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建兴十年(公元232年)
洛阳,魏宫
曹叡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扫过摊开的奏报。去岁凉州兵锋受挫,虽未伤及国本,却让他对强干弱枝四字有了切肤之痛。帝国的稳固,必须始于中枢对四方的绝对掌控。
他刚以一道措辞峻厉的敕令,再度申明了文帝曹丕确立的、旨在彻底束缚宗室藩王的诸项永制,将权力进一步收拢于掌心。此刻,他的指尖正划过地图上的辽东。
公孙氏盘踞此地已历三世,名义臣服,实同割据。近日,更传来东吴遣使渡海、暗中勾连的消息。曹叡眼中寒光微闪,决意不再容忍这暧昧不明的边患。
“拟诏,”
“使持节,以田豫为将,督青州诸军事,率青州军由海道进逼;幽州刺史王雄,引幽州军出陆路策应。两路并进,慑服辽东,若公孙渊冥顽,则荡平之。”
诏令初下,散骑常侍蒋济出列力谏:“陛下,凡非相吞之国、不侵叛之臣,不宜轻伐。伐之而不能制,是驱为贼也。故曰:‘虎狼当路,不治狐狸。’
今辽东虽远,然历年贡赋不绝,郡计有序。得其地不足广国,获其众不足增兵。万一不克,是结怨失信,反伤大魏威德。”
曹叡听罢,默然片刻。蒋济所言,乃老成持重之论。
然而,孙权的手已伸过沧海,公孙渊的心摇摆于波涛之间。若示弱纵容,岂非令四方轻看?他最终摆了摆手:“卿言虽善,然事有缓急。辽东事,当断。”
三月,建业
孙权端坐于帝位之上,手中紧握着那份来自辽东的密奏。
“辽东公孙渊,近日屡遣密使,言辞恭顺,有北面称臣之意。”孙权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刻意压制的兴奋,
“其地悬于幽燕之北,恰在曹魏脊背。若能结盟,使我大吴旌旗扬于辽海,则曹贼腹背受敌,江淮之压可缓。朕意已决,当遣使厚赐,抚纳公孙,共图大事。”
话音未落,阶下已是一片骚动。
“陛下,万万不可!”一道苍劲而急切的声音响起,率先出列反对的,正是三世老臣张昭
“公孙渊者,豺狼之性,三世据辽,反复无常!其所谓称臣,无非是畏惧曹魏兵锋,欲引我为外援,暂缓其祸罢了。此等枭雄,岂有信义可言?”
“陛下!辽东悬远,远隔沧海。即便结盟,我大军难赴,粮秣难继,不过是空耗国力,以实利换虚名。若事不成,反惹曹叡雷霆之怒,倾力南向,届时我江东如何自处?此乃舍近忧而招远祸啊,陛下!”
紧接着,丞相顾雍亦出列,言辞虽缓,却字字千钧:“子布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陛下,治国当先固本。去岁荆南虽有小得,然山越未平,江防待固。当此之时,宜安内修政,积聚国力。跨海结连辽左,实非急务,且风险莫测。”
“臣附议。”骠骑将军步骘沉稳接话,他更从军事角度剖析:“自建业至襄平,海路风波难测,非数十日不能达。即便使者抵达,若公孙渊临时变卦,或曹魏有所察觉,我使者便成俎上鱼肉,全军恐有覆没之险。此非拓土,实为孤注。”
面对众臣几乎一致的激烈反对,孙权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忧惧与不赞同的脸孔。这些老臣,总是这般瞻前顾后!
“够了!”孙权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声如金石:“卿等所言,朕岂不知?然天下大势,岂是偏安一隅可定?我江东若只是困守江淮,画地为牢,终将为其所制!”
他站起身来,胸膛起伏,眼中燃烧着不甘与野心:“公孙渊固然狡诈,然正因其在魏吴之间首鼠两端,方可为我所用!朕所求者,非必得其死力相助,只需辽东风吹草动,令曹叡如芒在背,不得不分兵北顾,于我便是大利!”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陆逊:“伯言,你素来知兵,以为如何?”
陆逊出列,沉吟片刻,方谨慎言道:“陛下雄心,臣能体察。张公、顾相所言,俱是金玉良言,风险确乎巨大。
然……若行事机密,措置得当,以小股精锐为使,厚赐以结其心,纵使公孙渊不能为我臂助,亦可成曹魏肘腋之患,牵制其部分精力。唯需慎选使臣,预案周全,并做好使者有去无回之准备。”
孙权闻言,神色稍缓。
“伯言所言,方是谋国之道!岂不闻富贵险中求?坐守岂能成事?”孙权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地扫过众臣,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即日选派精明干练之臣,备足珍宝、册命,渡海北使辽东。公孙渊若识时务,朕不吝以王爵封之!”
张昭见状,知不可挽回,痛心疾首:“陛下!若执意行此险着,老臣恐江东有祸啊!请陛下三思!”
孙权拂袖转身,不再看他,只对陆逊及中书令下达命令:“速办此事,不得延误。使者务求机敏,赐物务求丰厚,要让公孙渊看到我江东的诚意与气度!”
朝议在一种凝重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张昭老泪纵横,喃喃道:“轻躁冒进,取祸之道……取祸之道啊……”
数日后,一支由将军周贺、校尉裴潜率领的船队,满载着孙权的期望与江东群臣的忧虑,扬起风帆,驶向波涛汹涌的北方。
他们携带着对公孙渊燕王的册封诏书、九锡礼器以及堆积如山的金银珠玉,义无反顾地航向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辽海。
而在建业宫中,孙权心中交织着豪情与一丝不被承认的不安。这步棋,他必须走下去。为了突破,为了功业,也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他孙权,绝非只能困守东南之主。
消息很快飞报洛阳。曹叡得报,眉头紧锁。吴人舰队势大,跨海远征变数陡增。一道新的诏命从洛阳发出:暂停对辽东的陆海进兵,令田豫所部转为警戒,伺机而动。
田豫接到前后两道看似矛盾的诏命,并未困惑。他深知年轻的皇帝在权衡,而战场的机会,稍纵即逝。他亲巡沿海,观测天时,推演海路。
“吴人北来,必趁春夏信风。然其返航,当在九、十月之交。”田豫对麾下将领分析道,手指地图上山东半岛尖端一处,
“届时北风骤起,波涛凶险。成山之地,岸曲水浅,无深港可避风涛,却是濒海船只遇险时最近的依托之处。吴船返经此地,若遇风浪,必靠此岸!”
诸将面面相觑,多有不信者,以为此举无异于守株待兔。
田豫不为所动。他率军进驻成山,据守险要。
九月,成山海面
天象果如田豫所料。凛冽的北风提前席卷海疆,波涛如山。周贺、裴潜的吴国船队满载着从公孙渊处获得的马匹、物资及友好的承诺南返,恰遭此厄。
巨浪摧折舵橹,礁石撕裂船底,浩荡舰队顷刻间支离破碎。幸存吴军挣扎上岸,惊魂未定,便见魏军旌旗已森然列于眼前。
抵抗迅速瓦解,周贺死于乱军之中,裴潜仅以身免。大批物资、船只尽落魏军之手。
先前暗笑田豫的将领,此刻无不叹服,纷纷请战,欲乘胜出海追歼残敌。
田豫却下令收兵。“不可。”他望着依旧汹涌的海面,“彼溃卒登岸,气夺胆寒,故可轻易擒获。若逼其于绝海死地,必作困兽之斗,反损我士卒。今已获全功,当见好即收。”
消息传回,曹叡对田豫大加赞赏。辽东之局,经此一击,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魏国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