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孙权的回复,终于抵达。东吴方面接受了蜀汉提出的以现有控制线为界,正式放弃对江陵、武陵、零陵的领土声明。
但关于附加条件,讨价还价不可避免。
孙权在陆逊的建议下,最终拍板:
一、战俘可还。所有在荆南战役中被俘的蜀军将士,予以遣返。
二、百姓…部分可归。对于从武陵强制迁移的百姓,孙权同意“允许其自愿返回原籍”。
三、赔偿…象征性给与。孙权咬死只同意提供“两万斛粮米”作为“抚慰”,声称东吴同样损耗巨大,且需应对山越和北防曹魏,无力支付更多。
四、联合伐魏…口头应承。对于蜀汉要求的协同军事行动,东吴表示“原则上赞同”,同意“待双方边境安定、内部安定后,可共议北伐曹逆之事”。
“这是底线了。”孙权对陆逊道,“再多,朝中那些老臣和将士也不会答应。蜀人若再逼,这和议不谈也罢。”
陆逊点头:“如此回复,既能显我诚意,又不至过于损我威严。这两万斛粮米和归还部分战俘百姓,足以成为他们说服内部接受和议的台阶。至于联合伐魏……”他微微一顿,“来日方长,届时可视情况而定。”
和议条款再次送回江陵。关羽阅后,依旧怒意难平,尤其是对百姓归还的敷衍和区区两万斛粮米的所谓赔偿,视同羞辱。
但成都的旨意和庞正的密信再次到达,强调大局为重,当前首要目标是恢复元气、稳固防线、消化凉州。
“豺狼之约,暂寄其头!”关羽将国书重重拍在案上,凤目含煞,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同意的命令。
冬末,武陵城外。
天气阴冷,残雪未消。一片狼藉的旷野上,汉军与吴军各自列阵,气氛凝重。这是约定的交接地点。
东吴方面送回了两千名战俘,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看到对面飘扬的汉字旗和熟悉的面孔时,许多人忍不住哽咽落泪。
同时,陆陆续续也有约三千余名武陵百姓,扶老携幼,从吴军控制区跋涉而来。他们大多是在迁移过程中与家人失散,
或原本就藏匿起来未被带走,听闻可以归家,拼死逃回的。更多人,则早已不知被驱赶到何方,或死于路途冻饿疾病。
这些归来的百姓,脸上没有多少重获自由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惊恐,以及对吴军刻骨的仇恨。
赵统亲自在城门口迎接。他一身戎装,脸色沉肃,看着这些饱经苦难的同胞,拳头在身侧紧握。
东吴方面派来的使者是孙权身边的亲信近臣、侍中胡综。
此人以文采和干练着称,孙权许多重要文书皆出其手,派他前来,足见对此番交接的重视——至少是形式上的重视。
双方完成了简短的文书交换。
“人已如数送到,请赵将军查验。”胡综语气平和,举止得体,既不显得倨傲,也无丝毫怯懦,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赵统扫了一眼那些战俘和百姓,目光最后落在胡综脸上:“替我转告陆大都督,武陵百姓,会记住这个冬天的。”
胡综面色沉静,拱手道:“战乱之祸,生灵涂炭,非吴蜀士民所愿。此约既成,望各守疆界,永息干戈。我主与诸葛丞相、关君侯,皆当以保境安民为念。告辞。” 说完,他从容一礼,转身便走。
交接完成,吴军缓缓退去。赵统立刻下令,将归来的战俘妥善安置医治,百姓则登记造册,分发有限的口粮和御寒之物,引导他们回到残破的家园或暂时集中安置。
城头守军和城中残存的百姓,默默看着这一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愤而压抑的气氛。
随着最后一批交接完成,荆州战事,终于以这样一种双方都心有不甘、各怀算计的方式,暂时停止了。
正式的盟书很快在江陵与建业之间交换。双方约定:自即日起罢兵;以实际控制线为界;东吴送还战俘及允许武陵百姓返回;赔偿蜀汉粮米两万斛;并约定“待来年春暖,边境宁谧,当共议北伐曹逆,以彰盟好”。
但知情者都清楚,这薄薄一纸盟约下,涌动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江陵城中,关羽对诸将道:“此约不过废纸!加紧整训水陆大军,修复战船,囤积粮草!东吴若再敢有异动,必叫他片帆不得回江东!”
武陵、零陵,黄权、赵统则全力投入到安抚流民、修复城防、恢复生产的艰巨任务中,同时严密监视长沙、桂阳方向的吴军动向。
建业方面,孙权拿到盟书,松了口气,立刻将重心转向全力清剿丹阳、会稽等地因蜀汉煽动而再度活跃的山越之乱,并加强北线的防御,以防曹魏趁虚而入。
陆逊则坐镇荆州,名义上是“镇守新附之地,与蜀协调防务”,实则加紧消化长沙、桂阳,编练新军,并将部分精锐调回江东平乱。
而在凉州,庞正接到盟约已成的最终消息后,只是淡淡地对姜维、魏延等人说:“一年。最多一年半。我们要让凉州成为真正的铁壁,成为未来无论向东还是向南,都能发出致命一击的基石。”
他铺开天下地图,手指在合肥、襄阳之间划过,最终停留在建业之上,眼神深邃。“联魏灭吴……此策虽险,但或许,是打破僵局、为北伐扫清侧翼的唯一捷径。天罗司,该动起来了。”
至于成都的诸葛亮,要统筹全国政务,支持庞正在凉州的治理与关羽在荆州的恢复。
天下三分的棋局,在经过一番惨烈的搏杀与重新布局后,暂时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算计、更猛的蓄力、以及……或许更为残酷的下一轮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