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石红绡与红巾帮众被玄甲军捆了,押在废弃驿站的角落里,心中正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眼见那“饿虎营”凶徒如土鸡瓦狗般溃败,头领被那卫将军一枪了账,自己这点人马更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
江湖规矩,败者任人宰割,何况是劫夺官粮的重罪?石红绡闭上眼,只道此番在劫难逃,可惜了小红豆和这帮跟着自己挣命的兄弟。
败军之将,本以为要掉脑袋。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明晃晃的屠刀,而是一袋沉甸甸的粮食,和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话。
玄甲军并未将他们与“饿虎营”残匪混同,反而分开看管,还给受伤的包扎了伤口。
次日晌午,一个女兵过来,给石红绡解了绑,只说:“我们大帅要见你。”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石红绡心下惊疑,不知那传说中的“李昭华”见她这个阶下囚意欲何为。
她被带到驿站内一间还算完好的厢房。推门进去,只见窗边立着一人,正背对着门,看墙上斑驳的旧驿图。闻声转过身来。
石红绡抬眼看去,不由得一怔。
眼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着寻常的玄色劲装,未着甲胄,身量高挑,容颜极盛,眉宇间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并不迫人,只平静地看着她。
这便是那位能让卫铮那般悍将俯首、能统领如此强军的李昭华?瞧着比自己还年轻几岁!
“石红绡?”李昭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是。”石红绡定了定神,挺直腰板,不让自己露怯。
“坐。”李昭华自己先在一张残破的木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说说你的红巾帮。为何劫粮?平日里,又做些什么?”
石红绡摸不准她意图,但事已至此,也无须隐瞒。
她便从自己如何脱离漕帮,如何聚起这帮苦兄弟,立下那三条规矩,如何在运河夹缝中求生,如何劫富济贫(专挑为富不仁者),又如何救下被拐妇孺、织起那张粗陋的情报网,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艰难处,不免带出些江湖气;说到规矩和救人之事,却又隐隐有几分自矜。
李昭华静静听着,不打断,也不置可否,只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沉静如水。直到石红绡说完,厢房里静了片刻。
“你劫富济贫,行事颇有几分古任侠之气,这是你的‘侠气’。”
李昭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然则,劫掠终非正道,纵是劫富,亦是以暴制暴,不过是乱世中求得一隅苟安,于这崩坏世道无半分裨益。此谓‘有侠气,而无大义’。”
石红绡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李昭华继续道:“你能聚起数十人,立下规矩,让他们跟你卖命,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待兄弟的‘义气’。
然则,你这红巾帮,说到底仍是江湖草莽的聚义,进退攻守,全凭一时利害、义气冲动,无严格军纪约束,无明确目标指引。
顺时尚可,一旦遇挫,或利尽之时,难免分崩离析,或堕为真正的流寇。此谓‘有兄弟,却无纪律’。”
这番话,字字如针,扎在石红绡心头最虚处。
她想起与“饿虎营”争粮时的混乱,想起帮中偶尔仍有人对那三条规矩阳奉阴违,想起自己每每为长远计而忧心忡忡……这些她自己隐约感觉到、却说不清楚的症结,竟被眼前这年轻女子三言两语,剖了个明明白白!
李昭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被玄甲军有条不紊接收、清点的粮车,背对着石红绡道:“这些粮草,是北地无数饥民盼着的救命粮。你们为自身活命来抢,情有可原,但罪不可恕。按律,本可将你等一并处置。”
石红绡心头一紧。
“不过,”李昭华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你救妇孺,立规矩约束部众,不害平民,与寻常流寇有所不同。我更看重的是,你手下那张网——虽简陋,却是个有心人才会去织的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粮食,你可以带走一部分,足够你手下人撑些时日。伤员,我让军中医官治好,还你。官粮之事,我可替你按下。”
石红绡愕然抬头,难以置信。
“条件是,”李昭华目光如炬,看进她眼底,“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是继续在这运河上做朝不保夕、有侠气无大义、有兄弟无纪律的流寇,还是……随我去云州,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为生民立命’,什么才是女子在这世道可以堂堂正正走出的路。”
她说完,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石红绡,等待她的选择。
那平静的目光里,没有施舍,没有胁迫,只有一种坦荡的尊重,以及一种石红绡从未在任何上位者眼中见过的信念感。
门外有女兵进来,将一袋约莫五十斤重的粮食放在石红绡脚边。
看官须知,这一袋粮,此时重逾千斤。 它不仅是活命的口粮,更是一条分岔路的路标。
石红绡浑浑噩噩地背起那袋粮食,被女兵领出驿站,回到暂时看管红巾帮众的角落。帮众们见她活着回来,还背着一大袋粮食,先是惊喜,继而疑惑。
红绡一言不发,将粮食放下。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帮主,怎么回事?”“那李……李大帅没杀我们?”“这粮食……”
她摆摆手,止住喧哗,只哑声道:“伤员留下治伤,治好了会送回来。粮食,是给咱们的。”说完,便独自走到一旁,抱膝坐下,望着远处玄甲军井然有序的营地出神。
那一夜,石红绡彻夜未眠。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卫铮那惊天一枪的凛冽寒光,是玄甲女兵沉默而高效的背影,是她们提起李帅时眼中的骄傲,更是李昭华那双平静却仿佛蕴藏着雷霆与山川的眼睛,还有那句“为生民立命”。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挣扎:粪车里的恶臭,乞丐巷的寒冷,酒馆里的算计,漕帮的倾轧,红巾帮的朝不保夕……刀口舔血,谨小慎微,不过是为了一口吃食,一处安身。
这便是“活路”么?这便是我石红绡和兄弟们该有的命么?
而李昭华和她的兵,她们手里握着更硬的刀把子,却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在自己或任何兄弟眼中见过的东西——那不只是活下去的欲望,更像是一种……撑着脊梁的火焰。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石红绡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她走到那袋粮食旁,拍了拍,然后面向或坐或卧、眼巴巴望着她的帮众。
弟兄们安静下来,等着她发话。
石红绡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收拾东西,伤员留下等着。能走的,跟我走。”
“帮主,去哪儿?”有人问。
石红绡望向北方,那是云州的方向。她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些玄甲身影,耳边响起那句平静的话语。
“去云州。”她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兄弟们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去看看……人家是怎么活的。”
正是:一袋粮分生死路,几句话拨云雾心。江湖草莽回头望,北去云州觅凤音。
石红绡此一去,是龙归大海,还是羊入虎口?
那云州之地,又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是女子可昂首挺胸的所在?
欲知红巾帮前途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