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根石指钻头同时启动的噪音——
像电锯切钢筋,像指甲刮黑板,像一万只蝉同时在耳道里振翅。
小影没跑。
准确说,她根本没想过跑。红手绳星光在她身前展开成扇形屏障,五根钻头撞上去,火星溅得像小型烟花秀。她的脚纹丝不动,甚至往前顶了一步。
“就这?钻头转速不够啊大叔!”
岩鬼没理她的垃圾话。
它那扁平的石头脑袋上所有气孔同时喷出一股灰白色蒸汽,然后——
它变招了。
五根钻头突然收回,重新融化成手指,接着整条右臂像橡皮泥似的拉长、扭曲、分叉,末端炸开成十几根细如筷子的石锥,暴雨般朝三人扎来。
“范围攻击!”厉惊寒的声音在意识里炸开。
她晶体前端灰光暴涨,秩序之力凝成一道弯月形刃轮,横向扫出。刃轮所过之处,石锥从尖端开始崩解成粉末,哗啦啦落了一地。
但岩鬼根本没指望这招能中。
它真正的目标是——
青萝。
一道不起眼的阴影从岩鬼脚底蔓延,沿着地面裂隙无声滑行,在青萝注意力全在正面时猛然暴起,化作一根手腕粗的岩刺,直插她魂体核心!
岩刺在半空中停住了。
离青萝后心只有三厘米。
青萝回头,看着那根近在咫尺、还在微微颤动的石刺,表情从惊恐切换到一种非常冷静的愤怒。
“偷袭?”她声音不大,“偷袭?”
魂体内那枚涅壤种子猛地释放出一圈翠红色波纹。
波纹扫过岩刺,后者像被泼了硫酸的泡沫,从尖端开始迅速溶解、塌陷、最后整根碎成一滩没有光泽的砂砾。
岩鬼呆住了。
——如果它有面部肌肉的话。
“你不是纯魂体……”厉惊寒意念中带着惊讶,“你的净蚀之力,对岩系也有克制?”
青萝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圈翠红波纹还在指尖残留,“好像……不只是污秽。只要是‘不该存在于此地’的东西,我都能‘净’一下。”
“那它是该存在还是不该?”小影指着岩鬼。
“……它算是本地生物,按理说该存在。”青萝顿了顿,“但它刚才想捅我。”
“那就让它不该存在。”
厉惊寒没再废话。
晶体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岩鬼头顶正上方,灰白色秩序烈焰凝成实质化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向它那石头躯体。岩鬼怒吼,全身钻头、石刺、锤状结构同时变形爆发,试图挣脱。
但锁链不是攻击。
是校准。
“小影!”
“来了!”
小影眉心星辰烙印亮到极致,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红手绳上那枚藏青蓝珠子骤然爆发出刺目蓝光,不是散射,是聚集成一条筷子粗细的光束,笔直射向岩鬼脸上唯一的薄弱点——
那个最大的气孔。
光束灌入的瞬间,岩鬼浑身剧烈抽搐,从气孔里喷出的不再是灰白蒸汽,而是蓝白色的、带着焦糊味的浓烟。
它那张没五官的脸开始龟裂,裂缝从气孔向外蔓延,像烧干的泥塘。
“趁现在!”厉惊寒锁链猛收,将岩鬼拖倒在地。
青萝抬手,掌心翠红光芒凝成巴掌大的符文,正要拍向它裂开的头颅——
“等等。”
厉惊寒突然叫停。
晶体悬浮在岩鬼上方,微微侧倾,像在仔细打量什么。
“它体内……有能量源。不是魂火,也不是岩核,是某种……人造物?”
小影眯眼感知了几秒,“确实。在胸腔位置,有微弱金属反应。”
岩鬼还在抽搐,蓝白光芒从裂缝里透出,它抬起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试图抓向厉惊寒的晶体,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械臂。
“它快死了,”青萝说,“但好像……还想保护什么?”
厉惊寒沉默半秒。
然后她撤掉了锁链。
岩鬼的右手僵在半空,没有落下。
它那颗即将四分五裂的石头脑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向厉惊寒的方向。没有眼睛,但三人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再是敌意,更像是……困惑。
厉惊寒没动。
晶体前端探出一缕极其微弱、不具攻击性的秩序之力,像触须般轻轻搭在岩鬼裂开的头颅上。
不是扫描。是接触。
下一秒,一道残缺的、破碎的、几乎被岩石化思维淹没的意识碎片,顺着那缕接触涌进厉惊寒的感知:
……冷……
……黑暗……
……很久很久……
……有人给了这个……说要守着……
……守着什么……忘了……
……但必须守着……答应了……
……疼……
……谁来……接我……
厉惊寒收回触须。
岩鬼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
它的躯体从头部开始崩解,不是爆炸,是像风化千年的石像般,安静地、缓慢地碎成一地灰白砂砾。
砂砾中央,静静躺着一个东西。
拳头大小,暗金色,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不是天然矿物,是经过精密加工的金属构件——虽然磨损严重,边缘有被岩石包裹多年的侵蚀痕迹,但核心部位一个指甲盖大的符文阵还在微弱地、固执地运转着。
小影凑近,“这是……能量存储器?”
“不止。”青萝蹲下,手指虚悬在金属构件上方,感应了几秒,“里面有很纯净的木行生气。非常微弱,但性质……和我涅壤种子的底层波动有点像。”
厉惊寒没说话。
她用秩序之力轻轻托起那枚构件,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字。
联盟通用语。
「方舟号 - 生态恢复模块 - 样本编号GL-447-07」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磨平的字迹:
「若你找到此物,说明我已失约。请带它回家。 - E.w.」
E.w.
埃琳娜·沃森。
方舟号舰长。
厉惊寒看着那行字,晶体表面的光泽波动了一下——如果她有眉毛,现在一定拧成了死结。
“惊寒姐?”小影察觉异样。
“……没什么。”厉惊寒将构件小心收入晶体内部空间,“这东西以后可能有用。现在先赶路。”
她转身,不再看那堆灰白砂砾。
青萝跟上,路过砂砾堆时,脚步顿了顿。
她弯腰,从砂砾中捡起一小片——不是构件,是岩鬼崩碎后残留的一块边缘光滑的、泛着淡淡温润感的石片。约莫拇指大小,不规则的圆形,边缘被长年累月的触摸磨得圆润。
像一块被盘了千年的石头护身符。
青萝没说话,将它收进魂体。
三人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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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管道出奇安静。
没有岩鬼,没有虹蛭,连那股烦人的臭氧味都淡了。小影的星光探路灯在前方稳定地亮着,将金属内壁照出一圈圈冷蓝色的光晕。
走了约莫两公里,管道开始收窄,从直径两米缩到一米五,到一米。小影不得不收起星光探路灯改为手托式,青萝几乎贴着管壁走。
厉惊寒的感知始终外放。
刚才那个岩鬼,不像是单纯的野生怪物。
它太……老了。老到忘了自己守着什么,只记得“答应了”。那块构件被包裹在胸腔最深处,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岩石化组织,不是后天嵌入,是它主动用身体保护了不知多少年。
“惊寒姐,”小影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
厉惊寒沉默几秒。
“它不恨我们。”她说,“它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失约。”
管道里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能量乱流呼啸。
青萝忽然开口:“我那块石片……上面有温度。”
小影回头:“死人堆里捡的,能有温度?”
“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有人经常摸它。”青萝握紧那枚石片,“岩鬼没有汗腺,体温恒定。但石片上残留的油脂痕迹,是人类皮肤反复接触才会留下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有人养过它。”
没人接话。
有些沉默不需要填补。
又走了二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分岔口。
管道在这里突然开阔成一个直径五米的圆形节点,四壁嵌着三扇门——两扇紧闭,一扇半开。半开的那扇门后透进来灰白色的、带着细微尘埃浮动轨迹的光。
“出口到了。”小影感知了一下,“外面能量乱流强度下降了一个数量级。我们应该是穿过了乱风峡最危险的核心区。”
厉惊寒飞向那扇半开门,谨慎向外探出感知。
外面是一片半开放的裂谷平台,约莫篮球场大小,地面是天然的层状沉积岩,边缘是悬崖,崖下翻涌着灰黑色雾瘴。但平台上空无一人,也没有明显的怪物气息。
正对面三百米外,一座孤峭的石峰拔地而起。
石峰顶端,在稀薄的雾霭中若隐若现——
一座塔。
暗灰色的塔,没有门窗,没有装饰,表面布满风蚀痕迹,像一根从山体里长出的、被遗弃了千年的骨刺。塔尖折断了一半,断口参差不齐。
但塔身表面,有极其微弱、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光纹,如沉睡生物缓慢起伏的呼吸,沿着某种规律流动。
“听风崖。”厉惊寒确认地图坐标,“秩序共鸣塔。”
“看起来……挺破的。”小影谨慎评价。
“能运转就行。”
厉惊寒正欲迈出管道——
艾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意识深处响起:
【检测到外界多股能量反应。建议暂缓出舱。】
厉惊寒顿住。
“具体位置?”
【塔基周围有三处隐蔽掩体。一处位于东侧巨石阴影,特征匹配蚀骨楼‘污秽祭司’,数量二。一处位于西侧裂隙,特征为本地生物,能量波动平稳,疑似休眠中,数量四以上。一处位于塔身北面凹陷,特征不明,无法解析。】
顿了顿。
【此外,正有一支小型队伍从峡谷北侧向塔基靠近。行进速度中等,预计三分钟内抵达。该队伍含一名筑基后期,三名筑基初期,未检测到蚀骨楼能量特征。】
三方势力。
加上她们,马上是四方。
厉惊寒收回感知,晶体在管道边缘的阴影中完全沉寂。
“塔周围有人了。”她的意念在两人脑海中铺开,“蚀骨楼两个祭司,本地怪物一窝,还有一队身份不明的从北边过来,三分钟后到。”
“打吗?”小影跃跃欲试。
“先看。”厉惊寒说,“狗咬狗,省力气。”
三分钟后。
那支“身份不明”的队伍准时抵达平台。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筑基后期,穿着件洗到发白的旧军装,背后背一杆老式猎枪——不是法器,是真·火药击发、铁砂喷射的那种。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扛着镐头、铁锹、地质锤。
要不是出现在这片埋骨地,这配置活脱脱下乡勘探队。
“就是这儿,地图标的‘风眼’。”中年男人蹲下,手掌贴着地面,皱眉,“地表温度比周边高六度,地下有热源。不是地热,是持续运转的阵法余温。”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近:“周叔,这塔看着不像能进人啊,连门都没有。”
“谁说要进塔。”被称“周叔”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不是法器,是指针乱跳的电子屏,“塔是引子,我们要的是塔底下那东西。”
另一个年轻女生紧张地环顾四周:“可是这一路好多白骨,还有那些雾里会动的……这地方真的安全吗?”
“不安全。”周叔收起仪器,语气平淡,“所以趁还没死,动作快点。”
他起身,从背包抽出折叠工兵铲。
这时,东侧巨石的阴影,悄然流动了一下。
厉惊寒在管道边缘看得清楚——那不是风吹的阴影晃动,是某种高等隐匿术解除前兆。
果然。
“污秽祭司”出手了。
两道惨白人影从巨石后飘出,没有脚步声,没有能量波动预警,只有两团凝成实质的、带着尸臭的灰雾直扑勘探队背心。
偷袭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正是周叔蹲下摆弄仪器、三个年轻人注意力都在塔上的瞬间。
灰雾扑空。
周叔甚至没回头。
他只是侧身、收铲、横铲为盾,动作行云流水,下一秒铲面正中一道灰雾核心。没有爆炸,没有炫光,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像拍死一只吸饱血的蚊子。
另一道灰雾被戴眼镜的年轻人抬手拦住。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便携式探照灯,不是法器,就是普通强光手电——改装过,灯光亮起的刹那,灰雾发出尖锐嘶鸣,像吸血鬼见阳光,边缘迅速消融。
“周叔!是蚀骨楼的巡逻祭司!”眼镜男喊道。
“看见了。”周叔甩掉铲面残留的灰白黏液,“三小队警戒,按b预案。”
三个年轻人迅速背靠背,猎枪、手电、地质锤各守一面。
动作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勘探队。
倒像是……见过血的。
东侧巨石后,第二个污秽祭司没有立刻现身。
平台陷入短暂寂静。
然后,一阵怪异的、像骨骼摩擦的冷笑从四面八方传来:
“呵……居然还有人记得这里。”
巨石后,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不是祭司那种半实体半雾气的形态,而是完整的、血肉饱满的人类——如果那层紧贴骨骼、干枯如树皮的皮肤也算血肉的话。
他穿着黑色长袍,领口绣着银色骷髅,枯瘦的手里握着一柄骨杖,杖头镶嵌的幽绿晶石正缓慢旋转。
筑基后期。
不对,假丹。
“周大年,二十三年没见,你老了。”黑袍人咧嘴,露出发黑的牙龈,“当年在废墟没能弄死你,是我职业生涯最大的遗憾。”
周叔——周大年,缓缓将工兵铲插回背包侧袋,从腰间摸出一把更老旧的、刀身有豁口的军用匕首。
“你遗憾的事多了,老三。”他说,“不差这一件。”
黑袍人“老三”笑了,骨杖轻点地面。
平台东侧裂隙中,四头沉睡的“本地生物”同时睁眼。
不是岩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