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没等到周大年动手。
因为动手的另有其人。
第一道星光箭矢贴着他耳尖飞过,削掉半只耳朵——如果他那干枯的皮肉还算耳朵的话。箭矢没入身后巨石,炸开脸盆大的坑,碎石溅了他一后脑勺。
老三猛地转身。
管道边缘,小影单手维持着放箭的姿势,红手绳星光流转,语气诚恳:
“抱歉,瞄歪了。你再往左站站?”
老三脸色青白交加。
不,他认出来了——那红手绳上镶嵌的藏青蓝珠子,不是普通法器,是星脉传承者的命器。三千年前就断绝的星脉传承。
这破地方,怎么会有星脉者?
他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第二波攻击到了。
不是箭矢。
是温度。
脚下沉积岩地面突然泛起一层翠绿色荧光,像春天野草从石缝里挤出来。荧光所过之处,他长袍下摆开始冒烟——不是燃烧,是分解。那些用冤魂丝线绣成的骷髅纹样,一个接一个从布料上剥离、枯萎、化为飞灰。
“污秽祭司”赖以生存的核心能量,在被“净化”。
老三惊怒交加,骨杖猛顿地面,一圈惨白光环荡开,强行驱散脚下的翠绿荧光。他死死盯着管道阴影里那个始终没踏出半步的少女魂体。
筑基初期。
不,刚刚晋升的筑基初期。
但那股力量的气息……克制。全方面的、不讲道理的、仿佛天生就该是他这类存在的天敌。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都劈了。
没人回答。
或者说,回答他的是一道无声无息的、从虚空中探出的暗红色尖刺。
老三的战斗本能救了他一命——在尖刺触及后颈的前0.1秒,他的身体本能地侧移,让刺尖从擦着肩胛骨划过,而不是贯穿魂火核心。
代价是整条左臂。
断口平滑如镜,没有血,没有能量逸散,就像那部分存在被直接“抹除”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肩,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终结之力……”他喃喃,“不可能,这规则三千年前就……”
“三千年前?”厉惊寒的晶体从虚空中完全显形,悬浮在他头顶正上方,灰白色秩序烈焰在表面流淌成液态光泽,“那你消息够闭塞的。”
老三张嘴想说什么。
厉惊寒没给他机会。
锁链——不是之前的秩序锁链,是另一种。更细,更冷,颜色接近虚空本身。锁链从四面八方的空间褶皱里探出,精准穿过他四肢残存的关节、魂火运转的节点、以及那柄骨杖上的幽绿晶石。
老三整个人被吊在半空,像一只被针固定住翅膀的蝴蝶标本。
“你……”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问你三件事。”厉惊寒的意念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答完,给你个痛快。不答,我自己挖。”
老三的假丹疯狂运转,试图冲破锁链。
锁链纹丝不动。
十秒。
他停下挣扎,喉间发出嘶哑的、认命的笑声。
“问。”
“第一,你来这儿找什么?”
“‘种子’。”老三干涩道,“第七次文明延续计划遗留的生态恢复模块样本,编号GL-447-07。当年埃琳娜·沃森从方舟号带下来,临死前交给周大年。周大年藏了二十三年。”
“有什么用?”
老三沉默。
锁链收紧了一分。
“蚀骨楼主……需要它。”他艰难开口,“方舟号的技术,能修复被‘噬渊’污染的土地。联盟没做成的事,蚀骨楼要做成。”
“你们要修复土地?”小影忍不住插嘴,“你们到处挖坟屠村,这叫修复土地?”
老三没有辩解。
也许他懒得辩解。也许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第二。”厉惊寒没纠缠,“你在蚀骨楼的职位?”
“外域巡察使。第七至第九埋骨地。”老三顿了顿,“我的直属上司是‘骸骨王庭’大祭司。再往上,我不够格知道。”
“深渊之喉是什么?”
老三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发自本能的恐惧——比刚才被斩断手臂时更甚。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答。”
他喉咙滚动,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那不是‘什么’。那是‘谁’。”
“谁?”
“蚀骨楼……供奉的神。活着的、沉睡在埋骨地最深处的、真正的古老者。我只知道大祭司每次祭祀,都向深渊之喉献上祭品。至于祂是什么、祂想要什么……”老三摇头,“我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厉惊寒感知着他每一丝能量波动。
他说的是真话。
“第三。”她问,“这塔下面,除了种子,还有什么?”
老三愣了愣。
然后,他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混合着困惑与了然的表情。
“你……不知道?”
“知道就不问你了。”
“塔下面没有种子。”老三说,“种子二十三年前就被周大年取走了。这二十三年来,他一直带着它满深空流浪,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个月。你以为他在躲谁?”
他的视线越过厉惊寒,落在平台边缘沉默伫立的周大年身上。
“他在躲所有人。联盟、蚀骨楼、还有……自己。”
厉惊寒微微偏转晶体,看向周大年。
后者没否认。
“那塔里有什么?”她问。
老三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虚空锁链,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二十三年……我一直在追那枚种子。我以为它是我晋升大祭司的凭证,是蚀骨楼主的恩典,是我在这条烂命里翻身的唯一机会。”他顿了顿,“现在锁链穿胸,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周大年根本不需要躲。”老三说,“他带着种子跑了二十三年,不是怕蚀骨楼找到他。他是怕——”
他忽然笑了。
嘴角开裂,渗出发黑的脓液。
“——他是怕那枚种子启动后,会把方舟号引来。”
厉惊寒的晶体光泽凝固了一瞬。
方舟号。
轨道上那艘完好的、亮着灯的船。
“方舟号,不是失联了吗?”青萝轻声问。
“失联?”老三笑得更厉害,胸膛剧烈起伏,锁链在他骨缝里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你抬头看看头顶的星空——那艘船就在轨道上,完好无损,灯火通明。它失联了二十年,从没离开过这个星系。它在等什么?”
没人回答。
老三仰头,透过裂隙上方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看着某个肉眼看不见的方向。
“它在等‘种子’的信号。”他说,“周大年带着那东西二十三年,从没启动过。因为他知道,一旦启动,方舟号就会激活真正的任务。”
“什么任务?”
老三低头,看着厉惊寒。
“文明延续计划的最后一环,代号——”他顿了顿,像在回忆某个尘封太久的档案,“‘后羿’。”
锁链收紧了。
但他似乎已感觉不到疼痛。
“传说上古时代,十个太阳炙烤大地,英雄后羿射落九日,只留一个照亮人间。”老三的声音越来越低,“文明延续计划的科学家们,给自己最后一个项目取了这个名字。”
“他们要射落什么?”
老三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假丹在胸腔里缓慢崩解,像一颗冷却的恒星。
但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厉惊寒俯近。
“……R-77……”
“什么?”
老三的嘴唇最后一次开合:
“……不要让通道……完全打开……”
锁链骤然松开。
他的躯体失去支撑,像一具真正的、被抽空所有能量的标本,直直坠落在地,溅起一小圈灰色尘埃。
假丹彻底熄灭。
厉惊寒悬浮在尸体上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向周大年。
后者从头到尾没插手,也没阻止。他只是静静站在那儿,匕首收回腰间,工兵铲插回背包侧袋,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多年、已经懒得再动的老树。
“你都听见了。”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听见了。”厉惊寒说,“所以二十三年,你一直在逃。”
“不是逃。”周大年低头,从贴身内袋里缓缓摸出一样东西。
拳头大小。
暗金色。
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和岩鬼胸腔里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完整,边缘没有岩石包裹侵蚀的痕迹,核心那枚符文阵还在稳定、持续地、像二十三年每一天那样固执地运转着。
样本GL-447-07。
埃琳娜·沃森的遗物。
周大年托着那枚构件,看着它表面流淌的微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说,这东西能修复被污染的土地。联盟当年启动方舟计划,就是为了寻找延续文明的后备方案。她是舰长,我是她的安保队长。”
他顿了顿。
“任务失败了。不是技术失败。是有人不想让它成功。”
“谁?”小影问。
周大年没答。他只是看着那枚构件,像看着二十三年前某个黄昏,一个女人把它塞进他手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周叔,带它走。别让任何人启动它——直到你确定,那些阻止我们回家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没说完。”周大年声音沙哑,“她没来得及说,谁是‘那些人’。”
厉惊寒沉默片刻。
“你知道是谁。”
周大年没否认。
他缓缓将构件收回内袋,拉上拉链,像完成一个重复了二十三年的动作。
“老三刚才说,塔下面有东西。”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厉惊寒,“不是种子。种子一直在我身上。”
“那是什么?”
“二十三年前,埃琳娜和我一起下来的时候,她把这东西放进了塔基核心。”周大年说,“她说,如果她没能活着回去,这件东西会告诉后来的人——方舟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走向听风塔。
那面看似浑然一体、没有门窗的塔身,在他靠近三米时,表面光纹突然活跃起来。不是攻击,是识别。
塔身底层,一块暗灰色的石板向内凹陷,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周大年站在门前,回头。
“你要进来吗?”
他没看厉惊寒。
他看着青萝。
更准确说,看着青萝手里那枚拇指大小的、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石片。
“那东西……是老七的遗物?”他问。
青萝低头看了看掌心石片,点头。
“它守着一枚方舟号构件,”她说,“守到忘了自己在守什么,只记得‘答应了’。”
周大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影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哑声说:
“老七不是岩鬼。”
“……那是什么?”
“是狗。”周大年说,“埃琳娜从方舟号带下来的生物样本,一条两岁的拉布拉多。我们给它取名‘七仔’。”
他顿了顿。
“方舟号失事时,逃生舱只能载两人。埃琳娜把舱位让给了我和七仔。”
“她自己留下,手动启动了跃迁引擎的过载程序,把方舟号推到现在的位置,让它不至于坠毁在行星表面。”
“舱门关闭前,她把七仔塞进我怀里,说:‘带它回家。’”
青萝低头,看着石片。
“它没回家。”她轻声说。
“它跑回来了。”周大年说,“我不知道它怎么穿越的那片通道,怎么在乱风峡活了二十三年,怎么把自己活成现在这副样子。但它回来了。它一直在等埃琳娜。”
他闭上眼。
“她没来。”
青萝握紧石片。
半晌,她说:
“它等的不只是她。”
“什么?”
青萝抬起那枚石片,对着裂隙漏下的稀薄天光。包浆表面流转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密的光泽——不是反光,是某种极微弱的能量残留,与周大年内袋里那枚构件核心的符文阵,波动完全一致。
“它等的,”青萝说,“是种子启动的信号。”
周大年愣住。
“它胸腔里那枚构件,不是它捡的。”青萝说,“是它把构件藏进自己身体里,用岩石化组织一层层包裹保护——因为那是她交给你们的东西。你带着它跑了二十三年,从没启动过。所以它等了二十三年。”
她顿了顿。
“它等的不是埃琳娜回来接它。”
“它等的是你回来——启动种子。”
平台静得能听见灰色尘埃落地的声音。
周大年站在那里,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良久。
他转过身,走进听风塔的窄门。
“来吧。”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沙哑如砂纸碾过岩层,“该让你们看看,方舟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影和青萝看向厉惊寒。
厉惊寒晶体微微前倾,那枚从岩鬼胸腔取出的构件在内部空间里安静悬浮,边缘符文阵还在固执地、缓慢地运转。
二十三年。
有人在轨道上亮着灯。
有人在地底守着信。
有人带着种子跑了二十三年,从不敢回头。
而那个把一切都托付出去的女人,在最后时刻往塔基里藏了什么?
她走进窄门。
“走。”她说,“去听听,那些沉默的人——到底留下了什么话。”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平台重归寂静。
灰色尘埃继续降落。
四头噬骨狼还伏在原地,颅骨触地,像在守灵。
裂隙上方,灰蓝色的天空里,某一颗看不见的星辰——正以十七分钟的周期,固执地、沉默地,向这片死寂的土地发送着无人在意的脉冲。
哒——哒——哒哒——哒——
没人听见。
或者说,听见的人,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