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建兴十年(公元232年)
诸葛亮邀庞正来丞相府,一起商议政事,和一同推演北方剧变可能带来的天下新局。
不多时,诸葛亮将几份最新的北地简报轻轻推到庞正面前,眉头微锁:“士才且看。曹叡对辽东已起杀心,海陆并进之诏已发。
然东吴动作更快,周贺、裴潜的使团携重宝渡海北上,意图抢在魏军之前与公孙渊结盟。田豫已奉诏前往青州沿海,其动向……颇堪玩味。”
庞正迅速浏览,沉吟道:“田豫久在北疆,熟知边事与海情。曹叡令其出海,绝非仅为陈兵耀武。吴船北上易,借春夏信风即可。然其南返……”
“若是满载而归,船重行缓,又需择时……恐有风险。田豫此人,善捕战机,此刻恐怕已在伏击。”
诸葛亮微微颔首:“田豫若真能抓住吴人返航的时机与海路要害,或可予其重击。然海疆万里,风涛难测,胜负尚在未定之天。”
他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季汉自身,“无论北方这场交锋结果如何,吴魏之间,经此辽东一事,裂痕已深,几难弥合。此于我,既是危机暗藏,亦可能是……长久以来难得的时间窗口。”
庞正深以为然,精神一振:“丞相明鉴。吴魏互疑相攻,其力必分。此正乃我季汉强兵固防,静待天时的绝佳契机。”他显然对此已有通盘考虑,开始详细阐述:
“其一,筑牢凉州根基。凉州宜稳不宜动。请姜维总领,马岱、吴懿、王平三位将军辅佐,一面整训现有西凉铁骑,一面严格遴选凉州及羌地归附勇健,重建、扩充西凉铁骑。”
诸葛亮轻摇羽扇:“凉州以骑拓势,伯约等人足可胜任。汉中乃北伐锁钥,又当如何?”
“其二,淬炼汉中锐锋。”庞正方答道,“我意调文长回驻汉中,以其胆略,于益州北地诸郡及流民中精选死士,严格扩训蜀汉锐士,装备必用蒲元所制最佳刀弩甲胄,专司攻坚破阵,一击必杀。”
“其三,重整荆州羽翼。”说到此处,他语气转沉,“荆州之失,水陆皆伤。江陵虽在,然制水之权已弱。当请关君侯与赵将军,以江陵为基,大力整顿水军,吸收吴人水战之长,革新战法、舟船。
同时,于武陵、零陵,亦需编练善于山地江河作战的劲卒,与水军呼应。荆州未来,无论东向雪耻,抑或顺流策应,一支强大的舟师皆为根本。”
诸葛亮眼中露出赞赏。这番布局,巩固根本与弥补短板并重,且用人极为妥当。
“强军固防,所耗巨万。去岁战事方歇,府库虚疲。士才所言天时,又将如何把握?这养兵练甲之资,又从何而来?”诸葛亮问出了核心。
庞正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出他构思中最大胆的部分:“丞相,吴魏因辽东之事,嫌隙已深,互信荡然。此乃天赐于我,扭转全局之机!”
他目光灼灼:“昔日我联吴抗曹,乃因曹强而吴汉皆弱。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效法昔日远交近攻之策,密联曹魏,共击东吴?”
纵然以诸葛亮之镇定,闻此亦不由目光一凝。此策之险之奇,远超寻常军事谋划。
庞正加快语速,剖析其中关节:“曹魏重心在北,图谋江南已久,却受限于长江与吴人水师。我握有江陵上游,水军若成,顺流而下,势如破竹!
我可遣密使北上,与曹魏约定:我军主攻荆州,收复失地,并南下交州;魏军则主攻淮南,直逼建业。 事成之后共分扬州。
如此,曹魏得偿所愿,尽取江东富庶;我季汉则可全据江夏、荆南及交州,国土大增,钱粮兵源必将充沛,届时再与曹魏一争天下,局面将豁然开朗!”
他略作停顿,说出最关键的一环:“至于实施此战略所需之天文数字般的经费便由 蜀锦、新奇化妆品、玻璃镜等物提供,并需继续精研,垄断天下高端货殖。
凤鸣阁等渠道需更高效地铺开,使其成为集利润、情报、掩护于一体的巨网。以这些奇巧之物汲取魏吴财富。以此敌国奢靡之资,铸我雪耻兴汉之剑!”
就在庞正因激昂而气息微促,诸葛亮陷入深邃沉思之际——
“妙哉!”
一声清脆而充满激赏的赞叹,从侧室珠帘后蓦然响起。
珠帘轻卷,诸葛果快步走出。她显然已听了许久,此刻玉颜因兴奋而染上霞色,双眸亮如星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澎湃。
她先向父亲与庞正敛衽一礼,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庞正,声音清越如泉水激石:“大将军此谋,真可谓洞烛机先,气魄凌霄! 敢想人所不敢想,欲联最强以击次强,从中为我大汉谋取最大生机与疆土,非大智大勇、大魄力者不能为!
以商贾之术润泽邦国,以敌国之财养我忠勇之师,更是思接千载,别开生面!果儿仿佛已见,汉室复兴之机,或真蕴于此惊世之策中!”
她言辞中的推崇与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的目光,让庞正一时怔然,竟不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赞赏。
诸葛亮将爱女的情态与庞正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他沉默片刻,轻咳一声,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人。
“士才之策,格局宏大,然牵涉极广,风险亦巨,需从长计议,周密推演。”他先是定下基调,随即话锋自然一转,看向诸葛果,又望向庞正,
“果儿,你既对此策如此心折,平日又素不喜针织女红,唯好涉猎地图典籍,偶有非常之见。为父看来,你长留闺阁,恐也难展所长。”
诸葛果闻言,心弦猛地一动,抬眸望向父亲,眼中满是期盼。
诸葛亮语气平和,仿佛在安排一桩寻常公务:“士才总揽凉州、汉中、荆州防务,未来若行商战、外交诸策,更是千端万绪,身边确需一二心思缜密、见识不俗、且绝对忠诚可靠之人,协助整理文书,参详细节,查补疏漏。寻常幕僚书佐,或才具不逮,或难涉核心机密。”
他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庞正身上,询问道:
“士才,若不嫌小女年轻识浅,便让她随你历练一番,在你府中或相关署衙,做些文书参赞、整理机要的琐事,如何?她或能提供些不同视角的浅见,你也可多一个能放心商议细节的助手。”
此言一出,诸葛果瞬间霞飞双颊,羞意与喜意交织,连忙垂下眼帘,纤长睫毛轻颤,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瞥庞正的神色。
庞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向着诸葛亮深深一揖,语气郑重:“丞相厚爱,果儿才识超卓,能得如此臂助,是士才之幸,更是国事之幸,求之不得。”
诸葛果闻言,原本低垂的眼睫倏然扬起,眸中光华流转,似有星子坠入清潭,漾开层层惊喜的涟漪。
她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清浅却明媚的笑意。她再次盈盈一礼,声音虽轻,却清晰坚定:“果儿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父亲期许,亦不负……大将军信任。”最后几字吐出时,她耳尖微红,却勇敢地迎上了庞正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