却只能在这现实的棋局里,艰难求存呢?”
诸葛果没有立刻回答。
“大将军此问,方是今日要害。”她缓缓道,“联吴,是守成之盟,共抗强敌,但难有开拓。联魏,是进取之赌,火中取栗,或可破局。今日大将军欲联魏,是因我欲转弱为强,且看到了吴蜀之间根本利益之冲突——荆州。”
她起身,走到亭边,遥指东方:“荆州在我则为顺流之势,在吴则为西陲门户,此乃死结。联吴,此结永在;联魏破吴,或可解得。此策之险,在于与虎谋皮,在于道义之失,在于万般变数。然其唯一性……或许正在于此。”
她走回座位,正色道:“果相信,人力有时尽,天数命难违。然,事在人为。父亲一生,便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有夜以继日的操劳,算无遗策的谋划,和一颗永不放弃的赤心。”
庞正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清丽如仙,智慧如海。她理解他的困惑,看透他的担忧,却依然选择相信事在人为。
“果儿姑娘……”
“大将军不必多言。”诸葛果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果知大将军所虑。这条路险,但必须走。既然要走,就当走到底。果虽不才,愿追随父亲与大将军,在这条险路上,竭尽思虑,共策万全。”
她起身,盈盈一礼:“父亲常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今时今日,或许就是那个非常之时。”
庞正也起身,郑重还礼:“得果儿姑娘此言,正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