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丹阳、会稽、豫章三郡交界处的广袤山岭间,往年冬日虽偶有山越出掠,但规模有限,多为劫掠边村、抢夺过冬物资。然而今冬,情况截然不同。
烽火,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多个看似不相干的点上被点燃。
不是以往小股山贼的零散行动,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袭扰。他们避开驻有重兵的县城和主要关隘,专挑防卫相对松懈的乡亭、传递军情的驿站、转运粮秣的支线小道下手。
行动迅捷如风。往往一队装扮杂乱、却手持精良刀箭的“山民”在黎明或黄昏时分突然出现,以强弓劲弩压制少数守军,迅速焚烧粮仓、破坏桥梁。
抢夺部分物资后便消失在莽莽山林中,绝不纠缠。有时甚至虚张声势,在多处山头同时举火、鸣角,制造大军压境的假象。
更让地方守军头痛的是,这些袭击者似乎对官军的布防、巡逻规律了如指掌,总能找到薄弱环节。他们来去无踪,一旦官军组织进山清剿,要么扑空,要么在山林险峻处遭遇陷阱、冷箭,损兵折将。
几处较大的屯粮坞堡甚至遭到了疑似内应的破坏,火从内部烧起,损失惨重。流言也开始在民间和低级军吏中悄悄蔓延,说是真命支持山越,赐下了神兵和智谋,故而山越各部联合,势不可当。
短短半月,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建业。丹阳太守、会稽太守接连上书,称“山越复叛,其势汹汹,非往年可比”、
“匪类熟知地理,行动诡谲,似有高人指点”、“地方兵微将寡,顾此失彼,恐酿大患”,请求增兵或授权郡兵出郡联合剿抚。
建业
孙权放下又一份来自丹阳的急报。
“公瑾、子敬若在,岂容宵小如此猖獗!”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疲惫与怀念。
如今陆逊、朱然、步骘等大将都在荆州前线,吕蒙早逝,江东腹地竟被山越骚扰得如此狼狈。
顾雍出列缓声道,“山越之患,历年不绝。然今冬之势,确与以往不同。彼等行动颇有章法,进退有度,且似乎……专挑我向荆州转运粮草之路径、屯粮之所下手。臣恐,此非寻常山贼复叛,恐与荆州战事有关。”
孙权目光一闪:“元叹是说……蜀人插手?”
“未得实证,不敢妄言。”顾雍谨慎道,“然庞正用兵,向来谋虑深远,不拘一格。彼在凉州既能抚羌制魏,遣细作潜入江东,联络山越,鼓动其趁虚作乱,以牵制伯言大军,亦在情理之中。”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怒色,随即又化为无奈。他踱步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在荆州与江东之间游移。
荆州战事,原本一切顺利。陆逊连环用计,已下长沙,桂阳已降,困江陵,荆南大势几乎已定。
可偏偏在此时,后方起火!
若要迅速扑灭这股骚乱,要么从前线抽调精锐回师清剿——那必将影响荆州战局,
“伯言在荆州,已至关键时刻。此时回师,前功尽弃。”孙权沉吟道,“然若后方不稳,粮道有失,前线大军亦如无根之木。”
他转身看向众臣,缓缓道:“蜀人此举,意在迫我分兵,缓解荆州压力。庞正……好算计。”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然我东吴,岂是任人摆布之辈?荆州我要,后方亦需安定。”
孙权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荆州南部:“山越之乱,需剿,但可缓。可令各郡太守,收缩防线,固守要点,清野保粮,暂不与山匪浪战。
同时,加派将领统筹数郡兵马,稳扎稳打,逐步挤压,不求速胜,但求稳住局面,勿使蔓延。”
他话锋一转,手指又点向荆州:“至于荆州……庞正既出此策,显见其对荆南局势亦感吃力。关羽困守江陵,黄权、赵统败走,长沙、桂阳已得……蜀军在荆南,已是强弩之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既然双方在荆州都遇到了麻烦,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拟旨,”孙权沉声道,“其一,给伯言,告知江东情况,令其斟酌荆州战局。若短期内可定武陵、零陵,彻底解决荆南蜀军,则按原计划。若……战事可能迁延,则需考虑稳住已得之地。”
“其二,”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以孤的名义,修书一封,遣使密送江陵……关羽处。”
众臣微微骚动。
孙权缓缓说出他的意图:“信中可言:吴蜀本是盟好,共抗曹魏。此番争端,起于误会。
今曹魏势大,虎视眈眈,我等岂可自相残杀,令亲者痛仇者快?孤愿罢兵议和。以现有实际控制线为界……长沙、桂阳归东吴,武陵、零陵……由蜀军管辖,双方罢兵,重修盟好,共图北伐。”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此乃谈判之始。具体界限,还可商议。关键是,先稳住荆州,解决后顾之忧。待江东乱平,再图后计不迟。”
顾雍略一思索,躬身道:“陛下明鉴。此策若能成,可解当下两难之局。只是……关羽性傲,庞正在凉州虎视,是否会接受?”
孙权冷哼一声:“关羽再傲,也需看清现实。江陵被围,荆南尽失,他手中还有多少筹码?
庞正凉州新定,能否立刻全力南顾?至于条件……可暗示,若能和议,东吴愿提供部分粮草,助其稳固武陵、零陵,甚至……可约定共同出兵,牵制襄阳张合,为其减轻北面压力。”
最重要的是,给关羽,也给庞正一个台阶下。
告诉他们,继续打下去,两败俱伤,徒令曹魏得利。若能和议,东吴可承认蜀汉对武陵、零陵乃至未来其他地域的‘合法’统治,共同奉汉室正朔。”
这不仅仅是停战,更是试图重构一种基于实力现状和共同抗魏需求的脆弱联盟关系。
“立刻去办!”孙权最终下定决心,“双管齐下。令伯言加紧荆南战事,施加最大压力。同时,遣使议和,探听关羽口风。若关羽肯谈,或庞正有休战之意……则江东眼下困局可解,荆州亦能获利。若彼等不识时务……”
殿中众臣领命。一道关乎荆州乃至天下格局变化的议和试探,就此从建业发出。
而此刻的荆南,血火依旧,无论是陆逊的致命一击,还是关羽、黄权等人的绝境挣扎,都尚未到达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