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两个月前,当庞正还在凉州为大汉的天下搏杀时。
他已经收到急报,独子庞嗣汉,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短短数日便夺去了那幼小鲜活的生命。
几乎是紧接着性情温婉坚韧的妻子黄琬,未能承受这丧子之痛,忧思成疾,竟也随之而去。
那时,凉州初定,羌事未了,他甚至连脱下战甲、为妻儿痛哭一场的时间都没有。巨大的悲痛压在心底最深处,只能用更繁重、更不容喘息的事务去掩盖、去对抗。
直到如今,尘埃暂定,他回到这座熟悉的府邸。没有了妻子的迎候,没有了孩子雀跃的呼唤。
“大将军……”守卫在门外,声音带着担忧。
“我无事。”
他声音沙哑,“备车,去城外匠营。”
个人的悲痛,在家国天下面前,或许渺小,但它真实存在,且噬人心骨。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选择用另一种极致的专注,去暂时覆盖这彻骨的寒。
丞相府内室
黄月英正将几卷精心绘制的器械图样收拢,放入一个青布囊中。诸葛亮坐在她对面的书案后,并未处理公文,只是静静看着妻子忙碌。
“夫人,决定了?”诸葛亮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黄月英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静:“嗯。匠营那边遇了难关,蒲元虽巧,但投石机改进难度大。我这些早年琢磨的玩意,兴许能打开些思路。”
诸葛亮微微颔首:“此为其一。其二,是为士才?”
夫妻多年,心意早已相通。她放下布囊,走到诸葛亮身边坐下:“你也看出来了。凉州军报传来时,他正挥军定策,心无旁骛。
如今诸事稍定,人回了这空荡荡的府邸,那压在心底的丧妻失子之痛,怕是要如潮反涌了。”
诸葛亮轻叹一声,羽扇无意识地在掌心轻叩:“士才性坚韧,有大志,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今日径直去了匠营……是以极繁剧之务,镇极深巨之悲。”
“是以我此去,送图样是真,看看他也是真。”黄月英接口道,“若他只沉溺哀伤,或一蹶不振,则非果儿良配,亦非国家真正可恃之栋梁。
若他能在悲痛中挺住,仍能将心力用于正途,以三造大汉为己任,那这孩子的心志,便比我们想的还要坚韧。”
诸葛亮眼中露出赞同与一丝感慨:“夫人所见极是。于公,他乃国家柱石,不可有失。于私……”
他顿了顿,“果儿心气眼光皆高,寻常子弟难入其眼。她既对士才生出钦佩之心,我们做父母的,总须为她,也为士才,多看一看,多思量一番。”
黄月英点了点头:“我看那孩子,骨子里有股不肯服输的劲头,与士元当年那份睥睨天下的狂傲不同,他是沉在底下的韧。
此番大难,是劫,或许……也是试金石。我此去,便替你和果儿,也替这大汉天下,看一看这块金石,能否炼出更沉凝坚韧的光泽来。”
她说着,又拿起布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定:“至于那句配得上,若他真如我所料,我便说了。若非英雄,我便只论器械,不提其他。”
诸葛亮微微一笑,握住妻子的手:“有劳夫人了。你之慧眼,亮素来信服。”
匠营内,炉火与敲打声构成了一片喧嚣的热浪。蒲元正与工匠们围着一架巨大的投石机原型体,人人眉头紧锁,汗流浃背。
“大将军!”见庞正到来,蒲元连忙迎上,知道他的心事,心中了然,不敢多问,只禀报难题,“炮梢强度、绞盘力道、配重比例……处处皆是难关。射程不足百五十步,落点散乱,机件易损,远未达破城之效。”
庞正走到那粗糙的木质骨架前,伸手触摸。“无妨。”他缓缓道,目光聚焦在复杂的结构上,“
此非易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一样一样试,材料、结构、算法…… 蒲元,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直接呈报。
另,以我之名,在益州各郡张榜,招募巧匠,不论出身,唯才是举,重金以待,共研此器。”
就在匠营内为某个配重滑轨的改进方案争论不休时,值守的军士引着两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妇人,身着简朴的深青布裙,容颜清雅,正是黄月英。她身后跟着一名抱着大卷图纸与木盒的侍从。
庞正见是她,上前见礼:“庞正见过夫人。匠营杂乱,不知夫人亲临……”
黄月英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似乎一眼便看到了他平静外表下深藏的哀痛与强撑的专注。
她轻轻抬手:“大将军不必多礼。听闻此处研制攻城重器遇阻,我早年对此道有些浅薄兴趣,偶有些许构想,或可供蒲监与诸位参考。”
她示意侍从展开图纸,上面绘制的杠杆联动、配重改良、铁件加固等构思,精巧而务实,立时吸引了蒲元等工匠。
她又取出几个制作精良的木质小模型,可以直观演示原理。匠营中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众人围拢讨论。
黄月英一边解答疑问,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庞正。她看到他虽沉默少言,却听得极为专注,提问总能切中要点;看到他面对反复的失败与复杂的计算,眼中没有烦躁,只有更深沉的思索;
看到他身负如此沉重的个人悲恸,却依然能将几乎全部心力倾注于这般枯燥艰辛的国事之中,这份定力与坚韧,让她心中暗暗颔首。
技术讨论暂歇,众人散去研究新思路。黄月英与庞正走到一旁。
“大将军,”黄月英声音平和,如静水深流,“有些痛楚,非言语可慰,亦非时光可轻易抹平。但能将心力寄托于有益家国之事,亦是……一种走下去的方式。”
庞正默然,知道这位聪慧的夫人已洞悉一切,心中微涩,只低声道:“谢夫人。”
黄月英忽然话锋微转,语气带着长辈般的慈和与一种奇特的肯定:“果儿那孩子,心性眼光皆高。前几日言谈间对大将军颇为心折。”
黄月英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直接,缓缓说道:
“你,很好。”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配得上诸葛果。”
……
庞正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黄月英的目光坦然而深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月英却已不再多言,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寻常嘱咐:“重器之研,欲速不达。大将军务必珍重己身。若有需商议之处,可随时告知。”说罢,微微颔首,便带着侍从,如来时一般从容地离去。
庞正站在原地,冬日的风掠过,脸颊上的微热渐渐退去,但心底那片被冰封的荒原,似乎因这意外的、带着温度与肯定的扰动,而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复杂心绪压下,转身,再次走向那架尚未成功的投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