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生把视线从城里收回来一点,往城墙根底下看去。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骑牲口的,挤挤挨挨排着队过检。
他看见几个狼族混血的小伙子扛着钢钎往矿区方向走,打头那个背上背着一捆撬棍,腰里别着锤子,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笑,嗓门大得城门口都听得见。
再往边上一瞧,几个半兽人的姑娘在城墙根底下的摊子上买烤饼,那个摊主是个矮人,烤饼的炉子拿废旧铁桶改的,炉膛里烧的是干馏出来的煤气,火苗子蓝汪汪的。
矮人拿长柄铲子把烤饼从炉膛里铲出来,拿油纸一包递给半兽人姑娘,姑娘掏出一把贡献度纸币数了数递过去了一张,矮人看都没看就揣兜里了,又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付生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点感慨。
两年前,狼人、半兽人这些混血种在别人地盘上是什么待遇?
他记得清清楚楚。
杂种,是他们的外号,他们就是这片大陆大陆最低贱的种族。
现在哈基米城里,狼人当矿工队长,半兽人管仓库调度,半精灵族在农业区当技术指导,矮人在工业区带徒弟,人族,玩家和这些混血种挤在一个食堂里吃饭,蹲一条巷子口聊天。城门口那个半兽人姑娘买烤饼,矮人摊主连她给的钱都不数——不是嫌少,是压根没当外人。
是压根没当外人。
付生把视线从城门口收回来,心里头那点感慨还没散干净,楼梯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跑了上来,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付生亲王,人已经到了。按您的吩咐,带到了教堂外头。”
付生点了点头,把窗户关上。
“让他们进来。”
传令兵转身跑下去,过了几息,楼梯上响起缓慢的脚步声。
来人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付生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老的娜迦从楼梯口转了出来。
老娜迦的身形比希尔波罗斯矮半头,蛇尾盘在身后,鳞片是深青色的,边沿泛着银灰,一看就是活了很久的老鳞。
上身穿着件素净的墨绿袍子,胸口别着一枚潮汐纹样的银扣,头发花白,用一根鱼骨簪束着。
他的脸皱巴巴的,但一双竖瞳亮得跟灯笼似的,付生扫了一眼,探不出深浅,至少七阶往上,说不定更高。
老娜迦进了门,蛇尾盘成个规规矩矩的圈,上身微微前倾,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个标准的海族礼。
“付生亲王。老朽亚尔林,海族长老会的人。冒昧来访,事出突然,还望亲王海涵。”
付生摆了摆手。
“不用这么客气。你们海族这次出了大力,战场上要不是你们顶住魔君那几波,咱们撑不到最后。”
他顿了顿。
“金冠娜迦,你们那位王上,现在怎么样了?”
亚尔林直起身来,竖瞳里那点亮光柔和了一瞬。
“回亲王的话,那是我们的王,现在名号是海王,也是新一任的波塞冬。”
付生挑了挑眉。
这个传闻他听过,海族里头有个老传统,海神都叫波塞冬,谁坐上那个位置谁就继承这个名字。这个称呼叫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比人族有史书那会儿还早。
“王上的状态还谈不上好。”
亚尔林接着说,蛇尾尖轻轻摆了一下。
“伤得很重,另一位魔君下手毫不留情,经脉断了大半,魔力几乎被抽空了。不过还好,我们海族的门之碎片擅长治疗,再加上贵地的炼金科技和治愈术士的帮忙,伤势在慢慢恢复。按现在这个恢复速度,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
“那就好。”
付生点了点头。
“你们海族的门之碎片,跟自然之力同源同根,治疗方面确实有一套。你们那位王上底子厚,传奇三星的根基在那儿摆着,醒过来是迟早的事。”
亚尔林又行了个小礼。
“老朽代王上谢过亲王。”
寒暄了两句,付生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他往窗台边靠了靠,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亚尔林。
“亚尔林长老,我有个事想问你。”
付生说,语气不算重。
“你们海族这次来人族腹地,是从哪儿过来的?”
亚尔林的竖瞳微微一缩。
“人族的边疆,尤其是银月城,那是人族东境第一雄城,连只海鸟飞过去都得被了望塔盯住三息。”
付生盯着亚尔林的眼睛。
“你们这一大群海族,是怎么穿过银月城,摸到我们人族的眼皮子底下来的?”
亚尔林沉默了几息。他蛇尾尖上那片银灰色的鳞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抬起眼来,盯着付生
“亲王问到了点子上。”
亚尔林说。
“老朽要说的话,您听了可能会不太高兴。但事到如今,瞒着也没意思。”
付生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们不是从银月城过的。”
亚尔林说。
“我们是从银月城地底下过的。”
付生的眉毛拧起来了。
“地底下?银月城底下是整块的花岗岩地基,往下三十丈全是实心岩层,你们怎么——”
“银月城底下有裂缝。”
亚尔林说,声音平平的。
“不是天然裂缝。是有人挖出来的。挖得很深,挖穿了岩层,一直挖到暗河。暗河从银月城底下穿过,往东流进海里。我们就是顺着暗河逆流上来的。”
付生的脸色沉下来了。
银月城底下有一条暗道,直通暗河,暗河通海,海族从海里钻进来,顺着暗河一路摸到人族腹地。
暗河,裂隙,付生突然恍然大悟。
在很早之前的蜘蛛洞穴,洞穴下方,似乎就有着这样一条通道,当时被玩家开辟出来,他没怎么在意,据说这条暗流很深,很长,而且距离银月城极近,如果海族是通过这里过来的,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付生的眉毛拧起来了,但他没马上接话,手指头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银月城底下的暗道,直通暗河,暗河通海。
这事儿往小了说是边防疏漏,往大了说,挖这条道的人想干什么?谁给他们行方便?
看来,这条暗道,要重点关注了一下。
付生暗想,随后扭头看向亚尔林。
“亚尔林长老,根据我们的情报,每一大种族的土地底下,都封印着一尊魔君,不知道贵族,是否已经遭受了魔君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