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陆逊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远眺着依旧屹立的零陵城墙。连日的猛攻,虽然在城墙上留下了累累伤痕,守军伤亡亦必惨重,但这座城池就像一块顽石,始终未曾松动半分。
黄权的防守布置,显然汲取了桂阳的教训,甚至更加严密难缠。强攻的代价越来越大,而破城之日似乎依旧遥远。
亲信将领快步走来,带来了最新的军情汇总:
“大都督,零陵守军抵抗顽强,我部伤亡持续增加。武陵方向,潘璋将军来报,沙摩柯蛮兵袭扰粮道愈发频繁,虽未成大患,但牵制兵力,迟滞补给,且蛮兵熟悉地形,清剿不易。赵统据守武陵城,深沟高垒,拒不出战,急切难下。”
“另外,江陵方面,朱然将军急报,蜀将赵云率精锐自襄阳南下,已突破我外围警戒,袭扰我江陵北面一营,焚毁部分粮草后遁走。江陵城内士气有所提振。北面魏军张合部,已确认全线北撤,襄阳之围已解。”
陆逊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凝重。形势正在发生微妙而不利的变化。
赵云南下了。这意味着襄阳方向的压力彻底解除,蜀军获得了更多的机动兵力。
虽然赵云带来的兵马不会太多,但其与关羽汇合,对江陵守军的士气鼓舞和实际战力的提升不可小觑。张合的撤退,更让蜀军北顾无忧。
零陵、武陵的抵抗,比他预想的更加坚韧。黄权、赵统显然都改变了策略,不再寻求野战或速决,而是转向了残酷的消耗战和城池防御,配合沙摩柯的游击袭扰,形成了一个难啃的三角。
速攻破城,一举定鼎荆南的计划,已经受挫。继续强攻零陵,即便最终能下,也必是惨胜,届时师老兵疲,如何应对可能来自江陵的关羽、赵云反击?又如何应对从凉州可能来袭的庞正?
但就此罢手,退回长沙、桂阳?孙权的一月之期虽未满,但自己当初承诺的是“重创蜀军,获取优势”。
目前虽未能破城,却也沉重打击了零陵守军,将黄权残部牢牢困住,对武陵形成了强大威慑。只是,未能达到决定性战果。
必须调整策略,不能一味强攻。陆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要从更多层面施压,破坏蜀军在荆南最后的根基。
“传令步骘,”陆逊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对零陵保持压力,但可暂缓大规模蚁附攻城。多造攻城器械,以炮石、弓弩持续消耗,并派人向城内射入劝降书信,言明利害,许以生路,分化其军民之心。”
“传令潘璋,”他继续道,“对武陵,改变策略。既然赵统龟缩不出,沙摩柯依山游击,那我们便‘拔其根基’。”
“其一,迁移百姓。”陆逊眼中闪过一丝冷酷,“武陵城周边,乃至沙摩柯蛮兵可能活动区域的山脚村落,强制迁徙百姓前往长沙、桂阳等地安置,或集中于我军控制下的坞堡。
不从者,以通敌论处。我要让武陵成为孤城,让沙摩柯失去就近的补给和情报来源。”
“其二,毁其农田。”陆逊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寒意,“时值冬末,虽无庄稼,但可破坏其田埂、水渠、农舍、蓄养之牲畜。
尤其武陵河谷平坦处,纵火焚烧村落遗留的屋舍、柴草,捣毁水车、磨坊等生计之所。待开春,此地亦难及时恢复农耕。”
“其三,威逼利诱,分化蛮夷。”陆逊补充,“派人潜入武陵山中,接触沙摩柯之外的其他蛮族小头领,许以钱粮、盐铁、乃至承认其地位,诱使其不再支持沙摩柯,或提供沙摩柯部动向。
对沙摩柯本部,则散布流言,言其穷途末路,汉室已弃荆南,若再执迷,将累及全族。”
“其四,”陆逊最后道,“加派细作,严密监视江陵关羽、赵云动向,以及……凉州庞正是否有兵马南下的迹象。
同时,将我军在零陵、武陵之困境与调整之策,急报孙权,请其定夺后续方略,并催问江东山越之乱清剿进展。”
一道道命令发出,东吴在荆南的战术从正面强攻,转向了军事压力、经济破坏、政治分化和心理战相结合的综合施压。
陆逊要在有限的剩余时间里,最大限度地削弱零陵、武陵的抵抗潜力,为无论是继续作战还是最终谈判,积累更多的筹码。
他知道,迁移百姓、破坏农田必然会引起强烈的反抗和仇恨,但在你死我活的争地之战中,这是削弱对手、巩固已得之地的有效手段。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无遗。
零陵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去,武陵山野间的袭扰与反袭扰仍在继续,而一场针对荆南民生根基的、更加冷酷的打击,即将展开。
这个冬天对于荆南的百姓而言,注定更加漫长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