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成都
庞正仅携陈到、邓芝及少量近随,悄然自北门入城,未惊动太多人。
入城不过一个时辰,宫中的旨意便到了大将军府:陛下召见。
刘禅端坐御座,诸葛亮立于御阶之侧,羽扇轻持,目光沉凝。
“大将军北退曹魏,西慑羌胡,劳苦功高,国之柱石。”刘禅开口,声音平稳,“朕与相父商议,当加封赏,以酬大功,赐金帛……”
“陛下,”庞正出列,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臣,万不敢受此厚赏。”
殿中一静。刘禅略显诧异。
庞正:“陛下,丞相。凉州暂安,然……长沙、桂阳丢了,江陵屏障,今已易帜。零陵、武陵残破,百姓流离。功不掩过,臣心中有愧,岂敢受赏?”
刘禅看向诸葛亮。诸葛亮轻叹:“士才不必过于自责。荆州之失,非一人之过。陛下,大将军既已言明要害,不若先议国事。”
刘禅点头:“便依相父。大将军,入座详谈。”
庞正谢坐。
诸葛亮剖析了和议后的天下态势:曹魏必思报复,东吴需时消化,季汉则面临东线受损、亟需恢复的局面。
“往后当以固本培元,暗藏锋芒为要。”诸葛亮总结道。
“丞相明鉴。”庞正接口,“臣以为,固本培元,除劝课农桑、休养民力外,尤需在两件事上着力。”
“哦?愿闻其详。”
“其一,破坚摧固之神兵。”庞正目光锐利,“我军以往攻坚,损耗巨大。臣观古籍,又与匠作大监蒲元探讨,以为可集中巧思,研制更大型、更精准、射程更远的重型投石机。
诸葛亮眼中闪过思索与赞许:“此议甚好。可命蒲元与将作大匠牵头,丞相府拨付资材,秘密研制,先求精,后求广。”
“其二,经济之战。”
“经济之战?”刘禅好奇。
“正是。”庞正颔首,“此战不在沙场,而在市井、货殖、钱帛之间。我大汉蜀锦、井盐,及臣近年督造之新奇工巧之物。”
他详细解释:“可设军器监下属巧工署与市舶署。巧工署专司研发制作玻璃镜、色泽持久的特制胭脂水粉、精巧计时仪器等物,务求精美珍奇,天下独一份。
市舶署则严格管制这些物品及上等蜀锦、井盐的外流。”
“其策略在于,”庞正目光扫过刘禅与诸葛亮,“控制渠道,抬高其价,使其成为魏吴宫廷贵族竞相追逐、象征身份之奢物。
交易之中,大力推行章武通宝,并通过我方控制或合作的钱庄进行汇兑,使我们的钱币在其境内亦具影响力。”
他稍作停顿,说出核心:“所得巨额利润,一部分充实国库,另一部分,则秘密用于从魏吴收购我们急需的物资。”
诸葛亮抚须沉吟:“此策……构思极为深远,且见效缓慢,非立竿见影。”
“故需丞相统筹,邓芝之天罗司全力配合,徐徐图之。”庞正看向邓芝,邓芝肃然点头。
“至于见效,臣以为,若能持续三年五载,其效未必弱于一场大战。至少,可极大缓解我军资匮乏。”
刘禅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庞正所言似乎很有道理,能不动刀兵而获利制敌,不由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最终表态,“此事干系重大,细节需与你、邓芝及大司农等详细推敲,拟定周密章程,再奏请陛下决断。目前,可先命蒲元全力研制重炮,巧工署之事,你可先拟一概要呈报。”
“臣遵命。”庞正拱手。
殿中气氛,从最初的封赏请罪,到此刻已完全沉浸在关乎国运未来的深谋远虑之中。
丞相府,诸葛果正整理着来自凉州与荆州的文书,神情专注。她墨玉般的青丝仅用一支素雅的玉簪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更衬得肌肤莹白,脖颈修长如天鹅。
但最令人过目不忘的,是她一双眸子清澈明亮,不笑时如寒潭映月,沉静幽深;偶有思绪流转,便如星子落入潭中,漾开灵动的慧光。
她鼻梁挺秀,唇色浅淡,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与冰雪之姿。
此刻,她正微微侧首,阅读着一份关于凉州羌地后续安置的奏报。当她读到“大将军于黑石滩行雷霆之举,后立庸弱,划定草场,开设互市”时,那对远山般的黛眉轻轻一挑,眼中闪过思索与了然。
她的美丽与智慧,早已是成都世家圈中心照不宣的传说。只是她素来不喜交际,常伴父亲身侧,或埋首书卷,或凭栏观星,偶尔提出的问题,往往让府中饱学幕僚也需思量再三。
外界只知丞相之女甚慧,却鲜少有人能窥见这份慧心与容颜结合后,是何等令人心折又不敢亵渎的光景。
整理完文书,她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缓步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她的身姿挺拔如竹,步履轻盈无声。目光从凉州移到荆州,指尖虚点,仿佛在复盘那场惊心动魄的千里博弈。
“父亲,”
“凉州之局,快刀斩乱麻,虽略显酷烈,却似最对症之猛药。荆州之棋,伏子于先,败中求存,更见韧性。而这份‘以商战辅兵战’之策……”
她拿起庞正的那份奏议摘要,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这位庞大将军,他的思虑方式,与女儿读过的任何兵书策论、经世典籍,似乎都……不太一样。”
她微微偏头,这个带着些许少女娇憨的动作,却因眼中那过分清醒的思索而显得格外动人。
诸葛亮放下羽扇,看着女儿。
在她平静叙述的表象下,他捕捉到了那深藏的兴趣与渴望。
“你想见见他?”诸葛亮了然地问。
诸葛果点了点头,目光坦然清澈:“是。女儿想亲眼看看,能下出这样棋局的人,究竟是何等样貌,何等胸襟。下次父亲与大将军商议此事细则时,能否容女儿在侧,奉茶聆听?”
诸葛亮深知,这份想见,或许将开启一些他未曾预料的变化。他看着女儿坚定而明亮的眼睛,终于缓缓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