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基地在哈基米城北边单独划了一片,拿围墙圈着,门口立着块石碑,刻着“宁安园”三个字。
付生从教堂出来走了约莫半刻钟,过两道岗哨,穿一条林荫道,就到了宁安园正门口。
里头几栋三层楼,外墙刷得雪白,窗户开得大,采光好,楼与楼之间铺着卵石小径,路边种着药草圃,空气里飘着艾草和金银花混出来的苦香味。
海族那位王上住最里头那栋,单独占了一整层。
付生上楼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些,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前,看见希尔波罗斯正守在门口。
老海将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墨蓝袍子,断掉的那截三叉戟没带,腰里别着把短刀,蛇尾盘在门口,跟座小丘似的堵着路。
看见付生上来,希尔波罗斯的竖瞳缩了一下,蛇尾尖绷起来半尺,又慢慢松回去了。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往旁边让了半步,没全让开,还留着大半个门堵着。
“醒了?”
付生站定了问。
希尔波罗斯点了点头,嗓门压得低。
“醒了。潮汐碎片在起作用,王上自己的底子也厚,缓过来了,应该无碍了。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精神头还没全回来,说话慢些。”
付生点了点头,退后半步,按人族的礼节右手按胸微微躬身。
“劳烦通传一声,问一声方不方便进去。”
希尔波罗斯犹豫了一下,蛇尾尖在地板上蹭了蹭,正要开口,门里头传出来一个声音,不响,但稳当。
“无妨。麻烦亲王殿下了。”
希尔波罗斯侧身把门推开,让出通道。
付生迈步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屋里头宽敞,朝南一面全是窗,午后的光铺了一地,暖融融的。
靠窗摆着张宽榻,榻上靠着个人——或者说,半个靠着,半个倚着。
金冠娜迦,或者现在该正经叫波塞冬了,上半身垫着软枕靠在榻背上,蛇尾从榻沿垂下去,尾尖搭在地板上,鳞片泛着病恹恹的灰蓝色,还没养回原来的光泽。
他瘦了一大圈。
原来壮硕的肩背塌下去了,锁骨支棱着,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底下还渗着淡蓝色的药液痕迹。
脸上倒是比战场上那会儿好多了,碎鳞长回来了,金冠也戴正了,只是眉宇间那股锐利劲儿收着,看着有些疲懒。
他胸口正中贴着皮肤浮着一枚淡蓝色的碎片,光纹一跳一跳的,缓慢而稳定,跟心跳似的。
碎片后头,一扇碧蓝色大门的虚影在他背后若隐若现,门框半虚半实,门扇上有几道裂纹,看着还没全凝实。
波塞冬抬眼看着付生进来,竖瞳上下扫了一遍。
“亲王大人。”
他开口了,嗓门沙沙的,带着病后的虚弱。
“眼生得很啊。”
付生走到榻前三步远站定了,没急着坐。
“王上没见过我,正常。海族这两年跟大陆走动得少,我又是最近才冒头的,您不知道我不稀奇。”
波塞冬偏了偏头,竖瞳眯起来打量他。
那目光从付生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
付生站在那儿让他看,没有任何闪躲。
“人族这一任的门之掌控者。”
波塞冬慢悠悠地说。
“本王感觉得到,你身上有门之碎片的气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爬到人族权力之巅,手里攥着门,背后又有哈基米这么个怪地方,你小子不简单。”
他停了一下,眉头慢慢拧起来了。竖瞳里那点打量的光变了个味,从琢磨变成了困惑。
“可是。”
波塞冬又扫了一遍付生的气息,这回扫得更细,眉头拧得更紧了。
“四阶巅峰?你只有四阶巅峰?”
付生没答话。
“本王一个巴掌能拍死一千个四阶巅峰。”
波塞冬的嗓门里带上了一点说不上是讽刺还是真困惑的东西。
“你身上那股气息,弱得本王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掌控门之碎片的人,就这点本事?你是怎么站到人族顶上去的?靠嘴皮子?靠哈基米这帮子怪人给你撑腰?奇怪,太奇怪了。”
他靠在榻背上,竖瞳盯着付生,那表情跟看一道解不开的题似的。
付生没在意他那个审视的目光,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两条腿一伸,手往膝盖上一搭,开门见山。
“海族。”
他说。
“要不要并入人族。”
波塞冬的竖瞳定住了。
屋里安静了两三息。
窗外头有鸟叫,叫了两声也停了。
希尔波罗斯在门外面贴着门板听动静,蛇尾蹭地板的沙沙声传进来,蹭了两下也停住了。
“你说什么?”
波塞冬开口了,嗓门沉下去半截。
“并入人族。”
付生把话又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海族归入人族治下,受人族律法管着,人族负责海族的防务、生计、灾后重建。你们那几十万族人,上岸之后吃的住的穿的用的,哈基米这边全包了。”
波塞冬的竖瞳缩成了两条细线。他撑着榻沿把上半身又支起来一点,盯了付生好几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听着不太友善,嗓子沙沙的,带着病后的嘶哑,但里头那股气明显沉下来了。
“小子。”
波塞冬说,语气冷下去了。
“你再说一遍。本王方才可能听岔了。”
付生没躲避他的目光,也没改变自己的语句。
“你没听岔。我说的是并入,不是结盟。”
波塞冬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
他胸口那枚淡蓝碎片的光纹跳快了两拍,背后那扇碧蓝大门的虚影跟着晃了晃,门框上又添了一道细裂纹。
“海族现在不是人族的盟友么?”
波塞冬的嗓门压得很低,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本王带着族里剩下的十万精兵往岸上支援,第一个落脚点就是你们人族的地界。你们给药给粮给地方,本王领情。战场上本王带着海族的崽子们顶在最前面,这份情谊本王以为够换一个‘盟友’了。”
他拿手指头在榻沿上敲了一下。
“你现在跟本王说,要海族并入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