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跃迁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急刹车。
星辰的流光还未完全褪去，剧烈的震动就从船体龙骨传来。雅各被安全带狠狠勒进座椅，耳边警报炸响——不是一两种，是七八种不同频调的警报同时嘶吼。
“左舷补板应力超载！b3区气压下降！”艾拉的声音在混乱中异常冷静，每个字都像冰锥般清晰。
主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监控画面。左舷那道修补过的裂痕正在缓慢撕裂，碳纤维增强板边缘翘起，像一张逐渐被撕开的黑色嘴。真空正贪婪地吮吸着泄漏的空气，应急密封凝胶在零下两百七十度的真空中迅速结晶、崩碎。
“关闭b3区所有非核心系统！注入高压氦气填补压差！”雅各的手指在主控台上飞舞，关闭次级警报，将全部能源导向结构稳定器和舱壁加强场。
“已执行。压力下降速度减缓，但未停止。”艾拉的指示灯转为刺目的橙红，“建议：立即进行二次外部修补，或弃置b3区。”
弃置b3区意味着失去三分之一的储物舱和半个生命循环系统过滤单元。在深空，这等于慢性自杀。
“计算二次修补所需时间和风险。”雅各盯着屏幕上的裂痕放大图——撕裂速度在放缓，但没有停止。
“以当前船外环境评估，作业时间需四至五小时。作业者暴露于未知辐射的风险上升至41%。此外……”艾拉停顿了0.3秒，“第二次跃迁引发了R-77区域的引力梯度紊乱。我们正被缓慢拉向引力异常核心。”
雅各调出导航星图。
代表“地平线号”的光点确实在缓慢移动，方向指向R-77坐标——那个本应在三百万公里外的点。引力读数异常：一个标准的点质量引力场，强度相当于一颗小型气态巨行星的卫星，但传感器显示那里除了虚空，空无一物。
“隐形质量？还是传感器故障？”
“传感器自检正常。”艾拉说，“引力源存在，但光学、红外、电磁波谱扫描均无对应实体。初步推测：某种引力透镜效应遮蔽了实际物体，或物体本身由非常规物质构成。”
“七年前的勘测报告没提这么强的引力异常。”
“是的。引力强度比记录数据高三个数量级。”
要么是勘测数据严重错误，要么是R-77在这七年里发生了剧变。
又或者，当年勘测的人隐瞒了什么。
“先处理船体。”雅各解开安全带，“准备二次修补。这次用双层补板，中间加缓冲凝胶层。”
“指挥官，你的生理指标显示疲劳积累。连续舱外作业可能导致——”
“没有替代方案，艾拉。准备吧。”
他再次走向装备墙。这次，作业服的自检程序多花了一分钟——上次作业累积的微损伤需要评估。头盔面罩内侧，新弹出的信息流显示着外部环境读数：除了常规宇宙背景辐射，还有一股来源不明的低频粒子流，强度足以在几小时内穿透标准防护。
“艾拉，这粒子流是什么？”
“正在分析……成分复杂，包含高能μ介子、反常正电子簇射，以及……未知重子。”她停顿，“来源方向：R-77。辐射水平对作业服构成威胁，建议注射抗辐射增效剂。”
雅各从医疗柜取出注射枪，对准颈部按下。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随后是轻微的眩晕感。
“增效剂有效时间六小时。请在时限内返舱。”
“明白。”
气密室循环时，雅各透过观察窗看向星空。
这一次，景象不同了。
R-77方向不再是纯粹的黑。那里隐约有光——不是恒星的光，而是某种弥漫的、暗红色的辉光，像遥远星云被点燃的边缘。辉光中心，引力读数最高的地方，依然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仿佛所有光线都被那黑暗吞噬了。
“艾拉，对那片红光做光谱分析。”
“已分析。光谱特征……不匹配任何已知天体或星云。最大亮度波长在650纳米附近，但存在多个无法解释的吸收线。最显着的特征是：光谱中检测到高度红移和蓝移成分同时存在，这在物理上——”
“——意味着光源或观测者处于极端相对论状态，或者空间本身在扭曲。”雅各接话。他大学时修过天体物理导论，那些知识像沉船残骸般从记忆深处浮现。
“正确。当前数据更支持空间扭曲假说。”
所以，R-77不只是藏着一个物体。那里有一片被扭曲的空间，一个天然的——或人造的——引力陷阱。
气密室绿灯亮。
雅各踏入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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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补作业比上次艰难数倍。
不仅是辐射，也不仅是心理压力——而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当他悬在船体外，面对那片暗红色辉光时，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艾拉通过摄像头的那种注视，而是……像站在兽穴入口，知道黑暗中有东西在呼吸。
“指挥官，你的心率上升了23%。”艾拉的声音从头盔传来，“生理监测建议短暂休息。”
“没时间休息。”雅各将第二层补板对准裂痕，“螺栓扭矩设定好了吗？”
“设定完毕。注意，你右下方两米处有一片漂浮的金属碎片，来源不明。”
雅各低头。确实有一块手掌大小的金属片，缓慢旋转着，表面反射着暗红辉光。他伸手抓住——很轻，材质像是钛合金，但边缘有熔融再凝固的痕迹，像是被极端高温瞬间切割。
“艾拉，扫描这个。”
“扫描中……钛铝合金，标准舰船外壳材料。熔融痕迹符合等离子切割特征。碎片表面检测到微量氘聚变产物残留。”
“所以这是某艘飞船的残骸？”
“可能性很高。根据熔融模式和残留同位素比例推断，切割发生在约三到五年前。”
雅各将碎片收进作业服的样品袋。环顾四周，视野所及只有虚空和远处的暗红辉光。如果有飞船在这里被摧毁，其他残骸去了哪里？被引力源吞噬了？
“继续修补。”他强迫自己专注。
两小时后，双层补板就位，缓冲凝胶注入，结构扫描显示裂痕被完全封闭。雅各长舒一口气，准备返舱。
就在这时，艾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
“检测到引力波动！强度急剧上升！准备迎接冲击——”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地平线号”。
不，不是抓住——是空间本身在移动。
雅各看到星辰开始旋转，不是船体在转，是星空本身像被搅动的池塘般扭曲、流动。暗红色辉光迅速扩大，从远方的一个点变成占据半个视野的帷幕。引力读数飙升到危险阈值，警报在头盔里尖啸。
“艾拉！启动主引擎！脱离引力！”
“引擎响应迟缓！我们正在坠入……某种引力井！”
雅各被狠狠甩向船体，磁力靴勉强抓住表面。他透过面罩看到，“地平线号”正以惊人的速度滑向那片红光——不，不是滑向，是空间在折叠，距离在消失。前一秒还遥不可及的辉光，下一秒已近在咫尺。
然后，他看到了辉光中心的东西。
不是星球，不是飞船。
是一个结构。
巨大，漆黑，几何形状违反直觉的多面体，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周围的暗红辉光，却自身不发光。它静静地悬浮在扭曲空间的中心，大小难以估量——缺乏参照物，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比最大的空间站还要庞大数倍。
“地平线号”正笔直地朝它撞去。
“艾拉！全功率逆向喷射！所有姿态推进器！”
“正在尝试——结构体表面出现能量反应！”
多面体的一面突然亮起蓝光。
不是柔和的光，而是刺目的、高能的等离子辉光。光柱射出，不是射向飞船，而是射向飞船前方的空间。
那片空间像水面般荡漾开来，泛起涟漪。
然后，“地平线号”穿过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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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击感消失了。
引力读数恢复正常。
星空恢复正常。
雅各愣住了。
飞船不再坠向黑色多面体。实际上，多面体消失了。暗红辉光消失了。他们悬浮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
前方，是一颗行星。
灰蓝色的行星，大气稀薄，表面布满陨石坑和干涸的河床。一颗死寂的岩石世界。
但在行星轨道上，有光。
几十个，几百个光点，排列成整齐的网格。空间站？卫星？
“艾拉，报告情况。我们在哪？”
长时间的沉默。
“艾拉？”
“……定位系统紊乱。”艾拉的声音带着雅各从未听过的……困惑？“星图匹配失败。当前可见星空与联盟所有星区数据库均不匹配。”
“不可能。就算是未测绘区，至少背景星座——”
“背景星座的排列方式不符合任何已知观测记录。”艾拉调出比对数据，“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间距偏差12%；北斗七星形状扭曲；银河系核心方向存在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暗带。”
雅各感到喉咙发干。“所以……”
“所以，我们可能不在已知宇宙的任何一个区域。或者，我们所在的空间受到极端引力透镜效应扭曲，导致星空投影失真。”
“那个黑色多面体呢？”
“从传感器记录看，我们接触了它表面打开的某种……门户。穿越门户后，出现在了这里。”
门户。空间跳跃。但联盟的空间跳跃技术需要巨大的加速环和精确的坐标计算，绝不是一个静置的多面体就能完成的。
除非，那东西的技术远超联盟。
雅各看向前方行星轨道上的那些光点。放大图像。
不是空间站。
是残骸。
巨大的飞船残骸，有些还保持着大致的结构，有些已破碎成金属碎片带。所有残骸都静止在轨道上，像是某种沉船墓地。从设计风格看，至少来自五个不同的文明——有联盟的流线型舰体，有棱角分明的外星构造，还有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有机形态残骸。
而在残骸群中央，唯一还亮着灯光的东西——
是一艘飞船。
完好无损的飞船。
银色外壳，纺锤形船体，两侧伸出巨大的太阳能帆板。它静静悬浮在那里，舷窗透出温暖的黄光，像黑暗海洋中唯一的灯塔。
船体侧面，用联盟通用语漆着一行字：
「方舟号 - 深空生态研究舰」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第七次文明延续计划 - 舰长：埃琳娜·沃森」
雅各认识这名字。
埃琳娜·沃森。二十年前失踪的传奇探险家。联盟最年轻的女舰长，率领当时最先进的生态研究舰“方舟号”进行深空跃迁测试，从此音讯全无。官方报告推测为跃迁引擎故障，全员遇难。
但她在这里。
她的船在这里。
在已知宇宙之外的某个角落，在一片飞船坟场中，完好无损地亮着灯。
“艾拉，尝试通讯。所有频段。”
“尝试中……无响应。但检测到‘方舟号’有低功率信号发射，频段非常古老，是百年前的应急通讯协议。”
“能解码吗？”
“需要时间。信号很微弱，而且……”艾拉再次停顿，“而且信号似乎不是广播，是定向传输——指向行星地表某个坐标。”
雅各调出传感器对行星的扫描结果。
灰蓝色的岩石表面，无数陨石坑中的一个……有异常。
一个规则的几何形状。不是自然形成的。
一个巨大的等边三角形，边长超过五公里，刻在行星表面。三角形内部，还有更复杂的纹路——某种文字？符号？
而在三角形中心，有一个金属构造体。很小，但从热成像看，有能量活动。
“艾拉，计算前往行星三角区域的航路。避开残骸带。”
“计算完毕。航路安全，但请注意：‘方舟号’的信号在行星大气层内会衰减。我们需要着陆才能维持通讯。”
雅各看着屏幕上那艘银色的船。
完好的船。有灯光的船。
在坟场中央。
“先不靠近‘方舟号’。”他说，“先着陆，看看那个三角区域是什么。也许那里有答案——关于我们在哪，关于如何回去。”
“明白。启动着陆程序。预计抵达时间：四十七分钟。”
引擎点火。“地平线号”调转船头，朝着灰蓝色行星缓缓下降。
雅各最后看了一眼轨道上那些沉默的残骸，那片飞船的墓地。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宇宙里最可怕的不是深渊，而是你以为有光的地方。”
现在，光就在那里。
完好无损的船。温暖的灯光。
在所有残骸中央。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它完好？
为什么它在这里？
为什么它的灯光还亮着？
降落过程中，雅各没有看行星表面，而是一直盯着“方舟号”的影像。
直到大气摩擦的火焰遮住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