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陆逊站在长沙太守府正堂内,凝视着悬挂于壁上的大幅荆南地图。长沙已下,城内秩序正在恢复,囤积的部分粮草军械也补充了消耗。
下一步,按照原定计划,便是以长沙为跳板,或席卷零陵、武陵,彻底肃清荆南蜀军;或配合朱然,对江陵施加更大压力。
“报——大都督!建业加急密报!”亲卫统领快步而入,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锦袋。
陆逊接过,验看无误后拆开。里面是孙权的手书,以及关于江东腹地山越异常骚乱的简报。
孙权的意思很明确:后方不稳,袭扰颇有章法,似有蜀人暗中操纵迹象,已影响军心补给。
要求陆逊评估荆州战局,若短期内可竟全功则已,若恐迁延,则需考虑稳住已得之地,甚至……可与蜀议和,以现有控制线为基础,先解决后顾之忧。
陆逊读完,神色不变,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他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转身再次看向地图。
目光重点扫过武陵、零陵的复杂地形,尤其是标注着五溪蛮、沙摩柯的区域,以及黄权残部可能遁入的山地。
山越之乱,他并不意外。庞正若在凉州得知荆州危急,绝不会坐视。煽动山越,成本低而牵制大,这乱子,确实需要重视。
议和?陆逊心中微微摇头。孙权的考量是从全局出发,稳妥为上。但此刻议和,等于承认无法快速平定荆南,也给了蜀军喘息之机。
以关羽之傲、庞正之谋,他们会甘心放弃长沙、桂阳?即便暂时和议,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他日必再生变。
更何况,议和的消息若传开,对前线将士士气是何等打击?刚刚投降或归附的荆南士民又会如何想?
但孙权的担忧也是事实。后方不稳,前线如履薄冰。
陆逊沉吟良久,脑中飞速权衡。零陵、武陵,尤其是武陵,有五溪蛮沙摩柯为依托,地形险峻,黄权残部遁入其中,若得喘息,必成隐患。
强攻硬打,即使能下,也需时间,且伤亡不会小。若后方持续动荡,补给不畅,风险确实在增加。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略一思索,开始给孙权回信。
信中,他首先禀报了荆州最新战况:长沙已克,桂阳已得,江陵被牢牢围困。强调形势一片大好,全军士气高昂。
接着,他笔锋一转,承认江东山越之乱确需重视,赞同孙权稳守要点、逐步清剿的方略。然后,他提出了自己的判断与请求:
“…然逊观荆南之势,零陵、武陵二郡,地接蛮荒,民风彪悍,尤以武陵沙摩柯、遁入之黄权残部为患。
若此时罢兵议和,彼等必据险自守,养精蓄锐,恐成日后大患。且关羽坐拥江陵水军,若得喘息,与武陵蛮互为犄角,则荆州永无宁日。”
“故逊斗胆请命:予臣一月之期。臣将督率大军,挟长沙、桂阳新胜之威,水陆并进,猛攻零陵,威慑武陵。
不求一月内尽平二郡,但求以雷霆之势,最大限度摧毁其抵抗力量,压缩其生存空间,擒杀或重创黄权、赵统等蜀军核心,迫使沙摩柯屈服或孤立。”
“若一月之内,能重创二郡蜀军,使其无力再威胁我已得之地,则我可携大胜之势,与蜀谈判,筹码更重,所求更多,亦可为江东后方平定争取更充裕时间。
若一月期满,进展未如预期,或江东局势有变,臣自当遵令,适时收兵,稳固长沙、桂阳,再图后计。”
“…万望允臣此一月之期。荆州决胜,在此一举。后方之事,有赖主公运筹,诸将用命,必可渐次平定。逊在前线,亦必谨慎用兵,不使有失。”
写罢,命快马即刻送往建业。
同时,陆逊并未等待孙权的回复,立刻开始调兵遣将。
“传令:留五千精锐并降卒一部,由校尉张承统领,镇守长沙,清剿残敌,安抚地方,确保粮道。”
“命步骘所部,即刻拔营,南下进逼零陵!多派斥候,探查零陵守备及黄权残部动向。”
“传书潘璋,桂阳防务移交副将,其率本部主力西进,逼近武陵东境,与沙摩柯、赵统保持接触,施加压力,但暂不主动强攻险要。”
“传令朱然,加大对江陵水面的封锁和袭扰力度,制造更大压力,务必使关羽不敢分兵南下。”
“中军各部,整顿三日,随后本督亲率,南下与步骘汇合,先取零陵!”
一道道命令从帅帐中发出,陆逊的目标很明确:利用一个月的时间,以零陵为主要打击目标,武陵为威慑方向,发动一次高强度、高烈度的攻势。
他要打疼蜀军在荆南最后的据点,最好能歼灭其有生力量,至少也要极大削弱之,为无论是继续军事解决还是后续谈判,积累绝对优势。
“庞正……你想用山越拖住我?”陆逊望向凉州的方向,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凛冽,“那就看看,是你搅乱后方的速度快,还是我平定荆南的速度更快。”
建业的回复在不久后抵达,果然如陆逊所料,孙权默许了他的计划,只附加了一句“望伯言慎之,一月为期,若事不顺,当以保全实力、稳固已得为先。”
得到了孙权的首肯,陆逊再无顾忌。冬日的寒风中,东吴大军滚滚南下,兵锋直指零陵。
荆南战火,并未因后方的扰动而熄灭,反而因陆逊这“一月之期”的决断,将迎来最后阶段、也可能是最惨烈的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