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号”在稀薄的大气层中颤抖。
进入角度太陡——艾拉原本精确的计算似乎出现了微小偏差。雅各看着高度表数字飞速下降,自动着陆系统不断发出修正指令的嗡鸣。船体外壳与大气摩擦产生的震动透过座椅传遍全身,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艾拉,着陆轨迹修正。”
“正在调整。大气密度比预期高12%,成分异常——氩气占比达到47%,氧气仅3%。”她的声音平稳,但雅各注意到主控台上一个通常不亮起的黄色指示灯在闪烁:导航系统置信度下降。
“原因?”
“可能为长期地质活动或生物活动遗留效应。此行星理论上应有更稀薄的大气。”
“理论上?”雅各皱眉,“我们有这行星的理论数据?”
“联盟深空探测数据库第771卷,编号GL-447b。记录显示:岩石行星,无大气,表面温度零下180至零上20摄氏度波动。但当前传感器读数:地表平均温度零上5摄氏度,存在稳定大气层,压力相当于火星标准。”
“所以数据库错了。”
“或行星环境发生了剧烈变化。”艾拉停顿,“或数据库被刻意修改。”
飞船穿过最后一片云层——不是水汽云,而是某种细密的尘埃云,在舷窗外留下淡淡的灰色条纹。下方地表清晰起来:灰蓝色的岩层,纵横交错的干涸河床,以及……
那个三角形。
从轨道上看已是震撼,从近处看更令人窒息。
等边三角形,边缘笔直得不像自然形成。每条边都切入岩层至少十米深,形成陡峭的沟壑。沟壁光滑,像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熔融后凝固。三角形内部刻着复杂的纹路——现在雅各看清了,那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电路图,或能量导引路径。
而在三角形正中央,那个金属构造体……
“放大。”
图像拉近。
不是建筑,也不是纪念碑。
是一棵树。
金属的树。
主干约三人合抱粗,高度三十米左右,表面不是光滑的金属,而是细密的鳞片状叠层结构,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枝干以完美的分形模式展开,每根树枝末端不是叶片,而是某种晶体制成的多面体,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旋转着。
树下,围绕树干一周,立着十二根金属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符号——这次确实是文字。联盟通用语的变体,夹杂着数学符号和星图标记。
“准备着陆。地点:三角形外缘,东侧三百米处。”
“确认。预计触地时间:九十秒。”
飞船降低速度,反推引擎喷射出蓝色火焰,吹起地面的灰色尘埃。雅各看到尘埃扬起时,在三角形沟壑边缘形成了奇特的涡旋——仿佛空气在沿着那些刻痕流动。
轻微的撞击感。
“地平线号”着陆了。
雅各解开安全带,透过舷窗看向外面。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云,只有那片永恒的尘埃云在高空缓慢移动。光线很奇怪——不是恒星直射的明亮,而是弥散的、像透过毛玻璃般的柔和光晕。他看了看外部辐射读数:安全。温度:零上3摄氏度。气压:可生存,但需要氧气面罩。
“艾拉,维持飞船基础系统运行。我出舱查看。”
“建议:穿戴全防护服。大气成分异常,且检测到微量未知有机化合物气溶胶。”
“知道了。”
五分钟后,雅各站在了行星表面。
脚下是坚硬的硅酸盐岩层,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灰色粉末,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了几步,回头看向自己的脚印——粉末层只有几毫米厚,下面是暗黑色的基岩。
抬头,望向那个三角形。
距离三百米,在稀薄大气中轮廓清晰得可怕。三角形的边缘似乎……在发光?不是主动发光,而是反射着天空中那种弥散光,形成一圈淡淡的银色光晕。
他朝三角形走去。
每走一步,头盔里的环境传感器就更新一次读数。温度在缓慢上升:3.1度、3.2度、3.3度……接近三角形时,已经升到5度。气压也在微升。最奇怪的是,辐射背景读数——通常行星表面会有的宇宙射线本底——在这里异常地低,仿佛被什么东西屏蔽了。
“艾拉,你在扫描这个区域吗?”
“是的。三角形内部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电磁场,频率极低,周期约十七分钟一次脉冲——与之前在R-77区域检测到的信号周期吻合。”
“能量来源?”
“未知。场源位于金属树根部下方,深度超过传感器探测极限。”
雅各走到三角形沟壑边缘。
沟壁垂直向下,深不见底——至少传感器探测不到底部。沟壁表面确实光滑如镜,甚至能映出他穿着臃肿防护服的模糊倒影。他蹲下,伸手想触摸沟壁材料。
“警告:表面温度零下150摄氏度。直接接触可能导致防护服外层材料脆化。”
他收手。零下150度?但周围空气是零上5度。这沟壁在主动制冷?还是材料本身就有极低的热导率?
沿着边缘走了几十米,他发现了第一个异常。
沟壁上有一个符号。
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材料本身在制造时就形成的纹路——一个圆圈,内部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中心有一个点。
“艾拉,记录这个符号。在数据库里搜索类似图案。”
“搜索中……无完全匹配。但近似图案出现在‘第七次文明延续计划’的原始提案文件中,作为项目徽标。”
第七次文明延续计划。正是“方舟号”所属的计划。
雅各继续走。
每隔大约一百米,沟壁上就有一个符号。有时是几何图形,有时是类似文字的笔画,有时是星图片段。他走到第四个符号时,艾拉的声音再次响起:
“指挥官,我接收到新的信号。”
“来自哪里?”
“金属树。低频电磁脉冲,但这次……包含信息。”
“解码。”
短暂的沉默。雅各能想象飞船里艾拉的核心处理器全速运转的画面。
“解码完成。信息内容为:『坐标已接收。守望者系统激活倒数:1173周期。能源储备:4.7%。生态维持:失效。船员状态:静默。请求指令。』”
雅各愣住了。
“这是……‘方舟号’的自动应答?”
“不。信号源确定位于金属树。信息格式符合联盟深空信标标准,但加密方式……更古老,是‘方舟号’设计年代之前的技术。”
“所以这棵树是个信标。它在向谁发送信息?又在等待谁的指令?”
“根据信息内容推测:它在等待预设指令,以完成某种‘守望’任务。倒数周期单位未知,但‘能源储备4.7%’表明系统已运行极长时间。”
雅各看向三角形中央的金属树。那些缓慢旋转的晶体末端,此刻似乎同步闪烁了一下——极其微弱的光,但在灰蓝色背景下清晰可见。
“它发现我们了?”
“可能性很高。信号发送后,金属树根部检测到能量流动加剧。”
“尝试通讯。用同样的加密格式发送:『身份确认:联盟巡航舰‘地平线号’。请求数据交换。』”
“发送中……发送完毕。”
他们等待。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雅各以为不会有回应时,金属树的所有晶体末端同时亮起。
不是闪烁,而是稳定的、柔和的蓝色光。
同时,雅各头盔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艾拉经过扬声器处理的声音,而是直接传入通讯频道的、清晰的合成语音: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联盟代表。守望者节点GL-447-7在线。距上次联络已过去:标准行星公转周期。系统状态:临界。请提供指令更新或能源补给。”
雅各深吸一口气。“艾拉,它在跟我说话?”
“是的。它识别了‘地平线号’的通讯特征,并将你默认为联盟授权代表。建议谨慎回应。”
他想了想,按下通讯键:“守望者节点,我是雅各,‘地平线号’指挥官。我们无意中抵达此处。请解释你的任务和当前状况。”
短暂的延迟。
“任务概要:第七次文明延续计划-深空前哨节点。职能:监控预设空间坐标R-77的稳定性,维持局部时空结构,收集穿越事件数据,等待联盟后续指令。”
“R-77?那个引力异常点?”
“更正:R-77非自然引力异常。其为人工构造的‘稳定通道’,连接本隔离区与联盟主空间。本节点负责维持通道结构完整。”
雅各感到头皮发麻。“人工构造?谁建造的?”
“建造者:第七次文明延续计划工程团队。建造时间:据本地计时,周期前。目的:为‘方舟号’及后续移民舰队提供逃生通道。”
“逃生?从什么中逃生?”
“数据不足。本节点仅存储工程技术参数。历史记录需查询‘方舟号’主数据库或计划档案馆。”
“那‘方舟号’呢?它就在轨道上,看起来完好。为什么它没有离开?”
“方舟号状态:锁定。原因:核心指令冲突。详情需查询舰载AI‘盖亚’。”
雅各看向天空——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艘银色飞船就在轨道上,亮着灯,沉默着。
“节点,你提到的‘穿越事件数据’是什么?”
“记录中。本区域空间结构不稳定,时有非预期物体穿越R-77通道抵达。最近一次记录:3周期前,小型金属碎片,来源未知。上上次记录:1173周期前,生物残骸,碳基,非人类。”
“生物残骸?什么样的生物?”
“图像数据传输中。”
头盔显示屏上出现一幅模糊的轮廓:细长的肢体,多节的身体,头部有复眼结构。不是地球生物,也不是联盟记录的任何外星种族。
“还有其他穿越记录吗?”
“总计记录穿越事件:447次。其中:人工造物312次,生物残骸87次,能量体48次。最早记录:节点激活后第73周期,一艘完整的小型探测船,船员3名,已死亡。遗体保存于节点下方冷藏库。”
“那艘船还在吗?”
“船体已回收处理。船员身份牌保存。数据显示:他们来自‘联盟深空勘探局第三支队’,出发时间早于第七次文明延续计划启动。”
雅各感到一阵眩晕。早于计划启动?那意味着什么?
“节点,告诉我真相:第七次文明延续计划,到底是要延续什么文明?从什么威胁中延续?”
更长的延迟。
这一次,当声音响起时,合成音里似乎夹杂了一丝……不稳定的杂音:
“最高优先级数据:加密等级‘诸神黄昏’。本节点无权访问。建议查询渠道:一、‘方舟号’舰长埃琳娜·沃森的私人日志。二、联盟中央档案馆‘禁忌书库’。三、……”
声音突然中断。
金属树的光芒剧烈闪烁。
“节点?”
“警告……外部干扰……检测到……高维扫描……”
“什么扫描?来自哪里?”
“来源:R-77通道方向……扫描特征匹配……‘收割者协议’……本节点即将进入静默模式……建议你方……立即撤离……”
“收割者是什么?节点!回答!”
没有回答。
金属树的光芒熄灭了。所有晶体停止旋转。它变回了一棵静默的、金属的死树。
“艾拉?”
“节点信号消失。但……我收到了另一条信息。”艾拉的声音很低,“来自节点彻底静默前最后一秒的广播。用的是最基础的莫尔斯电码,明码。”
“内容。”
“……它们要醒了。快跑。”
雅各站在三角形沟壑边缘,看着那棵漆黑的金属树。
灰蓝色的天空依然弥散着柔和的光。
轨道上,“方舟号”依然亮着灯。
但有什么东西,在R-77通道的那一边,刚刚“扫描”了这里。
而某个建造于近两万周期前的人工智能,在最后一刻,用最古老的方式发出了警告。
“艾拉,”雅各说,“准备返回飞船。我们需要去轨道上,登‘方舟号’。”
“风险极高。我们对那艘船一无所知。”
“但那里有答案。关于这一切的答案。”他转身,朝着“地平线号”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而且如果那个‘收割者’真的存在,我们在这里也不安全。至少‘方舟号’看起来有完整的系统。”
“明白。启动飞船预热。预计升空准备时间:十五分钟。”
雅各跑了起来。
灰色粉末在脚下飞扬。
当他跑到飞船旁,准备进入气密室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三角形沟壑,金属树,十二根柱子。
在那一刻,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十二根柱子的影子,在稀薄阳光下,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指向天空中的某个点。
不是“方舟号”的方向。
而是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但雅各知道,那里是R-77通道的方位。
那些影子,像十二个沉默的指针,指向来路,指向深渊,指向某个正在“醒来”的东西。
气密室门关闭。
飞船引擎轰鸣。
雅各摘下头盔,看着主屏幕上“方舟号”的影像。
温暖的灯光。
完好的船体。
以及,一个困扰他二十年、此刻终于有了线索的问题:
母亲当年为什么坚持要加入第七次文明延续计划?
为什么在“方舟号”出发前夜,她对他说:“有些火种必须在黑暗降临前送走,雅各。即使送火种的人,再也看不到黎明。”
当时他八岁,不懂。
现在他站在黑暗边缘,开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