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红色的雾气,如同粘稠的血浆,在深不见底的裂谷深渊中缓缓翻滚。
那雾气的颜色深得发黑,又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某种古老生物被剖开的胸膛中涌出的血液。它们贴着深渊两侧的岩壁向上攀爬,又沿着地面的缝隙向下渗透,将这整个裂谷都染上了一层地狱般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既有铁锈的腥气,又有某种东西腐烂了千万年之后凝结成的恶臭,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从大地最深处散发出来的矿物气息。
这雾气中夹杂着一种极其古老、苍凉且充满了暴虐气息的威压。那威压无处不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深渊的底部伸出来,死死地扼住了每一个进入者的咽喉。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哪怕只是吸入一口这种雾气,都会瞬间被其中的太古凶煞之气冲毁神智,识海崩溃,沦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甚至有些体质稍弱的修士,连这雾气的边都沾不得,稍微靠近一步,就会浑身血管爆裂而亡。
但在石子腾那刚刚凝聚圆满的“肝之神藏”所散发出的青色生机光罩下,这些黑红雾气却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被死死地排斥在三尺之外。那青色光罩呈现出一种温润而通透的质感,如同一层半透明的翡翠薄膜,将石子腾整个人笼罩在内。光罩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翠绿色符文在流转,每一个符文都蕴含着勃勃的生机和纯净的生命之力。那些黑红雾气一旦触碰到这层光罩,就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像是水珠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被净化殆尽。
那光罩还自动延伸出了一道柔和的光芒,将身后的马老三和燕赤行也笼罩了进来。若非如此,以这两人的修为和体质,在这黑红雾气中连十个呼吸都撑不过去,早就化作了两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哒、哒、哒……”
空旷死寂的深渊中,只有三人拾阶而下的脚步声在来回回荡。那脚步声清脆而悠长,在两侧的岩壁之间反弹、折射,最终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偶尔有一阵气流从深渊底部涌上来,吹得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那些黑红雾气围绕在光罩周围疯狂地翻涌,像是无数条毒蛇在伺机而动。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一袭青衫、手摇折扇、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般的石子腾。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神源阶梯的正中央,节奏恒定得像是一口精准的时钟。他的折扇时而展开时而合拢,发出“啪啪”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空间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的脸色平静如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脚下的万千财富和四周的恐怖威压,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跟在他身后的,是缩着脖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双手死死攥着那把生锈匕首的马老三。他的身体几乎要弓成一只虾米,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他的眼睛却一直在往脚下瞟,那目光中的贪婪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滑稽。他的呼吸又浅又急,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而走在最后的,则是浑身浴血、手中紧握断剑、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狠厉与清明的燕赤行。他的肩膀和胸口还残留着大片的血迹,那是他之前与尸鬼猿搏命时留下的。虽然石子腾弹指间治好了他的重伤,但那些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块还黏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兵。他的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他的目光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和摇摆,而是如同一柄磨得锋利的剑,冷厉而坚定。
“腾……腾爷……”马老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打着颤。那颤音和他的脚步一样,细细碎碎的,像是风中的枯叶。他咽了一口唾沫,指着脚下那散发着五彩斑斓光芒的阶梯,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贪婪与震惊,“老奴我在这北域地下也算是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矿洞没钻过,什么源石没见过。哪怕是那些荒古世家的大型源矿,老奴也曾远远地瞥见过几眼。那些源矿里的源石,跟这一比,简直就是路边没人要的烂石头!可……可老奴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手笔啊!”
顺着马老三手指的方向看去,燕赤行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的地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脚下踩着的,不是普通的石头,也不是寻常的纯净源,而是一块块晶莹剔透、内蕴神华、甚至能隐隐看到大道法则在其中流转的神源!
这些神源被切割成了一块块长宽各丈许的巨大石板。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表面泛着一层柔和而温润的光泽。石板与石板之间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到任何拼接的痕迹。这些神源石板从深渊裂口的边缘一路向下铺展,形成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神源阶梯!那阶梯蜿蜒曲折,延伸进无尽的黑暗之中,像是一条通往幽冥之地的黄金大道。
燕赤行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来自一个小家族,从小到大见过的源石加起来,恐怕也没有眼前这块神源石板的万分之一珍贵。在他的认知中,源石分很多种,普通源石之上是异种源,异种源之上是纯净源,而神源,那已经是传说中的东西了。拳头大小的一块神源,在那些大宗门里都是镇库之宝般的存在。至于指甲盖大小的神源,就足以让中等门派抢得头破血流。
而此刻,在他们脚下,神源竟然被当成了铺路的砖石!这些神源中蕴含的能量之精纯、品质之高,已经超越了他所能想象的极限。如果这一块神源石板拿到地面上去,恐怕整个东荒的修行界都会为之疯狂。而这样的石板,从这里一直铺到视线尽头的黑暗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块。这等惊世骇俗的财富,若是传到外界,别说是北域,整个东荒甚至中州、西漠的无上大教和荒古世家,都会在一夜之间倾巢而出,将这里彻底打沉!
“咕咚。”马老三再也忍不住了。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像是吞下了一大口口水。他那财迷心窍的本性终究还是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他猛地蹲下身子,举起手里那把沾着黑血的匕首,顺着两块神源阶梯的缝隙就狠狠地扎了下去。他的动作极快,像是生怕有人跟他抢一样。他嘴里还神经质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兴奋:“发财了……发财了!只要撬下来一块,老奴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用愁了!什么狗屁天狼谷,什么血影门,老奴出去就能拿源石砸死他们!老奴要买下半个北域!不!整个北域!”
他的匕首尖端已经插入了两块神源石板之间的缝隙,正用力地往下压。他的眼睛涨得通红,手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一小块缝隙上,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老三,我若是你,就不会拿那把破铁片去碰它。”走在前面的石子腾头也没回。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在这死寂的通道中清晰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那声音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腾爷,您放心,老奴我手脚轻着呢,绝对不破坏这神源的品相。您又不是不知道,老奴我干这一行几十年了,撬个源石还不是手到擒来?您瞧好吧,马上就好!”马老三一边说着,一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他根本没把石子腾的警告放在心上,或者他听到了,但贪婪已经完全蒙蔽了他的理智。
“咔……”
匕首的尖端刚刚触碰到神源阶梯表面那一层微不可察的光晕。那光晕极淡极薄,如同覆盖在神源表面的一层透明薄膜。匕首与光晕接触的瞬间,一声极其细微的断裂声从接触点传出。
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恐怖、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毁灭性力量,顺着那生锈的匕首,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向着马老三的手臂倒卷而上!那力量的传递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道闪电沿着匕首逆流而上。那力量之霸道,根本不属于当世的任何一种神力。它带着一种要将一切生灵碾碎成血泥的残酷意志,仿佛是由远古的某位无上存在亲手布下的惩罚。
“啊!”马老三毕竟是在北域底层混成了精的老油条,对危险的感知极其敏锐。他几十年来的每一次化险为夷,靠的都是这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感受到那股力量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匕首。他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弹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那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留下了几道残影。
即便如此,那股恐怖的反震之力,依然擦过了他的指尖。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马老三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的匕首,瞬间化作了极其细密的铁粉。那些铁粉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如同一团灰黑色的雾,然后落在地上,被黑红色的雾气吞噬殆尽。而他右手的三根手指,连皮带骨,直接被震成了一团血雾!那血雾在半空中爆开,化作一片暗红色的云雾,散发出浓重的腥味。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马老三摔在燕赤行的脚边,抱着鲜血淋漓的右手,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他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在这空旷的阶梯上回荡了好几圈。他疼得在神源阶梯上满地打滚,身体蜷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他的断指处血流如注,那鲜血落在地上,很快就被那黑红色的雾气吞噬,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燕赤行见状,心中大骇。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连忙上前想要帮忙止血。他的手刚刚伸出去,就被一个声音阻止了。
“别碰他。”石子腾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哀嚎的马老三。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世俗贪婪的冷漠。那冷漠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顽童因为偷吃而烫伤了嘴。他的语气平静而冰凉,像是从深渊底部吹上来的风。
“老三,你该庆幸你松手松得快。若是再晚哪怕半个呼吸,现在的你,连这地上的铁粉都不如,早就魂飞魄散了。你以为太古大能的防护是闹着玩的?这神源阶梯上每一块石板都布有攻伐阵纹,别说你这把破铜烂铁,就是真正的化龙境修士全力出手,也会被反震之力震成重伤。”
石子腾合拢折扇,用扇骨轻轻点了点脚下的神源阶梯。他的动作轻柔而优雅,像是在指点江山。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当这是无主之物,等着你来捡漏?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些神源之中,封印着什么!”
马老三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在燕赤行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来。他的右手还在不停地颤抖,断指处的血已经被他用左手撕下的布条胡乱地缠住了。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但他的眼睛还是顺着石子腾扇骨指引的方向,定睛向那神源阶梯的深处看去。
燕赤行也同时看了过去。他运转起体内残存的神力,将神力注入双眼,让自己的视线穿透了神源那耀眼的光芒,看入了石板的内部。
这一看,两人瞬间感觉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头皮都炸开了!
在这条宽阔的神源阶梯内部,每一块巨大的神源之中,竟然都封印着一具尸体!那些尸体静静地躺在神源的中央,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远古生物。但和外界的琥珀不同,这些神源中封印的尸体,每一具都散发着恐怖到极点的威压,即便隔着厚厚的神源外壳,那种威压依然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这些尸体形态各异。有的是身高数丈、浑身长满青色鳞片的巨人,它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张巨口大大地张着,露出满嘴如同匕首般的獠牙。有的是背生双翼、面如恶鬼的怪物,它们的翅膀即便是被神源封印着,依然保持着展开的姿态,翼尖上的利爪闪烁着寒光。还有的,则是保持着人类形态,但却长着三头六臂的异种,每一个头颅都有不同的表情,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张口咆哮,有的痛哭流涕。
虽然隔着厚厚的神源,但那些尸体上残留的恐怖威压,依然让燕赤行和马老三感到一阵阵的神魂战栗。燕赤行只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群沉睡的神明,那些尸体哪怕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都有一种要将他碾成齑粉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是蝼蚁在仰望沉睡的神龙。只要对方哪怕是呼出一口气,都能将他们彻底碾碎。
“这……这些……难道是传说中的太古生物?!”燕赤行毕竟是名门正派出身。虽然只是一个小家族的弟子,但家族中多少还保留着一些关于荒古时代之前那些古老传说的记载。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脚下这成百上千具被封印在神源中的尸体,声音都在剧烈发抖。他感到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太古生物,在他的认知中,是传说中的存在,是那些被各大圣地和荒古世家联手压制、躲在生命禁区里不敢出来的怪物。可现在,这些怪物竟然被当成铺路的材料,被封印在神源中,供人踩踏了不知多少万年。
“前辈……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太古矿脉!用神源封印太古生物来铺路……这……这等手笔,究竟是何人所为?!”燕赤行的声音中满是不解和震撼。他抬头看着石子腾,希望从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口中得到答案。
石子腾看着脚下那些太古生物的尸体,深邃的重瞳之中,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复杂光芒。那光芒中混合了追忆、感慨、嘲讽和一丝淡淡的悲凉。他曾经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个时代的残酷和黑暗。他亲眼见证过太古万族的强盛,也亲眼见证过人族的崛起和复仇。这段历史,对于这个时代的修士来说,已经遥远得像是神话传说。但对于他来说,却是真真切切的记忆。
是啊,何人所为?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时代的人或许已经无人知晓。但在石子腾的记忆中,那段历史依然清晰如昨。在此时的荒古时代前期,人族虽然已经大兴,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主宰。但那些关于太古皇族、关于太古万族将人族视为“血食”的黑暗记忆,依然深深刻印在每一个古老传承的骨子里。那些惨痛的过去,经过一代代的传承和渲染,已经成了人族修士心中永远的阴影。
“太古生物?”石子腾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他的目光从脚下的神源阶梯上扫过,最终落在了燕赤行那张满是震惊和困惑的脸上。
“赤行,你师傅教过你人族的修行史吧?在你们这些后世修士的眼中,如今的人族,鼎盛繁华,统御东荒、中州,那些所谓的太古生物,不过是些躲在生命禁区或者地下矿脉里苟延残喘的怪物罢了。你们觉得人族的地位天经地义,觉得这天地本来就应该由人来主宰。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这鼎盛繁华到来之前,人族走过了怎样一段黑暗的岁月?”
石子腾转过身,继续向着深渊下方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他的声音却在空旷的阶梯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历史厚重感。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上古时代穿越了无数万年时光,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响起。
“可是,在遥远的太古时代,在那段你们连记载都找不到的黑暗岁月中……人族,算什么?”石子腾的声音冷得可怕,像是一把浸透了寒冰的刀,直直地刺入听者的灵魂。
“人族,不过是这些太古万族圈养的牲畜。就像你们平时吃鸡鸭鱼肉一样,那时候的太古生物,饿了就去人族的部落里抓几个人来塞牙缝。人族的血肉对他们来说,不仅是食物,还是修炼用的材料。有些太古生物为了修炼魔功,甚至会直接血祭数以百万计的人族城池。他们把人族炼成血丹,抽成魂幡,做成人骨法器。在那些太古生物眼中,人族和牲畜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牲畜还不如。因为牲畜至少不会反抗,而人族还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反抗意志。”
“没有功法,没有传承,体质孱弱。那时候的人族,每天都生活在随时会被灭族的恐惧之中。他们没有任何修炼的法门,只能靠吞食一些低等的灵草来强健体魄。他们住在山洞里,吃着野果和树根,像野兽一样活着。那时候的天地,是属于太古皇族的。每一位太古皇,都是无敌于天下的存在。他们的法旨,就是天道!他们要谁死,谁就必须死。他们要哪个种族消失,哪个种族就会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燕赤行听得浑身冰冷。这些隐秘的历史,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上看到过。他家族中的那些藏书,对人族历史的记载最早只追溯到荒古时代中后期。那个时候,人族已经有了自己的大帝,已经开始繁荣昌盛。他一直以为人族生来就是万物之灵,一直以为人族的霸主地位是理所当然的。却没想到,人族的过去竟然如此屈辱和黑暗。在那些太古生物面前,人族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既然太古万族如此强大,那为何……为何现在这天下,是我们人族的?”燕赤行忍不住追问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渴求,想要知道人族是如何从那样的绝境中走出来的。
“因为有人不甘心当畜生。”石子腾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两道模糊却伟岸到了极点的身影。那两道身影,一个通体散发着太阴之力的银光,一个通体散发着太阳之力的金光。他们并肩而立,像是两座支撑着天地的山峰。他们是太古时代人族最黑暗的岁月中,孕育出的两尊无上神明。他们开创了人族的修行之路,为人族点亮了文明的火种。如果没有他们,人族或许至今仍然是太古万族圈养的牲畜。
“太阴,太阳,孰弱孰强,阴阳共济,天下称皇……”
石子腾低声吟唱了一句古老的箴言。那箴言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知晓,但它承载着人族最古老的记忆和最深沉的敬意。随后,他冷笑一声,继续说道:“为了让人族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族先贤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去观摩太古生物的经脉,去偷学他们的道纹,去模仿他们的修行方式。甚至不惜将那些狂暴的太古真血注入自己的体内,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只为了找到一条适合人族的修炼之道。在那个过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爆体而亡,不知道有多少人走火入魔。但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最终,人族中诞生了属于自己的大帝。他们用自己的命,杀出了一条血路,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古万族,杀得胆寒,杀得蛰伏,杀得他们不得不将自己封印在神源之中,等待下一个时代的到来。”
石子腾指了指脚下的神源阶梯。他的扇骨在神源表面轻轻点了几下,发出几声清脆的“笃笃”声。
“你们看到的这些,不是活着的太古生物,而是死物。或者说,是战利品。有人,在荒古时代的开端,用这种极其羞辱的方式,将曾经奴役过人族的太古异种,封印在神源之中,铺成了这条供人践踏的阶梯。这是一种示威,也是一种警告。每一块神源,都是一具太古生物的棺椁。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在踩在曾经奴役过人族的天敌的脸上。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修仙界的真相,燕赤行。”石子腾突然转过头,重瞳死死地盯着燕赤行。那目光中充满了洞穿一切的锐利,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刺入了燕赤行的灵魂深处。
“没有所谓的仁慈,没有所谓的公道。只有‘你死我活’的种族更迭。太古万族吃人的时候,他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因为他们强,人族弱。人族大帝杀光太古万族,把他们踩在脚下的时候,人族也觉得这是替天行道。因为人族强,太古万族弱。这就是因果,这就是力量!这世上最真实的东西,从来都是建立在力量的基础上的。”
“你若不够强,你就是这神源里的尸体,供人践踏。你若足够强,你就能决定谁来铺路,谁来走!”石子腾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燕赤行的心上。
燕赤行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他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连呼吸都忘了。石子腾的这番话,比之前在枯林中对他说的那番“修士如蝗虫”的理论,更加宏大,也更加血淋淋!这直接将修仙界那种赤裸裸的丛林法则,上升到了整个种族、整个历史的高度!他以前所坚守的那些正义和道义,在这个宏大的历史叙事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他的内心被彻底震撼了,那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也被无情地击碎。
“力量……只有力量,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燕赤行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断剑。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白。断剑的剑柄粗糙无比,将他原本就满是伤痕的手心再次割破,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流下,滴落在神源阶梯上,绽开了一朵朵细小的血花。但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沉浸在了石子腾的话语之中,沉浸在了这个残酷而真实的道理之中。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迷茫和怯懦,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种如孤狼般的狠厉所取代。那狠厉中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也带着一种对力量的无尽渴望。他不再摇摆,不再动摇。他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意义,那就是变强,不择手段地变强。然后,用自己的力量,去制定属于自己的规矩。
“前辈教诲,晚辈此生不忘!”燕赤行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在暴风雨中扎稳了根基的树。他的目光直视着石子腾,坦荡而坚定,“晚辈若能活下去,必当不惜一切代价,去争那最强的力量!等晚辈有了足够的力量,不管是太古生物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都别想再踩在人族的头上作威作福!”
“嘿,小子,算你没白听腾爷一番教导。”马老三在一旁疼得呲牙咧嘴,却也不忘拍马屁。他一边用布条包扎着断指,一边嘟囔道。他的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还是强撑着一个笑容说道:“疼死老子了……这该死的太古阵纹,真邪门……不过话又说回来,能听腾爷讲这些东西,老奴这一趟就没白来。跟着腾爷,别的学不学得到另说,这做人的道理,那可真是字字千金啊!”
“老三,受点伤长点记性。”石子腾微微一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脚下的神源阶梯上,眼中重瞳微转,看透了那层覆盖在神源表面的光晕,“这神源阶梯上的阵纹,乃是‘绝天锁地大阵’的残缺一角。那截‘建木残须’,不过是这个大阵外围用来吸收天地生机、维持大阵运转的一个小插件罢了。你们以为是仙珍,其实不过是大阵上的一个零件。而这整个深渊,都是这个大阵的笼罩范围。”
石子腾顿了顿,继续往下走。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我拿走了建木残须,这大阵的能量循环就断了。就像是一台水车被抽掉了核心的叶片,再也转不动了。所以这封印的裂口才会打开。但阶梯本身的防御阵纹还在,那些阵纹与神源石板融为一体,经历了千万年依然运转不息。别说是你马老三,就算是真正的仙台大能来了,敢强行破阵取源,也会被瞬间震成齑粉。你的三根手指,连利息都算不上。”
三人继续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深渊中回响,与那黑红色雾气的翻涌声交织在一起。随着深度的增加,那黑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郁,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石子腾的青色光罩在浓雾中愈发显眼,像是一盏在黑暗中前行的明灯。周围的温度也开始急剧下降,一种冻彻骨髓的阴寒之气,透过石子腾的护体青光,依然让燕赤行和马老三感到瑟瑟发抖。燕赤行的牙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颤,但他依然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马老三则缩成了一团,两只胳膊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只钻进了洞里的老鼠。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神源阶梯终于到了尽头。最后一级神源石板的前方,是一片巨大的黑暗空间。石子腾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停住了脚步。他的重瞳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将前方的景象尽收眼底。
呈现在三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地下广场。那广场之大,足以容纳数万人同时站立。站在这里,就像是站在了一座宏伟的地下城池之中。广场的穹顶高不可测,抬头望去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不知道延伸到了哪里。广场的四周,矗立着数十根高达百丈的巨大青铜柱。那些青铜柱粗大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每一根都像是擎天巨人般屹立不倒。这些青铜柱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太古符文,以及各种面目狰狞的太古生物图腾。那些图腾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整个广场的地面,不再是神源,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奇异岩石。那种岩石坚硬无比,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岩石表面流淌着如同血脉一般的光泽,那光泽在岩石内部缓缓流动着,从广场的一头流向另一头,像是大地深处有一条巨大的血管在输送着某种不知名的能量。整片地面仿佛是有生命的,正在缓缓呼吸。每一次“呼吸”,那暗红色的光泽就会明亮几分,然后又渐渐暗淡下去。
在广场的最正前方,耸立着两扇高达数十丈的青铜巨门。那巨门的高度超过了广场四周的青铜柱,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太古神文和符箓。巨门紧紧闭合,上面用一种古老而狂野的字体,刻着两个血红的大字。那两个字巨大无比,每一个都有数丈大小,散发着无尽的杀伐之气。那气息几乎化作了实质,如同两把出鞘的绝世凶兵,悬在巨门之上。
虽然燕赤行和马老三根本不认识这种太古神文,但在看到那两个字的瞬间,他们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它的含义。那含义直接印入了他们的灵魂深处,像是某种不可抗拒的法则力量,让他们瞬间就明白了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
“镇魔”!
“腾爷……这地方,怎么看着像是用来关押犯人的大牢啊?”马老三牙齿打着颤,躲在石子腾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四周。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像是随时准备掉头就跑。
石子腾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广场边缘的一面巨大岩壁前。那岩壁高达数十丈,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像是一幅天然的画板。岩壁上,刻画着一幅极其庞大、也极其惨烈的壁画。那壁画覆盖了整面岩壁,从广场的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描绘着一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旷世大战。
壁画的色彩已经有些斑驳,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剥落和风化的痕迹,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那场大战的规模和惨烈程度。无数身披兽皮、手持简陋石器和骨器的人族修士,犹如飞蛾扑火一般,冲向苍穹。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似乎明知前方是死路,也要义无反顾地往前冲。他们的身体被火焰焚烧,被雷电劈碎,被狂风撕扯,但他们依然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铺成了一条通往天空的道路。
而在苍穹之上,则是一群犹如神明般的太古生物。他们有的驾驭着风火雷电,浑身散发着毁灭性的光芒。有的法相天地,身躯庞大得如同山岳,举手投足间,便能让人族的军队灰飞烟灭。还有的形态诡异,或生出百臂,或长有千目,每一次攻击都能收割成片的人族生命。他们高高在上,俯瞰着下方的人族修士,如同俯瞰着一群不自量力的蝼蚁。
在壁画的中心,是一尊极其恐怖的太古皇族。那是一个生有九颗头颅、浑身燃烧着黑色神火的绝世大凶。它的九颗头颅各不相同,有的如龙,有的如虎,有的如鹰,有的如蛇。每一颗头颅都在吞噬着成千上万的人族生灵,鲜血汇聚成了江河,尸骨堆积成了山岳。它的身躯庞大到占据了整幅壁画的中央位置,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镇压着一切的反抗。
但就在这绝望的画面的最上方,出现了一个人族的背影。那背影没有面容,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只身披一件简单的道袍,那件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显得无比伟岸。他手持一尊古朴的大鼎,大鼎之上,铭刻着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那大鼎散发着一种超越天地的威严,仿佛是一件不属于人间的神器。
那人族背影只是一掌压下,大鼎轰然坠落,直接将那头九头太古皇族镇压在了无尽的大地深处!那一掌的威力,在壁画上被描绘得淋漓尽致。大鼎坠落的瞬间,天空撕裂,大地崩塌,九头神犼在鼎下挣扎咆哮,但最终还是被彻底镇压。那画面充满了力量感和史诗感,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热血沸腾。
“呼……”燕赤行看着这幅壁画,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他仿佛听到了那跨越了千万年的惨烈厮杀声,听到了人族的怒吼和太古生物的咆哮。那惨烈的气息似乎穿透了壁画,直接冲击了他的神魂,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握着断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前辈……这壁画上画的,莫非就是这里被封印的那个太古皇族?”燕赤行震惊地问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中回荡着,显得格外渺小。
“九头神犼,太古皇族中以残暴嗜杀着称的一脉。”石子腾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壁画上那个人族的背影。他的手指在那古老的岩壁上缓缓滑过,似乎在感受那段已经逝去了千万年的历史。他的重瞳中闪过一丝敬意,那敬意真诚而深沉,是对那位曾经为了人族而战的先贤的最高敬仰。但很快,那敬意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冷漠的模样,仿佛那一瞬间的情感波动从未存在过。
“这壁画,是后人为了歌功颂德刻上去的。真实的情况,恐怕比这惨烈千百倍。那一战,人族虽然赢了,但付出的代价,也是无法估量的。多少英杰埋骨他乡,多少传承自此断绝。不过,这九头神犼当年并未被彻底杀死。那大鼎只是将它镇压,却没能将其磨灭。它被镇压在了这片太古矿脉的极阴之眼下,用那‘万木噬灵阵’和‘建木残须’,世世代代抽取它的生命精气,让它在无尽的虚弱中苟延残喘,连抬一下爪子都做不到。这样的惩罚,比直接杀了它还要狠毒百倍。”
石子腾转过身,看向那两扇巨大的“镇魔”青铜门。他的目光幽深而锐利,像是能够穿透那厚重的青铜,看到门后的黑暗和黑暗中的那个存在。
“如今,建木残须被我取走,阵法停滞。这头被镇压了千万年的老畜生,恐怕已经闻到了我们身上的血肉味道,正在里面苏醒呢。”石子腾的语气轻松得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但话中的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什么?!”马老三一听这话,吓得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脸都绿了。他的裤裆里顿时传来一阵骚臭味,竟是直接吓尿了。但他却顾不上这些了,只是拼命地往后缩,像是想要钻进地缝里去。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腾……腾爷!您别吓老奴啊!那是太古皇族啊!大帝才能镇压的怪物!咱们这几条小命,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趁它还没完全醒,咱们赶紧顺着神源阶梯跑吧!老奴上有老下有小……不对,老奴虽然没老没小,但老奴还不想死啊!”
“跑?”石子腾被马老三这副怂样给气笑了。他“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没好气地在马老三的头上敲了一记。那敲击声在空旷的广场中格外清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但眼中却闪着一种让马老三更加绝望的光芒。
“你这狗东西,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那老畜生被抽了千万年的精气,如今就算没死,也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你当太古皇族是不死不灭的?这天地之间,谁能真正的不死不灭?就算是古之大帝,也有寿终正寝的时候。这头九头神犼被镇压了那么久,本源早就被抽得七七八八了。若非如此,你以为这外面的封印会这么容易被打开?若是全盛时期的太古皇,我自然掉头就走,绝不会有半点犹豫。但现在……这可是一座移动的太古宝库!”
石子腾的眼中,爆发出了极度危险的光芒。那光芒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机缘的势在必得。他嘴角的笑容渐渐扩大,露出了一种只有在看到了绝世珍馐时才会有的表情。
“太古皇族的本源真血,若是能提炼出来一两滴,融入我的内宇宙中,便能让我这道宫秘境的底蕴,直接超越古今任何一位天骄!这等送上门的造化,你让我跑?就算它现在还有那么一丝余力,本座也要从它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疯子!这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马老三和燕赤行看着此刻的石子腾,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个念头。别人的疯,是不要命。而这位爷的疯,是把别人的命和太古皇族的命一起当成了他修行的养料。别人听到太古皇族的名字,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这位倒好,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太古皇族的本源真血上,想把对方当成自己修行的养料!这胆子,怕是比天还大!
“当啷!当啷!”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沉闷、宛如巨雷轰鸣般的金属撞击声,突然从那两扇青铜巨门后方传了出来!那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极有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巨门后方不停地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那两扇青铜巨门剧烈地震动一下,门上的太古神文也随之亮起又暗灭。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了极点、令人闻之欲呕的尸臭味。那臭味像是无数具尸体同时腐烂了千万年,浓郁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还有一股暴虐到让人想要发狂的嗜血杀意,从门缝中渗透出来,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广场。燕赤行和马老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那杀意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咔咔咔……”在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两扇不知道尘封了多少个时代的青铜巨门,竟然缓缓向两边打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不大,只有一尺来宽,但已经足够让门内那凝聚了千万年的黑红色雾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那雾气喷涌的速度极快,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地下广场,将三人的身影都笼罩在了一片暗红色的世界之中。
“不好!腾爷,它……它出来了!”马老三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一根青铜柱后面。他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那根青铜柱只能遮住他大半个身体,但他的腿和屁股还露在外面。他的眼中满是绝望的惊恐,像是一只被猛虎逼到了绝路的老鼠。
“急什么。正主哪有这么容易露面。出来的,不过是看门狗罢了。”石子腾站在原地,任由那狂风般的黑红雾气吹拂着他的青衫。他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但他整个人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岿然不动。他的重瞳穿透了那浓稠的雾气,准确地捕捉到了门内那个正在快速接近的庞大身影。
“吼——!”一声凄厉且不似人声的咆哮从门缝中传出。那咆哮声震得整个广场都在颤抖,震得那些青铜柱上的太古符文都亮了起来。那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饥饿和疯狂,像是沉睡了千万年之后,终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雾气中猛地窜了出来。那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广场的地面上。那砸落的力道之猛,直接将那坚硬无比的暗红色岩石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和尘土四散飞溅,将周围的黑红雾气都震散了几分。
燕赤行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握着断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两丈的怪物。它大致保持着人形,但浑身上下长满了灰白色的长毛。那些长毛又粗又硬,像是一根根钢针插在它的皮肤上。它的双手双脚都长着尺许长、犹如利刃般的黑色指甲,那指甲在暗红色的光芒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锋利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脖子发凉。它的头颅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几乎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那大口中长满了交错的獠牙,那些獠牙长短不一,有的如同匕首,有的如同钢锥,正滴落着腥臭的黏液。那黏液落在地上,冒出一缕缕白烟,显然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最让人心惊的是,这怪物的脖子上,还拴着一根粗大的黑色铁链。那铁链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漆黑如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压符文。铁链的另一端延伸进了青铜门内的黑暗之中,不知道连接着什么地方。那铁链绷得笔直,限制着这怪物的活动范围。
“这是……太古奴族,‘尸鬼猿’。”石子腾一眼就认出了这怪物的来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像是在谈论一只路边的野狗,“太古皇族圈养的下等奴隶罢了,专门用来给他们看门和处理尸体的。这种奴族在太古时代遍地都是,那些太古皇族稍微有点身份的就豢养着一大群。它们没有太高的灵智,只知道听从主人的命令。看这体型和身上的腐朽之气,估计也是被封印在这里千万年,靠着吃同类的尸体苟活下来的。能活到现在,倒是也挺不容易。”
虽然石子腾说得轻描淡写,但这头尸鬼猿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实打实地达到了道宫秘境巅峰的层次!那股气息狂暴而凶戾,如同一头纯粹的杀戮机器。而且,太古生物的肉身极其强悍,同境界之下,人族修士很难破开它们的防御!这头尸鬼猿虽然被镇压了千万年,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它那一身经过太古凶煞之气淬炼的筋骨和皮毛,依然不是寻常修士能够对付的。
“吼!”尸鬼猿没有眼睛,但它的嗅觉极其敏锐。它那巨大而塌陷的鼻孔在空气中抽动了两下,瞬间就锁定了广场上的三人。尤其是血气方刚、身上还带着新鲜血腥味的燕赤行,更是成为了它眼中的绝佳美味。它那张血盆大口咧开了一个恐怖的弧度,大量的黏液从嘴角滴落。
它咆哮一声,双腿猛地一蹬地面。那两条粗壮有力的腿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直扑燕赤行而去!那速度极快,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楚它的动作。那种恐怖的爆发力,在太古生物中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
“前辈救我!”燕赤行虽然经历了道心的蜕变,但他毕竟只有彼岸境的修为。面对这等恐怖的太古怪物,他本能地感到了绝望。他的身体想要后退,但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他下意识地向石子腾呼救,那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求生的欲望。
然而,石子腾却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折扇一摇,一层淡淡的青光将他自己笼罩,彻底隔绝了气息。那青光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屏障,将他和马老三都护在了其中。而燕赤行,则被单独留在了外面。
“燕赤行,你不是想要力量吗?你不是想主宰自己的命运吗?”石子腾那冷酷到了极点的声音,在燕赤行的耳边炸响。那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在他的识海中轰鸣,震得他浑身发麻。
“我刚才教了你那么多,不是让你听故事的。修仙界的残酷,从来都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而是要用血和命去拼出来的!那些道理,你听了,也点头了,但这不代表你就真的懂了。只有亲手杀过敌,亲手流过血,亲手在生与死的边缘走上一遭,你才能把那些道理刻进骨子里!”
“这头尸鬼猿被封印了千万年,神智全无,浑身经脉枯竭,如今不过是外强中干、凭着本能在杀戮罢了。它就是你踏入这残酷修仙界的第一块垫脚石。去,杀了它。”石子腾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决定人生死的漠然。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冷酷地注视着自己的士兵去迎接生死的考验。
“你若杀不了它,说明你刚才磕的那个响头,发的那句毒誓,不过是废物临死前的无病呻吟。既然是废物,那就死在这里好了。免得出去丢人现眼,浪费这天地间本就不多的灵气。”石子腾的最后几个字,冷得像冰,硬得像铁。
燕赤行如坠冰窟。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他看了看那越来越近的尸鬼猿,又看了看石子腾那张冷酷而漠然的脸。他终于明白,石子腾是认真的。这位神秘莫测的前辈,绝不会出手救他。在这个人的眼中,弱者不值得同情,废物更不值得怜悯。只有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才有资格跟在他的身后。
要么杀,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啊啊啊啊——!”在生与死的极致压迫下,燕赤行骨子里的那股狠劲终于被彻底逼了出来。他不再后退,也不再呼救。他的双眼在瞬间变得猩红一片,那血红色如同猛兽的眼睛,泛着疯狂的光芒。他疯狂地燃烧起自己彼岸境的本源神力,那是他拼了命修炼了二十年的根基。那神力在他的苦海中沸腾、燃烧,化作一股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的断剑在神力的灌注下,爆发出了一阵极其耀眼的剑芒!那剑芒明亮如月,将周围的黑红雾气都照得通明。
“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我要变强!!!”燕赤行发出野兽般的怒吼。那吼声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一种对命运不公的反抗。他不退反进,迎着那头恐怖的尸鬼猿,狠狠地一剑劈了上去!那剑芒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如同凤凰泣血。
“当!”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加之声响起。那声音在广场中回荡着,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颤。燕赤行的断剑与尸鬼猿的利爪狠狠撞击在一起,迸出了一大串火花。
燕赤行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断剑涌入双臂。那股力量庞大得无法想象,像是有一座大山直接压了下来。“咔嚓”两声脆响,他的双臂骨骼瞬间出现了裂纹。那疼痛撕心裂肺,但他却咬紧了牙关。他的虎口直接被震裂,鲜血狂飙而出,溅了他一脸。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震得向后滑退了数尺,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
那断剑劈在尸鬼猿的胸口上,竟然只在它那灰白色的长毛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破!这太古奴族的肉身之强悍,远远超出了燕赤行的想象。他那全力一剑,足以斩杀同境界的修士,但在这尸鬼猿面前,却像是挠痒痒一般。
“吼!”尸鬼猿被这蝼蚁的反抗激怒了。它愤怒地咆哮着,那声音中充满了暴虐和凶戾。它那巨大的爪子猛地一挥,带着撕裂虚空的劲风,狠狠地拍向燕赤行的头颅。那巨爪上五根黑色的指甲如同五把利刃,在空中划出五道寒光。这一下若是拍实了,燕赤行的脑袋绝对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
“赤行小子!躲啊!”远处的马老三躲在柱子后面,吓得大叫起来。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焦急。虽然他和燕赤行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经过这一路的相处,他多少对这小子有了几分真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燕赤行看着那在瞳孔中无限放大的巨爪,看着那五根闪烁着寒光的黑色指甲,他的脑海中突然一片澄明。在那生死一线的瞬间,他出奇地平静了下来。他的脑海中回响起了石子腾刚才的话。
“它外强中干……凭本能杀戮……”
“你若不够强,你就是被践踏的尸体……”
“本能……弱点……”
燕赤行咬碎了钢牙。他眼中的猩红更加浓烈了,但浓烈之中,却多了一分清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他的力量远不如这头尸鬼猿,他的防御也挡不住对方的一击。但对方没有神智,只有杀戮的本能。一个有理智的人,和一个只有本能的野兽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人能够思考和判断。这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不顾双臂的剧痛,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撤去了身上所有的护体神光。那层薄薄的护体神光是他最后的屏障,撤去之后,他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了尸鬼猿的攻击之下。他将自己最脆弱的左肩,主动送向了尸鬼猿的巨爪!那动作决绝而凶狠,带着一种赌上性命的疯狂。
“噗嗤!”锋利的黑色指甲瞬间贯穿了燕赤行的左肩。那指甲从他的肩头刺入,从他的后肩穿出,直接将他的肩膀捅了个对穿。几根惨白的骨茬刺破皮肤露了出来,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那血液在空中洒落,如同雨点般打在暗红色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燕赤行的身体向后倒飞,他的左肩一片血肉模糊。
但就在这一瞬间,燕赤行的眼中却爆发出了一抹极其骇人的精光。那精光亮得惊人,像是夜空中最耀眼的一颗星。因为在这一刻,他和尸鬼猿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口中的恶臭。而那尸鬼猿的巨爪还插在他的肩膀里,暂时失去了灵活的机动力。
“死畜生,吃我一剑!”燕赤行怒吼着。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发颤,却充满了杀意。他借助这股近在咫尺的距离,将全身仅剩的最后一点神力,全部灌注到了右手的断剑之中。那断剑在神力的催动下,剑芒暴涨,如同一条银色的毒蛇。
他没有去刺尸鬼猿那坚硬如铁的心脏。那里被厚厚的皮肉和骨骼保护着,以他的力量根本无法破开。他也没有去砍那粗壮如柱的脖子,那上面的肌肉硬得像是精铁。他选择了最致命的部位。借着身体下坠的姿势,他将断剑自下而上,极其毒辣地刺入了尸鬼猿那没有任何防护的下颌!那下颌处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下面就是连接着大脑的软组织。断剑如同切入豆腐一般,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进去。然后他顺势狠狠一绞,那剑刃在脑腔中搅动,直捣脑髓!
“吼——咕噜……”尸鬼猿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它那巨大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了一般。它的巨爪还插在燕赤行的肩膀上,但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发力了。它的下颌处喷出大股夹杂着脑浆的黑血,那血液黏稠而腥臭,喷了燕赤行满头满脸。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般轰然倒塌,将燕赤行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这……这小子……”躲在柱子后面的马老三看呆了。他的嘴巴大张着,连包在嘴里的布条都掉了下来。他全程目睹了燕赤行的战斗,那电光火石之间的生死博弈,那以命换命的狠辣打法,都让他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以自身重伤为代价,引诱太古生物露出破绽,一击毙命!这等极其狠辣、甚至可以说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哪里像是一个名门正派出来的雏儿?这分明是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冷血杀手啊!马老三在心中暗自想道。这个燕赤行,以后怕是要成大器了。
“砰!”压在燕赤行身上的尸鬼猿尸体被一脚踹开。那一脚的力量极大,将那具重达数千斤的尸体直接踹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燕赤行艰难地从血泊中爬了起来。他的左肩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整条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已经使不上任何力气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只濒临死亡的小兽。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凶狠。那眼中的光芒,让人想起刚刚走出巢穴的幼狼,虽然稚嫩,但那股子嗜血的野性已经显露无遗。
他拔出插在尸鬼猿下颌上的断剑。那断剑上沾满了黏稠的脑浆和黑血,但他却毫不在意。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子腾面前。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血色的脚印。他单膝跪地,低下头。那动作庄重而虔诚,带着一种经历了生死考验之后才会有的沉稳。
“前辈……晚辈,没有给您丢人。”燕赤行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
石子腾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仿佛脱胎换骨般的青年。他的目光在燕赤行的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从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到那条无力的左臂,再到那柄还滴着黑血的断剑。他的嘴角,那抹冷漠终于化作了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真诚而欣慰,像是一个严厉的老师在看到了学生的进步之后,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不错。对自己狠,才能对敌人更狠。你这一剑,有了那么一点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资格。”石子腾抬起手,屈指一弹。那动作轻盈而优雅,不带半点烟火气。
一滴晶莹剔透、蕴含着勃勃生机的绿色液滴,从他的指尖飞出。那液滴如同翡翠般碧绿,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绿光。它穿过空气,准确地落在了燕赤行的左肩伤口处。那液滴在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就融化了,化作了一团温暖的绿色光芒,将整个伤口都包裹了起来。
这正是他刚刚凝聚的“肝之神藏”提炼出的极品生命本源。那生命本源中蕴含着建木残须的精纯木气,具有极为强大的疗伤功效,堪称生死人、肉白骨。
液滴入体,燕赤行只感觉一股温暖的热流瞬间包裹了伤口。那热流像是春日里的阳光,透过皮肤和肌肉,直达骨骼。他听到了自己体内骨骼生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感觉到了断裂的骨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撕裂的肌肉也在迅速生肌止血,如同时间在伤口上飞速倒流。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致命的重伤,竟然已经好了一大半!他的左肩虽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知觉和活动能力。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发现已经能够抬起和弯曲了。
“多谢前辈赐药!”燕赤行感受着体内那股纯粹的生机,心中对石子腾的敬畏达到了顶点。这种生死人肉白骨的手段,再加上那视太古生物如无物的心境,这位自称“盘古”的前辈,到底是一个何等恐怖的盖世妖孽?!他燕赤行有生之年能够遇到这样的存在,还能跟在他的身边,这简直是天大的造化。
“行了,别跪着了。开胃小菜吃完了,也该去看看正餐了。”石子腾越过燕赤行,径直走到那两扇已经半开的“镇魔”青铜巨门前。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魄。
门内,依然是无尽的黑暗与翻滚的红黑雾气。但那种令人心悸的太古皇族威压,却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止!那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让人连呼吸都感到困难。隐隐约约中,似乎能听到一阵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从门内的深处传来。那喘息声每一次响起,都伴随着一股腥臭的热风从门内涌出,像是某个巨大的生物正在沉睡中缓缓呼吸。
“腾爷……咱们真的要进去吗?”马老三见危险解除,又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他探头探脑地看着门内的黑暗,心里依然打着鼓。他的两条腿还在不停地打颤,像是随时都会软下去。
“这老畜生被镇压了这么久,又饿了这么久。就算它是太古皇族,现在也不过是一只被拔了牙的病猫。”石子腾将折扇别在腰间,双手背在身后。他的重瞳之中,一黑一红两道阴阳鱼图案开始缓缓旋转。那阴阳鱼越转越快,最后竟然化作了一片混沌色的光芒,将他的双瞳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一股远超之前的气势,从他的体内缓缓散发出来,与门内那太古皇族的威压正面相抗。
“走吧。本座倒要看看,这名震太古的九头神犼,如今这副皮囊里,还能榨出几滴真血来!”石子腾说罢,一步踏出。他的青衫在黑红雾气中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与那无尽的黑暗融为了一体,又仿佛是一把刺破了黑暗的利剑,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镇压着太古绝世大凶的黑暗牢笼之中。
燕赤行握紧断剑,眼神坚毅,紧随其后。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像是踏上了一段注定的征程。
“哎哟喂!两位爷,等等老奴啊!”马老三一咬牙一跺脚,也硬着头皮跟了进去。他的两条腿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但他的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一些,至少不再是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了。
青铜巨门在三人进入后,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那声音悠长而缓慢,在空旷的广场中回荡了很久。巨门缓缓闭合,将那三道身影彻底吞没在了门后的黑暗之中。最后一丝门缝消失的瞬间,门内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