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朱然的水陆大军围困江陵虽未能破城,却也死死扼住了这座荆州心脏的咽喉。
然而,随着北面张合撤退,赵云率精锐南下袭营得手,江陵城内的蜀军士气大振,而朱然所承受的压力则与日俱增。
当陆逊调整策略、将重心转向对零陵武陵进行“拔根”式打击,以及江东后方山越之乱仍未完全平息的奏报陆续传来时,朱然深知,全面维持江陵围困的成本和风险已越来越高。
终于,建业孙权的最终决策,经由陆逊转达,送到了朱然手中。核心只有八字:“江陵围解,稳步后撤。”
孙权与陆逊显然已达成共识:荆南零陵、武陵短期内难以迅速平定,江东后方需稳,继续在江陵城下与关羽、赵云硬耗,徒耗兵力,且可能因凉州庞正的压力而陷入被动。
不如见好就收,放弃一举夺取江陵的企图,稳固已得的长沙、桂阳,并利用在荆南取得的巨大战略优势,迫使蜀汉坐到谈判桌上来。
朱然长舒一口气,又有些许不甘。但他也是宿将,明白这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他立刻开始周密部署撤退事宜。
朱然下令,各营分批拔寨,保持建制,多设疑兵。殿后部队加强戒备,营寨旗帜、灶火不减,做出仍在积极备战的假象。
同时,水军战船徐徐沿江东下,但保持一定规模的舰队在江面巡弋,威慑蜀军水师。
然而,江陵城头的关羽和城外的赵云,早已如同蛰伏的猛虎,时刻紧盯着吴军的一举一动。
吴军营中细微的调动、运输船只方向的改变、以及斥候回报的种种迹象,都让他们判断出——吴军要退!
吴军撤退的第三日黎明,最后的疑兵也开始悄然拔营。就在殿后部队即将完全脱离与江陵接触范围时,蓄势已久的蜀军,发动了猛烈追击!
陆路上,赵云亲率两千精兵,他们并不与尚有组织的吴军大部队正面碰撞,而是专门袭杀掉队的士卒、抢夺辎重、冲击正在收拢的阵列侧翼。
赵云一马当先,亮银枪所向披靡,专挑吴军军官下手,搅得吴军后队一片混乱,不得不留下更多部队断后,延缓了撤退速度。
水路上,关羽坐镇楼船,乘着冬日少有的东南风,率江陵水军主力顺流急下!憋屈了许久的蜀军水师将士同仇敌忾,撞角猛冲,拍杆怒砸,箭矢如雨。
朱然留下断后的水军虽也精锐,但士气已泄,且战且退,被关羽咬住尾巴,击沉、焚毁战船数十艘,损失了不少兵员和物资。
朱然闻报,又惊又怒,急令陆路加快撤退,水军交替掩护,不可恋战。
这场追击战持续了一日一夜。蜀军小胜数场,击溃吴军数千,缴获部分辎重,大大发泄了胸中闷气,也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吴军士气。
但朱然用兵老道,撤退有序,核心主力并未遭受毁灭性打击,最终成功脱离了接触,退往了预定的防线。
江陵之围,就此解除。城头军民欢声雷动,庆贺这来之不易的解围。然而,关羽和赵云脸上却无太多喜色。
几乎在江陵解围的同时,零陵城下的陆逊和武陵外围的潘璋,也接到了朱然撤退、江陵战事告一段落的消息,以及孙权、陆逊关于下一步“以战迫和”的明确指示。
零陵城内,黄权站在伤痕累累的城头,看着城外吴军营垒虽然未撤,但攻势已明显减缓。
甚至开始有吴军小股部队向周边乡村移动,执行着那些令人发指的“迁移”、“破坏”命令。斥候带来的消息,更是让他心头滴血。
“将军!吴狗在城西二十里,强迁三个村落百姓,不从者当场格杀!房屋尽数焚毁!”
“报!武陵方面传来消息,潘璋所部正在捣毁武陵城外农田的水渠,焚烧农舍谷仓!”
“沙摩柯大王遣人来说,吴军派细作入山,贿赂拉拢其他洞主,已有两个小寨动摇……”
“卑鄙!无耻!”黄权一拳砸在墙垛上,骨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恨不能立刻率军出城,与陆逊决一死战,救民于水火。
但他不能。零陵守军经过连日血战,早已疲惫不堪,伤亡不小,出城野战,正中陆逊下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军在外围肆虐,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看着荆南的生机被一点点扼杀。
同样的怒火,也在武陵城头的赵统胸中燃烧。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那是家园被焚的标记;听着百姓被强制驱离时的哭喊,他心如刀绞。
沙摩柯的游击袭扰,在吴军有组织的清野和分化策略下,也开始变得困难,活动空间受到挤压。
“将军,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部下将领双目赤红。
赵统死死攥着刀柄:“出击?正中潘璋下怀!我军兵力本就处于劣势,野战毫无胜算!出去,除了送死,让吴狗更多杀戮我们的百姓,还能有何用?!”
他猛地转身,面对众将,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坚定:“恨!我比你们更恨!只有城在,武陵才有一线希望,沙摩柯大王在外才有一个支点,流离的百姓才有一个可能回来的‘家’!
传令全军,加强戒备,安抚城内恐慌,收容逃入城中的难民!只要武陵不丢,吴狗这些恶行,总有一天要他们血债血偿!”
零陵吴军大营,陆逊收到了朱然撤退也接到了黄权、赵统闭门不出的反馈。他对于蜀军的追击和固守都在意料之中。
“是时候了。”陆逊放下文书,对身旁的幕僚道。
“大都督是指……”
“议和。”陆逊平静地说道,“江陵围解,关羽赵云暂无后顾之忧,必思报复,然其荆南根基已遭重创,凉州庞正亦需时间消化战果、应对魏国。
我军虽未能竟全功,但已取长沙、桂阳,重创零陵、威慑武陵,江陵之围亦迫其全力。江东后方虽有小乱,但无碍大局。此刻提出和议,正是时机。”
他提笔亲自草拟给孙权的奏报,并建议同时向江陵关羽正式派出议和使臣。
条件可以基于现状:东吴承认蜀汉对武陵、零陵的现有控制,蜀汉则需承认东吴对长沙、桂阳的占领。双方罢兵,重申盟好,共抗曹魏。具体细节,如边界划分、战俘交换、互市等,可再谈。
“将议和之意,也透露给零陵城内的黄权,武陵的赵统,以及……沙摩柯。”陆逊补充道,“让他们知道,继续顽抗,只会让荆南百姓承受更多苦难。和议,或许是结束这场噩梦的开始。”
寒风依旧凛冽,卷过零陵城下的血迹与焦土,也卷过武陵山野间的余烬与哭声。但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一道名为“议和”的微光,或许即将刺破沉重如铁的冬云。
只是,这光芒之下,是真正的和平曙光,还是下一次风暴来临前短暂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