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武都西坡,两座新掘的墓穴并排而列,这是马超与王甫自己的遗愿,英雄归于尘土,不劳民伤财,但求魂守西疆。
庞正走在了最前列。
身后,是覆着大汉旗帜的灵柩。马超的棺椁稍大,以松木制成,质朴无华;王甫的棺木紧随其后。姜维、魏延、马岱、关兴、等将领,皆卸甲披麻,肃然扶灵。
队伍沉默地行至墓穴旁。灵柩被小心翼翼地放下。
庞正走到墓前,亲手捧起一抔冰冷的黄土。
“孟起”
“你生于西凉,威震羌胡。你守住的,不只是武都,更是我大汉西进之根基,是三军将士不屈之魂。”
他将土轻轻撒入马超墓中。
转身,又捧起一抔土,走向王甫的墓穴。
“国山,”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更深的沉痛,“今日,你与孟起同眠于此,将与孟起的勇烈一般,刻进凉州的记忆里,刻在我等后继者的心中。”
土,落入王甫墓中。
庞正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两座墓穴,深深一揖。身后众将,以及所有士卒,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摩擦之声汇成一片沉重的悲鸣。
“孟起、国山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遗志,由我等继承!我等肩上,担着的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重担!”
他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天:“我庞正方在此立誓:必以手中之剑,廓清四海,平定八方,以慰英灵在天之志!
凡我大汉将士,当以此为誓:功业未成,此剑不归!汉帜未扬天下,我等永不言歇!”
“功业未成,此剑不归!汉帜未扬天下,永不言歇!”姜维、魏延、马岱等人率先低吼出声,随即,所有送葬的将士都重复着这誓言。
庞正收剑还鞘,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两座新坟。
“安息吧,剩下的路,我们替你们走。”
葬礼结束的当日下午,庞正便下达了西进羌地的命令。
魏延率领的蜀汉锐士、马岱的西凉铁骑及陈到的正义军依着缓坡列成肃杀的阵势。
阵前最扎眼的,是数十辆粗木打造的囚车,里面关押着烧当羌首领迷当、牢羌首领伐同,以及数十名在历次战斗中俘获的、来自各部有影响力的羌人贵族与勇士。他们形容憔悴,在严寒与苛刻的待遇下萎靡不堪。
庞正驻马阵前,身旁是魏延、马岱。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陆续出现的羌人队伍。
根据情报与俘虏口供,此次凉州之乱的羌人核心是七部:烧当羌、先零羌、牢羌、罕羌、且冻羌、沈氐羌、虔人羌。其中,烧当、牢羌是叛乱主力;
且冻、沈氐、虔人三部跟随参与,遭受了不同程度打击;而先零羌俄何与罕羌滇吾两部,并未直接参与此次围攻凉州的军事行动。
庞正此次深入羌地,携俘虏、率精兵,就是要在这片具有象征意义的河谷,以绝对强势的姿态,重新划定凉州西陲的规矩。
最先到来的,是先零羌首领俄何。他仅带了百余名护卫,态度恭谨,早早便等在预定地点。
见到汉军浩荡而来,俄何立刻下马,抚胸躬身行礼:“先零部俄何,拜见大汉大将军!先零部一向仰慕大汉威德,听闻大将军召见,不敢怠慢,特来听候吩咐。”
庞正略一颔首,不置可否,令其在一旁等候。俄何的主动与谦卑,无疑给后续将要抵达的诸部立了一个榜样。
接着沈氐羌首领巩唐、虔人羌首领封养,也相继带着部众赶到。
他们远远看到阵前囚车中本族被俘的贵族,又见先零俄何已至,汉军阵列严整肃杀,再无半点侥幸。
连忙上前,学着俄何的样子行礼,口中将叛乱责任尽数推给迷当、伐同,声称自己是被胁迫裹挟,恳请大将军宽恕。
且冻羌首领雕何这个墙头草,见大势已去,也匆忙赶来,言辞更加卑屈。
然而,罕羌首领滇吾却迟迟未至。庞正派出催促的使者带回消息,滇吾称病,只派了一名族中长老代为前来。
庞正没有表态,只是下令全军在河谷驻扎,保持最高戒备。八千汉军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那些囚车中的俘虏,尤其是迷当和伐同,被有意置于最显眼处,日日经受寒风与昔日部属或盟友的目光注视,精神与威望都在急速崩塌。
三日过去,滇吾依旧没有亲自前来的迹象。其部族聚居地距离河谷相对较远,似乎存着观望或自恃未参与叛乱而欲保持超然的心思。
“看来,有人觉得未直接动刀兵,便可置身事外,甚至待价而沽。”庞正对魏延、马岱淡淡道。
第四日清晨,汉军拔营。不过,大军行进的方向并非东归武都,而是径直朝着罕羌主要活动的西南方向开进!
魏延率前锋,马岱率铁骑护翼,庞正自统中军,陈到带正义军,八千大军带着凛冽的杀气,朝着罕羌领地压去。
沿途遇到罕羌的零星牧民或斥候,汉军并不滥杀,只是驱逐,但那种泰山压顶般的军事威势,足以让任何羌人心胆俱裂。
当汉军前锋抵达一处水草丰美、聚集了罕羌不少人口和牲畜的冬季营地附近时,罕羌内部终于彻底慌了。
他们或许未直接参与叛乱,但绝不敢与这样一支刚刚横扫凉州、携大胜之威的汉军精锐正面为敌。
就在汉军即将做出进一步威慑动作之前,一骑快马从罕羌营地方向狂奔而来。马上的,正是罕羌首领滇吾!
他脸色发白,额角见汗,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来到汉军阵前,他滚鞍下马,抚胸深躬,声音带着急促:“罕羌滇吾,拜见大将军!部中事务耽搁,来迟一步,万望大将军恕罪!罕羌素来恭顺,绝无二心!”
庞正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并未立刻接受这份姗姗来迟的请罪。他令滇吾随军行动,一同返回白马河谷。
至此,参与叛乱的烧当、牢羌首领已成阶下囚;跟随叛乱的且冻、沈氐、虔人三部首领俯首;未参与但身处七部核心圈的先零、罕羌首领,也一个主动投诚,一个被兵威慑服,亲至军前。
当庞正再次率军回到白马河谷时,除了已成囚徒的迷当、伐同,其余五部羌人首领——先零俄何、罕羌滇吾、且冻雕何、沈氐巩唐、虔人封养,皆已齐聚,在汉军森严的阵列与囚车的无声威慑下,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庞正缓缓策马,来到这些不久前还能搅动凉州风云的豪酋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扫过每一张面孔。
“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每个人心头,“差不多到齐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囚车,又回到眼前这些羌酋脸上。
“那么,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谈谈过去的血债,谈谈凉州今后的规矩,也谈谈……你们每个人,以及你们部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