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况?老师是世界意志?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塔克列夫摆了摆手。
“别想岔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清了清嗓子。
“之前给老夫指引的那些意志,就是世界意志。他在老夫体内留了一些后手。被老夫认可,也就是被世界意志认可。老夫只是个壳子,一个容器,装了点东西而已。真要说起来,老夫这个壳子还不够结实,装了这么多年,漏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点长,尾音散在白雾里。
“原本艾拉大陆的世界之子,是萨菲罗斯那小子的。”
萨菲罗斯——风帝!
“哎。”
塔克列夫又叹了一声,这回更轻,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只剩一圈涟漪。
齐格飞也低下了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白雾从中间流过,谁也没说话。
塔克列夫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抬起眼,目光落在齐格飞脸上,语气很平静,就像从前在观星塔给他出考题时一样。
“飞儿,刚才那魔物说要给你力量的时候,你为什么拒绝?你说说看,护弱、持正、不退——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齐格飞没有马上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那双手上还有刚才战斗留下的痕迹,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像是在手心里找什么答案。
“老师,”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力量这东西,在我这儿,从来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刚才那东西开出条件时,你连犹豫都没有。”
塔克列夫的声音不咸不淡。
“我就问你,要是你真拿到了那份力量,你打算怎么做?”
齐格飞微微一笑。
“老师,您这是考我。”
“少废话,说。”
齐格飞想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没有半点慷慨激昂的架势,倒像在复述一条背熟了的守则。
“力量对我来说,从来不是拿来显摆或者压人的东西。它就是一根拐杖——我腿脚好的时候用不着,可身边要是有人走不动了,我能递过去扶一把。魔物给的那种‘力量’,根子是恶的,拿了就是被拴上链子,那我这力量,又能守护谁去?”
塔克列夫抱着胳膊没接话,眼神示意他继续。
齐格飞挠了挠后颈。
“骑士守则第一条,谦卑。不是说见人就弯腰,是永远记得自己几斤几两。真有了力量,头一件事是拿它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变成当初最讨厌的那种仗势欺人的东西。第二条,怜悯。弱者不是拿来踩的踏脚石,你比他们强,那是老天给你机会让你蹲下来听他们说话。第三条,公正。护弱不是拉偏架,谁有理帮谁,魔物拿力量当鱼饵,钓的就是分不清这一条的人。”
他顿了。
“至于‘不退’——老师您教过我,真正的战士退一步,身后就少一道墙。我要是有了力量还缩在后面,那跟路边看热闹的怂包有什么区别?真到该顶上去的时候,管他对面是魔将还是神明,站直了别趴下。力量够不够另说,膝盖不能软。”
塔克列夫沉默了几息。
“你合格了。”
——————
“啊!!!”
原本正准备灭杀众人的傲慢抱着头嚎了一声。
头顶的巨石失去了魔力的支撑立马泯灭在了空气中,他原本就是由傲慢的魔力汇聚。
那声嚎叫从“齐格飞”嘴里吼出来的时候,粗粝尖利,震得周围趴了一地的联军战士耳膜生疼。
他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己的脑袋,手指头把头皮掐出血来,指缝间往外冒黑气,一缕一缕的,跟烧湿柴似的浓烟,顺着风往天上飘。
“不——!”
傲慢的声音从齐格飞嘴里挤出来,调子拧得歪歪扭扭。
“这不可能!你一个传奇一星的虫子——”
他话没说完,身子猛地一弓,脊背上的皮肉从里头往外鼓,鼓出几个拳头大的包。
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靴底把碎石碾成粉,十根手指头插进地面半尺深。
大地在颤抖。
从战场正中央往外,方圆几百里的地面跟被人端着簸箕晃似的,石子蹦起来半尺高,联军那些刚爬起来的兽族战士又摔回去一片。
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闷响,那是地脉在震动。
无数的乳白色能量,如同潮水一样,朝着战场汇聚而来。
那些能量从地底下钻了出来,一开始是细细的几缕,紧跟着成了一道一道的白柱,从战场四周往中间聚集。
“本源之力……”
冯老跪在百步开外,老脸上的血还没擦,浑浊的眼珠子瞪着那些能量。
“地脉本源……艾拉大陆的本源意志还活着……”
能量越聚越多,在齐格飞身周拧成一股漩涡。
那漩涡不伤人,联军战士被卷进去的只觉得暖烘烘的,伤口在恢复,力气在恢复,被傲慢威压碾得趴在地上的联军,这会儿都可以慢慢行动了。
但齐格飞——或者说傲慢,整个人跟泡在滚水里似的,浑身上下往外冒黑烟,皮肉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纹路,纹路所过之处,魔气就跟被拔了根的草,从毛孔里往外滋滋地冒。
“熔炉……”
傲慢的声音从齐格飞喉咙里传出,又急又慌。
“这身子成了熔炉!本源意志在熔我!为什么!本源不是碎了吗!为什么还有意志!”
他拼命往外逼魔气,紫黑色的深渊魔力从齐格飞身上炸开,跟白气撞在一块儿,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本源能量被他崩碎了不少,但地底下冒出来的更多,源源不断地灌进齐格飞的身体,把那些挤进去的魔气一块一块地熔掉、化掉、烧干净。
傲慢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齐格飞的胸口,那枚火之碎片正亮得发疯,赤红色的光纹从碎片表面往外涌,跟白气能量搅在一起,把齐格飞的胸腔烧成一团炽热的熔炎。
“该死!”
他伸手去取那枚碎片,手指头刚碰上去,灼得他指尖冒烟,整条胳膊弹开半尺。
“撒手!”
傲慢嚎了一声,魔气从全身炸开,把齐格飞的身体往外撑。
齐格飞的脊背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是人动静的闷响,然后“噗”地一声,一团紫黑色的东西从齐格飞胸口弹出来,在半空里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团紫黑色的东西站起来,黑气一层一层地剥,剥出一具人形。
俊美面孔,修长身材,紫黑色的魔气重新裹上去凝成衣袍和甲片,傲慢站在战场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