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石红绡领着红巾帮残部，背上那一袋袋救命粮，怀着七分疑虑、三分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约期待，迤逦向北，朝那云州地界行去。
路上但见流民渐稀，田地虽也受旱，却偶见沟渠修缮的痕迹，道旁甚至有了施粥的棚子，秩序井然，不似别处哄抢。
待得踏入云州辖境，景象更是一新：关卡哨卡兵丁肃立，查验严谨却无勒索；村镇市集虽不繁华，却行人面色稍安，少见菜色；更奇的是，田垄间竟有女子结队劳作，学堂里传出孩童读书声，其中分明夹杂着女童脆亮的嗓音。
石红绡心里那点疑虑，不由得被越来越浓的惊异取代。
待到得云州城下，仰头望见那修缮一新的城墙、猎猎飘扬的“李”字大旗和一面从未见过的“凤鸣”军旗，以及城门口川流不息却井然有序的人货车马，她终于忍不住在心底倒抽一口凉气——这哪里像是她想象中的“义军”山寨？分明是个运转有序、生机勃勃的“小朝廷”！
入城手续颇为周折，盘查甚严。石红绡报上姓名来历，言明奉李昭华之命前来。
守门军官验看了李昭华当日留给她的半枚令符（她竟一直小心藏着），又派人飞马入城禀报。
等候之时，石红绡仔细观察，但见城门守军虽也多是女子，却甲胄鲜明，纪律严明，对百姓客商态度不卑不亢，与旧朝官军那等跋扈或慵懒截然不同。
不多时，一名身着文官服饰、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清癯严肃的女子骑马而来，自称姓崔，乃是“凤栖院”执事。
她目光如电，将石红绡并其手下数十人细细打量一番，问了几个关于红巾帮旧日行事、人员构成的问题，言简意赅，切中要害。
石红绡一一答了，心中暗惊：这女子好厉害的眼力，几句话便似将红巾帮底细摸了个大概。
崔执事听完，微微颔首，并无多余表情，只道：“大帅已有吩咐。红巾帮众，须先行整编登记。石姑娘，请随我来。”
红巾帮众被带入城西一处营房，沐浴更衣，登记名册，分发临时号牌，又有医官前来查看伤病。
一切繁琐却有条不紊。石红绡则被崔执事带到城内一处官署模样的院落，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内，李昭华正在与几人议事。
除了那日见过的卫铮（此刻未着甲，只一身利落常服），还有两人：一个沉默寡言、肤色黝黑、手指粗糙带茧的女子，目光只偶尔扫过墙上挂着的各式工具图谱；另一个则是位身着道袍、气质出尘的中年道人，眉目慈和，眼神却清澈睿智。
石红绡后来才知，那黑肤女子是匠作院主事欧冶明，那道长则是济世堂主持玄真道长。
李昭华见她进来，止住话头，对崔执事道：“崔沅，你来说。”
崔沅——便是那崔执事——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宣布了对红巾帮的处置：原红巾帮整编为“凤鸣军红巾独立营”，石红绡暂领营主之职。
独立营需遵守凤鸣军一切军规条令，接受统一调派，但可保留一定的内部管理自主权，原班人马暂不拆散。营中设立教导官，协助整训，传授军纪。
石红绡听罢，心中稍定，至少兄弟们还能聚在一起，自己也没被完全架空。但接下来，她才真正体会到何为“规矩”。
崔沅递给她一本不算厚却装订整齐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凤鸣军规条略》。
翻开一看，从日常起居、操练执勤，到行军扎营、战场纪律，乃至对待百姓、俘虏的态度，林林总总，规定得极为细致明白，奖罚分明。
许多条款，比她红巾帮那三条粗疏规矩，不知严苛精细了多少倍。
“三日之内，需熟记主要条目。教导官会考核。”崔沅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接下来数日，石红绡和她的红巾独立营，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学习”与“整顿”之中。
早晨天不亮便要出操，队列、号令、基本武艺，一丝不苟；白日里除部分警戒人员，皆要听课——有老卒讲解战阵配合，有文吏教授识字算数，更有教导官反复申明军纪，一条条掰开揉碎地讲，违者如何惩处，毫不含糊。
起初，红巾帮众叫苦不迭，散漫惯了，哪里受得这等约束？有几个刺头抱怨，甚至顶撞教导官。
崔沅闻讯，直接派人将那几个刺头拿下，当众依军棍责罚，毫不容情。
石红绡想要求情，却被崔沅冷冷一句“营主管束不力，亦有责”堵了回来，罚她一同观刑。
看着往日兄弟被打得皮开肉绽，石红绡心头滴血，却也彻底明白了——在这里，规矩就是铁律，没有任何人情可讲。
她咬牙带头苦练，晚上就着油灯背诵军规，向教导官请教。她要给兄弟们看，也要给自己争口气。
整训之余，她也得了些许闲暇，在城中走动观察。这一看，才是真正开了眼界。
她见过崔沅处理政务：在凤栖院的正堂里，各类文书案卷堆积如山，下属官吏进出频繁，请示汇报。
崔沅端坐案后，目光沉静，听取禀报，时而发问，时而批阅，指令清晰果断，往往三言两语便切中要害，将纷繁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那等从容气度与高效干练，令石红绡暗自咋舌，原来治理一方，竟可比指挥一场厮杀更为复杂精密。
她去过城外的匠作院：但见偌大工坊连绵，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欧冶明亲自督造，与工匠研讨机括、改良器械。她看见新式的强弩、轻便却坚固的铠甲、奇形怪状的攻城器具雏形，甚至瞥见了被严格看守、烟雾缭绕的“火药”作坊。
那些工匠，竟有许多是女子，手法熟练，神情专注。石红绡忽然觉得，自己以往劫掠来的那些刀枪，与这里流淌的“匠气”与“创造”相比，简直粗陋得可笑。
她也路过济世堂：药香弥漫，人来人往。玄真道长带着一群女弟子，为军民诊治伤病，开设药圃，研制方剂。
不仅救治伤兵，也惠及百姓，更在推行预防疫病之法。那种悲悯与务实结合的气息，让见惯了生死残酷的石红绡，感受到一种别样的力量。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冲击、重塑着石红绡的认知。 原来，一群人聚在一起，不止可以打家劫舍、挣扎求活，还可以这样……建设，秩序，创造，守护。
这日，李昭华召她单独觐见。地点不在威严的大堂，而在军营旁一处简朴的签押房。
李昭华指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粗略舆图，上面标着云州及周边势力范围，其中大片区域标注着“燕王”字样。
“石营主，”李昭华开门见山，“红巾独立营整训已见雏形。现有一事，非你莫属。”
石红绡精神一振，挺直背脊：“请大帅吩咐。”
“我要知道，”李昭华手指点向燕王控制的几处相邻州县，“这些地方的驻军人数、粮草囤积、官吏动向、民心舆情。越细越好。”
她转头看向石红绡，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期待：“你在市井底层厮混多年，三教九流皆有过接触，更自己织过一张网。这探查渗透、获取消息的本事，是你的长处。正面战场，有卫铮；这暗处的战场，这无声的较量——”
李昭华将一面小小的、刻着特殊纹路的玄铁令牌推到她面前。
“是你的战场。”
石红绡看着那面令牌，又抬头迎上李昭华的目光。
那一刻，她忽然感到胸腔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那是一种被认可、被委以重任，更是被精准地放置到最能发挥自己所长之处的激荡。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令牌，握紧，声音坚定：“红绡，领命！”
正是：整顿营规开眼界，各司其职显神通。暗牌交付无声战，市井手腕始峥嵘。
石红绡此番受命，能否在这“暗处的战场”上，为初生的凤鸣军，织就一张真正有用的网？那燕王辖地，又是何等龙潭虎穴？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