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建兴十年(公元232年)
成都 大将军府
主位之上,丞相诸葛亮羽扇置于膝前,神色沉静。其左侧是庞正,庞正下首是邓芝,对面诸葛亮右侧,依次是费祎与诸葛果。诸葛果一身素雅裙裾,正襟危坐。
自诸葛亮允准她参与此等绝密筹划后,这已非她首次列席核心会议,其沉稳与敏锐已获在座众人默然认可。
庞正环视众人,不再有任何寒暄铺垫,直指核心:“文伟不日北上,伯苗亦需统筹内外。今日请丞相与诸位至此,是要尽剖此联魏之策的真实心迹,以求方略协同。”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面前的地图上,手指重重点在荆州与交州,“众人皆以为,我欲联魏灭吴,乃至共分江东。此乃惑敌之策,亦是为我大汉争取至关重要的时间与喘息之机。”
他停顿一下,让话语中的重量沉淀:“我深知,曹叡与司马懿、陈群辈,绝非易与之辈。他们岂会真心助我?所求者,无非是驱虎吞狼,坐观我和东吴两败俱伤。
所谓联盟,十之八九,终是镜花水月。曹魏极大可能不会真正出兵,至少不会在我与吴军主力殊死搏杀前全力出手。”
费祎眉头微蹙:“若如此,大将军为何仍命祎冒险北上?岂非徒耗心力,反增变数?”
“绝非徒劳。”庞正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其一,纵是虚与委蛇,亦能牵制曹魏部分精力,使其在我用兵荆南时,对汉中、凉州投鼠忌器,为我稳住北线。
其二,借此通道,探明魏廷对此事最真实的盘算、其内部纷争,乃至他们对东吴动向的判断。此等情报,价值连城。”
他话锋陡然凌厉,手指划过长江南岸,“然我真正要打疼的,是东吴!且必须快如雷霆,狠若霹雳!”
诸葛亮此时缓声接口:“因其根本利害攸关。于东吴而言,荆州乃其立国之基、西陲门户,其重要性,犹在合肥之上。
荆州若长期为我所扼,则我顺流之势,日夜威胁其腹心,彼必寝食难安。故,纵有联盟之名,只要荆州之患未除,孙权、陆逊便绝无可能真心与我合力抗魏,背刺之险无时不在。”
“丞相洞若观火!”
“正是此理!故此策内核,非是真要与虎谋皮瓜分江东,而是要借这‘联魏’的汹汹声势为掩护,趁东吴惊疑不定、部署未周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长沙、桂阳!”
他的手指狠狠向南戳去,直抵交州,“收复荆南仅是第一步!大军锋刃不可稍顿,须趁胜席卷,南下夺取交州!此地吴人统治未固,远离其核心,夺之则断东吴一臂,更为我大汉开南出之口,增广袤之后方!此乃攻守易形之关键!”
邓芝眼中精光爆闪:“魄力非凡!然则,陆伯言用兵如山,岂会坐视?”
“陆逊!”庞正念出这个名字,神色无比凝重,“此乃最大难关,亦是必须高擎联魏灭吴大旗之关键。陆伯言用兵,最善后发制人,以静制动。
若我单纯出兵收复失地,他必调集重兵,依托河网丘陵,与我持久相耗。一旦战事迁延,曹魏虚实窥破,无论背盟来攻,或逼我急攻建业以践约,我皆陷绝境。”
他深吸一口气,剖析核心战术:“故,必须让陆逊、让建业朝廷深信,我此番倾国而来,是联魏共举,志在覆灭东吴!他们最大的梦魇,便是两面受敌。
如此一来,东吴战略重心必被迫北顾,陆逊再稳,也需分兵防备淮南可能的魏军。我军便可集中最精锐之师,在荆南打一个漂亮的时间差!待其辨明曹魏虚张声势,或仓促调整南下时,我已克复长沙、桂阳,兵锋直指交州苍梧了!”
就在这时,一直凝神静听的诸葛果,抬起了眼眸。她的声音不大,
“大将军此策,于兵法诡道,已臻极致。果深为叹服。”她先给予肯定,随即话锋微转,目光依次掠过庞正、父亲,最后回到庞正脸上,“然,果有三惑,如鲠在喉,不敢不言。”
庞正神色一肃:“请讲。”
“其一,道义之危。”诸葛果一字一句道,“我大汉立国之本,在于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与篡汉之曹魏,乃国贼之仇,不共戴天。今虽为虚与,然‘联魏’之名一旦传出,天下士民将如何观之?”
她顿了顿,见众人沉思,继续道:“其二,人心之诡。若东吴不北顾,反而判定曹魏不敢轻动,集倾国之兵先扑荆南,以求在我与魏‘合势’前先击破我一路。届时,我军以‘速胜’之师,反成‘孤悬’之军,何以处之?”
“其三,”诸葛果的目光变得极为锐利,看向费祎,“使者之危与情报之阱。若曹魏表面应允,却故意泄露消息,甚至扭曲约定细节于东吴,使孙权陆逊更加确信此乃真盟,从而更加疯狂地先发制人攻我,或以此设下双重圈套…我们倚赖的情报网,是否可能反过来成为误导我们的工具?”
语毕,府内一片寂静。
费祎面色更为凝重,邓芝也陷入沉思。连诸葛亮,也微微阖目,羽扇轻摇的速度缓了下来。
庞正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激昂:“果儿姑娘所言…句句诛心,却也正是此策必须直面之劫。”
他看向诸葛亮,又环视众人:“道义之险,唯有以日后煌煌战功与北伐大业之续进来弥补、来正名。此骂名,正愿一肩担之。”
“至于东吴反应之变、情报真伪之诡…”他目光灼灼,“此即为何需要丞相坐镇中枢统御全局,需要伯苗之天罗织网于外,更需要我等每日推演不休,预设万变。没有万全之策,唯有因势利导,临机决断,比对手更快、更狠、更准!”
他最终看向诸葛果,郑重拱手:“今日之惑,正是明日破局之钥。后续推演,正需果儿姑娘这般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警醒。万望不吝赐教。”
诸葛果迎着他郑重而坦然的目光,缓缓欠身:“果必竭尽思虑,以供参详。”
诸葛亮此时方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人,最终羽扇轻轻一顿,沉声道:“非常之策,必待非常之人,亦需承非常之重。利弊得失,既已剖明。那么…”
“便以此方略为基,补其阙漏,密其行事,厉兵秣马,静待时机。”他的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力,“各方需如身使臂,如臂使指,不得有丝毫懈怠差池。散了吧。”
密议直至深夜,道路已然选定,而前方,是比预想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