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魔君的问题,付生亲王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亚尔林听到这话,蛇尾微微盘紧了些,脊背挺了挺。
那姿态里头带着点老辈人提起祖上功业时特有的庄重,连带着他脸上那些皱巴巴的褶子都撑开了几分。
“我们海族。”
亚尔林开口了,嗓门比方才沉稳了些。
“在海底住了几千年,疆域从浅海一直铺到深渊沟底,大大小小几百个族落,海沟里头的珊瑚城连成一片,从东头游到西头得游半个月。老朽说句不客气的话,论地盘大小,人族几个王朝加一块儿未必有我们海族一半宽。”
付生点了点头。
这个他知道,海族地盘确实大,大海占了这世界七成还多,海底能住人的地方比陆地只多不少。
“这一千年里,我们海族没打过仗。”
亚尔林说,竖瞳里那点亮光带着点自豪。
“成规模的战事一场没有。族落之间有小摩擦,长老会出面调停调停就过了。我们海底不缺吃的,鱼虾海藻捞不完,住的地方拿珊瑚礁一垒就是一座城,谁也不抢谁。前王波塞冬在位的时候,海族太平了快四百年。四百年没动过刀兵,族里的小崽子连打仗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顿了顿,蛇尾尖摆了一下。
“可这份太平底下压着东西。我们海族的老辈人都知道,海王殿底下封着一位魔君。前王波塞冬在位的时候,隔数十年就要去海王殿底下的封印洞窟里加固一回封印,每次回来都得歇半个月,损耗非常大。”
“而我们海族封印的魔君,就是上古时代残忍凶暴的——嫉妒魔君。”
付生的手停在窗台上,没再敲了。
“那是嫉妒?”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转得飞快。
“嫉妒。”
亚尔林点了点头。
“老朽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只知道前王对他忌惮得很,说这东西但凡跑出来,海族几千年的太平就完了。前王把加固封印当成本分,在位几百年,一趟没落下过。”
他叹了口气,蛇尾尖垂下去了。
“可这片大陆的气运,早就不如千年前了。千年前什么光景,老朽没赶上,只听老辈人念叨过,那会儿大陆是完整的,法则齐备,本源厚实,后来经过那旷世一战,大陆核心碎裂了,法则丢失了,本源能力也分散开来,封印跟着一年比一年薄弱。前王加固封印的活儿,从隔几十年变成隔几年,从隔几年变成隔一年,越加越勤,越勤越吃力。”
付生听着,把这些信息跟他知道的拼到一块儿。
大陆核心碎裂了,法则丢失了,本源能力也分散开来,海族底下的封印松动了,是因为这世界本身底子薄了,撑不住那么狂暴的封印。
“嫉妒什么时候开始往外伸手的?”
付生问。
“百年前。
”亚尔林说,嗓门沉下去了。
“老朽估摸着,百年前嫉妒就能破开封印了。那会儿大陆的气运掉得太厉害,封印薄得跟纸似的,前王拿命往里填才勉强压住。可嫉妒没急着出来。他选了另一条路。”
老娜迦的竖瞳缩了缩,脸上的褶子绷紧了。
“他从百年前就开始布局,一直诱惑着前王波塞冬。一开始是托梦,后来是幻听,再后来是幻象。不但是前王,几乎我们所有人都遇到过这种情况。”
亚尔林说到这里,蛇尾尖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磕出闷闷的一声响。
“前王最终是没能扛住。他一年比一年沉默,最后那一年,他进了封印窟,再出来的时候,眼睛变了颜色。灰绿色的,竖瞳里头带一层雾,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从那之后,我们海族的王,就死了。”
付生的脸色沉下来。
“嫉妒占了前王的身子?”
他问。
亚尔林点了点头,竖瞳里头有什么东西暗下去了。
“占了,拿前王当容器,从里头把封印撕开一道口子,海族灾厄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付生没说话。
“短短两个月。”
亚尔林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海族从一片蔚蓝变成腥风血雨。被嫉妒占了身子的前王波塞冬大肆发动战争,原本海底大大小小几百个种族,最后被屠戮得只剩几十个。珊瑚城一片一片地塌陷,海沟里的鱼群成片成片地翻白肚子浮上来,那是前王在杀自己的族民!”
他停了一下,蛇尾尖微微发颤。
“最后是王子站了出来的。”
亚尔林说,嗓门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聚集了残兵和反抗军,在海王殿跟前王大战了三天三夜,最后枭首了嫉妒魔君,这还是在潮汐碎片已经认他为主的情况下。”
亚尔林的竖瞳里亮了一下。
“王子得了潮汐碎片,一口气冲到传奇,跟前王硬碰硬对了三招。第三招砍在前王脖子上,把脑袋砍下来了,如果不是潮汐碎片认主,那我们海族,就是真的完了,这还只是排名第三的魔君,如果是排名靠前的那两位,那老朽根本无法想象。”
他抬起眼看着付生。
“这就是上古魔君的威能,所以经过商议,我们海族,决定上岸,来帮助这片即将踏入灾厄的艾拉大陆。”
付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海族底下封着嫉妒,嫉妒用一百年诱惑了前王波塞冬,前王堕落成魔,海族内战两个月,几百个种族死得只剩几十个,王子砍了前王的头,海族决定支援。
说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还是懂得。
“你们海族。”
付生开口了,嗓门不高。
“死了多少人?”
亚尔林没马上答。
他蛇尾盘紧了些,竖瞳垂下去看着地板,过了几息才开口。
“战前海底几百个族落,大大小小的人口老朽没细算过,几百万是有的。但是战斗结束后,所有的海族战士和群众拢共凑一块儿,不到五十万。”
付生把拳头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