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东吴的议和使者,挂着使节旗帜,抵达了江陵。
关羽在太守府正堂接见了使者。当使者恭敬地呈上国书,陈述东吴愿意罢兵言和、以现有实际控制线为基础、重修盟好、共抗曹魏的提议时,关羽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使者说完,堂上一片寂静,使者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罢兵?言和?”关羽终于缓缓开口,“掳我百姓,毁我田亩,戮我将士,占我州郡—然后轻飘飘一句罢兵言和?”
“孙权小儿,陆逊匹夫,当我关羽是三岁孩童,可随意欺瞒戏耍不成?!”
使者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君侯息怒!今曹魏势大,虎踞中原,实乃吴蜀共同之心腹大患。若两国继续相争,徒令亲者痛,仇者快啊!此番和议,实乃出于大局,化干戈为玉帛,共御强魏……”
“好一个共御强魏!”关羽冷笑,“尔等趁我与魏贼鏖战凉州、襄樊之际,悍然袭我荆州,这也是共御强魏?!如今见战事胶着,后方不宁,便想抽身而退,保全既得利益,这更是共御强魏?!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
他越说越怒:“想要和谈?可以!让孙权先将长沙、桂阳原样奉还!将被掳走的百姓一个不少地送回来!
赔偿我军损失,否则——”他重重一拍案几,“关某便亲提大军,顺流东下,直捣建业,与尔等共御个明白!”
使者面如土色,知道关羽正在盛怒之上,再多言恐有不测,只得连连告罪,请求关羽至少将东吴的意向转奏成都朝廷,由陛下与丞相定夺。
关羽强压怒火,也知道此事非自己一人可决,尤其是涉及国策。
他命人将使者暂且安置,立刻修书两封,一封是给刘禅和丞相诸葛亮的紧急军报;另一封则是给凉州庞正的密信,询问他对东吴此举的看法。
加急军报以最快速度送至成都。
丞相府内,诸葛亮仔细阅读了关羽的奏报和东吴的议和条款。他眉头微蹙,手中羽扇轻轻摇动,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府中长史杨仪、参军马谡等人也在场。杨仪道:“丞相,东吴袭我荆州,害我军民,如今见难以竟全功,便想以和议脱身,天下哪有此理!关将军欲战,乃雪耻复仇,振奋士气之举!应予以支持!”
马谡则道:“威公所言固然有理。然细观局势,我大汉需防备魏国反扑。东吴虽退,水军犹强。不若暂且应允,换取喘息之机,待凉州稳固,荆南恢复,再图后计。”
诸葛亮缓缓放下羽扇,目光深邃:“威公之议,出于义愤,可鼓士气。幼常之虑,基于现实,乃老成谋国之言。”
他顿了顿,接受和议,可免荆州战线继续流血,腾出手来安抚凉州、荆州,积蓄力量。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看向北方:“关键,在于大将军如何想。凉州恢复,需要时间。况且,他对东吴之恨,恐不在云长之下。”
几乎在成都收到消息的同时,经由天罗司特殊渠道传递的庞正密信,也跨越秦岭,送到了诸葛亮案头。
庞正在信中的意见,比诸葛亮预想的更为冷静,也更具战略纵深:
“丞相、云长兄钧鉴:
东吴求和,意料之中。陆逊力有未逮,孙权后院起火,故欲以利诱我,息兵自固。
正之见:
一、和可暂许。荆南亟待抚恤;凉州百废待兴;将士疲惫,需时休整。此时与东吴全面开战,并非上策。可允其和议,划界而治,为我争取至少一至两年整顿内部、恢复元气之时间。
二、条件须硬。和非乞和。除其所述划界,必须追加:东吴须立即送还所有战俘及被掳百姓;赔偿我军粮秣、军械损失;约定双方于江淮、襄樊等地,对曹魏采取协同军事行动。
三、联魏制吴,长远之谋。和议之后,我可暗中遣使与魏接触,待我内部稳固,或可寻机与魏暂时联手,先破东吴,再全力北伐中原。 此策虽险,然若能成,则天下格局必变。
四、荆南防务,不可松懈。和议期间,云长兄需大力整军经武,重修江陵、零陵、武陵城防,安抚流民,囤积粮草。对东吴,外示和好,内紧防备,尤其警惕其水军。
总言之,和乃权宜,战为必然。此番和议,非为苟安,实为下一次更致命之击蓄力。望丞相、云长兄思之。庞正。”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颠覆性且风险巨大的战略构想。
诸葛亮将庞正的信与自己的分析一并呈报给刘禅。刘禅览信,沉吟良久。他对东吴同样恨之入骨,但作为帝王,他必须考虑全局。
最终,朝廷的决策结合了诸葛亮与庞正的意见:
原则上同意与东吴议和,但必须以庞正所提三条为基本前提,并需东吴以书面形式明确放弃对江陵、武陵、零陵的领土要求。
同时,密令关羽加强荆南战备,令庞正加快凉州整合。至于联魏制吴之长远构想,需极度谨慎,仅作为最高层绝密战略选项进行前期可行性探讨与铺垫,绝不可泄露分毫。
决议形成后,诸葛亮亲自起草了给东吴的回复国书,语气不卑不亢,既表达了结束战争的意愿,又明确列出了严苛的条件。
同时,下诏褒奖荆州、凉州将士,并下令拨付钱粮,用于抚恤伤亡、安置流民、恢复生产。
庞正那联魏灭吴的惊世构想,如同一颗深埋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蜀汉最高决策层的土壤中,等待着未来或许会出现的、残酷的萌芽时机。
荆州的这个冬天,在战与和的激烈博弈中,似乎看到了一丝停战的微光。但这微光之后,是真正的和平,还是更为深沉长久的谋算与蛰伏,无人能够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