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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枯木逢春演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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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如灰色的巨兽,在青木枯林的深处无声地翻滚。那雾气比之前稀薄了一些,却依然浓郁得让人看不清十丈之外的景象。它们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又沿着那些石化的古木攀援而上,缠绕在每一根干枯的枝桠上,像是不愿意就此散去的鬼魂。整片枯林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一两声“咔嚓”声,不知是枯枝断裂,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移动。

自从那截散发着浩瀚生命精气的“建木残须”被石子腾从祭坛中心抽出之后,这片被“万木噬灵阵”封锁了千万年的死寂之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生机。那生机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像是一缕暗香飘散在死气沉沉的空气中。但渐渐地,它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那些被万古死气压制了千万年的微小生命,开始在这股生机的滋润下苏醒。苔藓重新爬上了树根,菌丝在腐土中蔓延,一些不知名的小虫从石缝中钻了出来,在雾气中舒展着僵硬了无数岁月的身躯。

半空中,石子腾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他的身体悬浮在离地数丈的高度,衣袍在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那破旧的散修长袍此刻被一层翠绿色的光芒笼罩,每一道光芒都像是一片嫩叶,围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他的面容平静而专注,看不出喜怒,但眉心处却有一道青色的光点若隐若现,如同第三只眼睛般吞吐着天地之间的精华。

他的胸前,那截不过尺许长、宛如极品翡翠般剔透的建木残须正悬浮在那里。那树根似乎还活着,表面有一层淡金色的脉络在缓缓搏动,如同心脏在跳动。伴随着他体内《太上灵宝度人经》的古老道音轰鸣,残须上一丝丝、一缕缕精纯到了极致的翠绿色木之本源,化作肉眼可见的绿色光带,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口鼻之中。那光带如同无数条细小而灵动的翡翠蛇,在空中舞动、缠绕,最终汇入他的体内。

“嗡——”

石子腾的体内,中丹田“人界”宇宙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剧变。那内景之中,天地初开时的景象再次上演,但这一次的规模更加宏大,更加壮阔。

那原本燃烧着赤红道火的“心之神藏”,与流淌着漆黑玄水的“肾之神藏”,在这股浩瀚无匹的木之本源注入后,仿佛干柴遇到了烈火,枯井涌出了甘泉!心火得了木气,燃烧得愈发旺盛,那赤红色的火焰从道宫深处喷薄而出,将整个中丹田的上半部分都映成了一片火海。肾水得了木气,流淌得愈发舒缓,那漆黑的水面上泛起了淡淡的青绿色涟漪,如同春雨落入了池塘。

水生木,木生火!

那座“心之神藏”在木气的滋养下,焰心处竟然生出了一缕青色的火苗。那火苗在赤红烈焰的包围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莲花生在火海之中。这是心火由外转内、由烈转温的征兆,意味着他的道火不再只是无物不焚的破坏之火,而是蕴藏着生机的淬炼之火。同样,那座“肾之神藏”在木气的疏导下,水底深处竟然凝结出了一颗颗青色的水珠,如同玉石般沉在水中。这是肾水由阴转柔、由寒转温的征兆,意味着他的玄水不再只是冻结万物的死水,而是滋润万物的活水。

一座通体由青色神木构筑而成的宏伟道宫,在他的肝脏位置拔地而起。那道宫高不知几许,通体青翠欲滴,墙壁上布满了如同树轮般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无数岁月累积的生机。宫殿的柱子是上百根粗壮的古木,每一根都直插天际,枝叶繁茂。宫殿的顶部长满了青翠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细密的小花,每一朵花都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那座道宫散发着勃勃生机,其内隐隐有一尊与石子腾面容一般无二、身披青木长袍的神只正在缓缓凝聚成型。那神只盘坐在道宫的正中央,周身缠绕着无数条翠绿色的光带,光带中隐隐有万木生长、百花盛开的景象在流转。

随着木之神藏的逐渐圆满,石子腾体内的极阴之水与极阳之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缓冲与转化枢纽。那两股曾经互相排斥、彼此对峙的力量,如今在木气的调和下,开始缓缓地交融、转化、循环。水滋养木,木助长火,火温暖水。三股截然不同的大道法则,在他的内宇宙中形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的小循环。那循环的速度从慢到快,最后竟然化作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漩涡,在中丹田的中心处不断旋转,将天地间的精气源源不断地吸入体内。

每一次呼吸,都有风雷之音在他体内炸响。那声响如同远古的鼓声,又如同天雷劈开了混沌,每一次响起都让他的肌肉和骨骼发生一次细微的蜕变。每一次心跳,都仿佛有巨龙在深渊中咆哮,那搏动强劲而有力,每一次都让他的血液如同奔涌的江河般在经脉中循环往复。他的气息变得越来越绵长,越来越深厚,就像是一棵根植于大地深处的古木,任凭风吹雨打,依然岿然不动。

而在下方,马老三正撅着屁股,在一堆残肢断臂中忙得不亦乐乎。他的动作极其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发死人财的勾当。他的两只手在那些尸体上翻找着,不时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和“嘿嘿”的窃笑声。

“哎哟喂,这化龙巅峰的骨头就是硬,连这储物袋的绳子都用的是千年冰蚕丝。瞧瞧这做工,这料子,老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马老三一边嘀咕着,一边极其熟练地从天狼谷谷主郎问天的无头尸体上,将一个绣着银狼图案的储物袋生拉硬拽地扯了下来。那储物袋挂在郎问天的腰间,被一根银光闪闪的细绳系着,马老三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绳子解开。他掂了掂分量,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菊花。

“啧啧啧,这可是大派的门主啊!这身家,啧啧,起码得有几万斤纯净源吧?还有这件银狼大氅,虽然破了点洞,但修补修补,拿去鬼市当二手货卖,也能换不少好东西。这狼皮可是货真价实的太古银狼皮,光这皮毛就值老了钱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那件破破烂烂的银色狼皮大氅从郎问天身上剥了下来,又觉得太重,叠了好几次才勉强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

搜刮完郎问天,马老三又像个勤劳的土拨鼠一样,颠颠地跑到了薛枯血那摊烂肉旁边。那摊烂肉散发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臭味,比死老鼠还要难闻十倍。马老三捏着鼻子,在距离那堆烂肉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停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贪欲战胜了恶心。

“这老鬼修的是邪功,身上的东西估计沾了不少因果,不过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马老三一边用破布捂着口鼻嫌弃地翻找着,一边将几个沾满黑血的玉简和血色小鼎塞进自己的怀里。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老鬼啊老鬼,你别怪马老三我趁火打劫。你这辈子杀了那么多人,炼了那么多的血,身上这些宝贝沾了太多的煞气,一般人可消受不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帮你把这些东西处理掉,省得它们流落到外面去害人。你说是不是?虽然你也听不见了,但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他对着那堆烂肉自言自语了一番,然后又从薛枯血的手指上撸下了一枚血红色的戒指。那戒指通体赤红如血,上面还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马老三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将那戒指收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水……水……”

就在马老三忙着发死人财的时候,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片枯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马老三浑身一个激灵,像只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他手中的东西“哗啦”一下散了一地,整个人如临大敌般向后跳了一步。他的手里瞬间多了一把生锈的匕首,那匕首虽旧,但被他磨得锋利无比,泛着一层寒光。他警惕地扫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道:“谁?别跟老子装神弄鬼!老子可是有腾爷罩着的人!”

只见那个之前在囚车里大骂天狼谷、被石子腾随手护住了一丝心脉的年轻修士——燕赤行,此刻正艰难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了一条缝。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像是一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幼苗。

“哟,你小子命还真挺大,在这万木噬灵阵里走了一遭,居然还能喘气?”马老三看清了燕赤行的模样,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收起匕首,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几分惊讶,有几分佩服,也有几分不以为然。他蹲下身,用匕首柄戳了戳燕赤行的肩膀,确认这小子还有知觉,这才点了点头。

燕赤行费力地转动着眼珠。他的大脑一片混沌,记忆像是被砸碎了的琉璃,支离破碎。他看到了满地的干瘪尸体,看到了那些扭曲的面孔,看到了自己被鲜血染透的衣袍,还有那插在琵琶骨上的锁灵钉。他感到一阵剧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他还活着。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了不远处正在半空中闭目修炼、浑身散发着神圣青光的石子腾身上。那青光如同皓月当空,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圣洁而庄严的光芒之中。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的疑问像是潮水般涌来。

“这……这是哪里?天狼谷的人呢……血影门的人呢……我……我没死?”燕赤行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干涩的疼。

“死了。”马老三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一块碎石上。那碎石还残留着刚才战斗时的余温,坐上去热乎乎的。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装劣质酒的破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那酒水辛辣无比,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然后他随手把酒葫芦扔给燕赤行,那葫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燕赤行的怀里。

“喏,全死了。那边的肉泥是薛枯血,这边的无头尸体是郎问天。至于那些小喽啰,全被这林子吸干成了花肥。你要是再晚醒半个时辰,估计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这林子的胃口好得很,连化龙巅峰的骨头都能在几个呼吸间化成灰。”马老三说着,用匕首指了指不远处那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又指了指郎问天那具倒在碎骨地面上的无头尸体。

燕赤行手忙脚乱地接住酒葫芦,连灌了几大口。那火辣辣的劣酒顺着喉咙流下,在他干涸的体内燃起了一团火。他终于找回了一丝活着的实感,也终于感受到了自己那微弱的心跳。他的身体因为酒精的刺激而微微发热,手指也有了一些力气。

但他紧接着便瞪大了眼睛。那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指着地上的尸体,满脸不可思议地失声道:“你……你说什么?!两位化龙巅峰的门主……死了?!这……这怎么可能!是谁干的?!难道是这太古杀阵复苏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因为过于震惊而变得尖利,在这个死寂的空间中回荡了好几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化龙巅峰的强者,在他的认知中,那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他的师尊,他那个小家族的族长,也不过是四极秘境的修为,就已经可以在一方呼风唤雨了。而化龙巅峰,那几乎是传说中的境界,弹指间就能灭掉他们整个家族。这样的两位大人物,怎么会就这样死在了这里?

“杀阵?屁的杀阵!”马老三嗤笑一声。他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那手指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血污,指了指半空中的石子腾。他的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那目光像是看着一尊降临凡尘的神明,又像是看着一个让他又敬又怕的恶魔,“看到那位爷没有?那些个什么狗屁门主、少主,在咱们腾爷面前,连个屁都不是!腾爷一根手指头,就把那不可一世的郎问天给碾死了!你都没看见,腾爷就那么轻轻一点,那老小子的浑身骨头就碎成了渣!至于这阵法?现在正被腾爷当补药吸呢!这太古大阵在腾爷眼里,跟自家后院的菜园子差不多!”

马老三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把石子腾秒杀郎问天的场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虽然他当时离得远,很多细节都没看清,但这并不妨碍他发挥想象力,把石子腾描绘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活神仙。

燕赤行顺着马老三的手指看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滞了。他的目光定格在石子腾身上,那个盘坐在半空中的身影,那个被翠绿色光芒笼罩的身影。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囚车中的画面,那个灰头土脸、缩在角落里、看似逆来顺受的年轻散修。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两个形象重合在一起。那个在囚车里被自己当成懦夫的散修“盘古”,竟然是一位能够秒杀化龙巅峰的绝世高人?!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这……这简直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他到底是谁……”燕赤行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那些曾经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的信念,在此刻全部化作了碎片。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是谁你别管,反正你只要知道,你的这条小命,是腾爷顺手赏你的就行了。”马老三撇了撇嘴。他从怀里摸出一根不知名的太古兽腿骨,那骨头不知是什么时候烤熟的,表面还凝着一层厚厚的油脂。他一边啃一边老气横秋地教训起来,那模样像是一个阅尽了沧桑的老江湖在指点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小子,我在囚车里听你骂得挺欢啊。什么名门正派,什么匡扶正义……我呸!在这人吃人的北域地下,你满嘴的仁义道德,连一两源石都换不来!老哥哥我在这地底下混了四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什么狗屁道义,全是糊弄傻子的玩意儿!只有活下来,才是真本事!”马老三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他的嘴角还挂着油渍,看起来既滑稽又真实。

燕赤行闻言,脸色涨得通红。那红色从他苍白的面容上泛起来,像是一团火在他的皮肤下面燃烧。他骨子里的那股执拗劲又上来了,哪怕在这种时候,他也没有完全屈服。他强撑着坐起身来,每动一下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反驳道:“难道这世间就没有公道了吗?!天狼谷和血影门为了夺宝,残杀数千散修,此等行径与魔道何异?我燕赤行虽然修为低微,但也知‘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所有人都像你们这般只顾私利,这修仙界岂不是成了炼狱?!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炼狱?”马老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那笑声在空旷的枯林间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苍凉。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指着燕赤行说道:“哈哈哈!小子,你还真是个在温室里长大的雏儿啊!你以为修仙界是什么?是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论道、互相谦让的善堂吗?你以为那些名门大派的高人们,真的就像他们嘴上说的那样光风霁月、悲天悯人吗?别天真了!”

马老三猛地收住笑声。他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冷酷。他凑近燕赤行,那张猥琐的老脸上此刻竟然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冷酷与通透,像是大海中的一块礁石,被无数次风浪拍打过,却依然屹立不倒。

“我告诉你,修仙界,从古至今,就是炼狱!你口中的公道,是建立在拳头比别人大的基础上的!天狼谷杀人夺宝是魔道?那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强!要是今天站在这里的是那些出过古之大帝的荒古世家,他们要杀咱们填阵,那就不叫残暴,那叫‘顺应天命’!那叫‘替天行道’!你信不信,就算那些世家的人当众把你全家都杀了,外面那些人还得跪在地上高呼‘圣主英明’!”

马老三指着满地的尸体,唾沫星子喷了燕赤行一脸。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激烈,像是要把自己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怨气和感悟一股脑地倾泻出来:“你看看这些人!他们死的时候,有谁来给他们主持公道了?没有!因为他们弱!因为他们的命,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就跟路边的野草一样不值钱!小子,别怪老哥哥我说话难听,你这种人,在咱们腾爷眼里,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顶多算个添头!你还在这儿跟我谈什么公道?省省吧!”

燕赤行被马老三这番粗鄙却直指人心的话怼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心里的痛,比手上的痛要强烈一百倍。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剧烈的动摇。那曾经支撑着他、鼓励着他、让他在无数个苦修的日夜里坚持下来的信念,此刻像是一面被人狠狠敲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照着他可笑的脸。一直以来,他都坚信邪不压正,坚信只要秉持本心,就能修成正果。他的师傅是这么教他的,他的父母也是这么教他的。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正义”显得如此可笑且无力。他的正义感,他的道德底线,他的浩然正气,在那些强者的眼中,统统连屁都不是。

“那……那位前辈既然有如此通天修为,为何在鬼市时不直接出手阻拦?为何要看着那么多无辜的散修去送死?”燕赤行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着半空中的石子腾。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崩溃的质问,那质问中混合了愤怒、不解和深深的失望。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信念崩塌之后的茫然与悲恸,“他明明可以救他们的!他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的!他那么强,强到一根手指就能杀死化龙巅峰,他为什么不出手?!”

“啪!”

马老三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那耳光来得又急又快,直接把燕赤行扇得摔倒在地。他的脑袋撞在碎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嘴角流出了一道鲜血。

“混账东西!腾爷行事,岂容你这种蝼蚁来置喙?!”马老三平时虽然怂,但那是对石子腾。对别人他可不客气,尤其是涉及到维护他这条“大粗腿”的时候。他的气势在瞬间变得凶悍起来,像是一条护主的恶犬,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他的声音阴冷而凶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问腾爷?你这条小命都是腾爷顺手赏的,没有腾爷,你现在早就跟那些干尸一样化成灰了!给老子把嘴巴放干净点!”

“救他们?凭什么救他们?”马老三冷笑着指着地上的燕赤行。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对天真的嘲讽和对现实的敬畏,“鬼市里那些散修,有几个是干干净净的?哪个手里没沾过几条人命?哪个不是冲着这太古矿脉里的宝贝来的?他们为了来这太古矿脉寻宝,本身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贪心不足蛇吞象,死了也是活该!腾爷又不是他们爹,凭什么要给他们擦屁股?你愿意发善心,你去救啊!不过你现在自己都跟条死狗一样,还想着救别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马老三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那精明中带着一种只有长期在底层摸爬滚打才能练就的世故与圆滑:“再说了,要不是这几千号人把大阵的威力消耗了大半,你以为腾爷能这么轻松地拿到这建木残须?小子,这叫‘借力打力’,这叫‘物尽其用’!懂吗?!那些散修的死,虽然可怜,但不可惜!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天狼谷和血影门的覆灭,换来了腾爷神功大成,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价值!你懂个屁!”

燕赤行捂着红肿的脸颊,呆呆地坐在地上。马老三的话像是一把把利刃,插进了他的胸膛,也像是一面面镜子,照出了他的天真和幼稚。他的脑子嗡嗡作响,无数个声音在脑海中争吵。有一个声音在喊“他说得不对,这世上不能没有公义”,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你弱,所以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两个声音互相撕扯,让他的头一阵阵地剧痛。

是啊……凭什么?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他燕赤行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凭什么要别人为了他的正义感去拼命?那些散修跟石子腾非亲非故,石子腾凭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们?他质问石子腾为何不出手,可他自己呢?他自己的家族被灭的时候,那些曾经受过他家恩惠的人,又有谁来伸出过援手?

想到这里,燕赤行的眼神渐渐变了。那眼神中不再只有天真和愤怒,而是多了一些更加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将旧世界砸碎之后重新开始审视一切的清醒,也是一种在残酷现实中被迫成长的苦涩。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半空之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宛如黄钟大吕般的道音轰鸣!那声音宏大而悠远,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又仿佛从九幽之下涌出。它穿透了浓雾,穿透了石化的古木,穿透了这千万年的死寂。

“轰隆隆——!”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石化的古木在颤抖中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碎屑簌簌地掉落。地面上的碎骨硬壳在震动中碎裂开来,露出了下方漆黑的泥土。

只见石子腾胸前的那截建木残须,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团璀璨的绿色光团。那光团如同一颗微缩的绿色太阳,散发出耀眼至极的光芒,将整个枯林都照得如同白昼。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却不刺目,如同春日清晨的阳光,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阵舒适。最终,那光团“嗖”的一声,完全没入了他的体内!那光芒入体的瞬间,整个地宫都为之震动了一下。

刹那间,一股浩瀚无垠的生命威压,从石子腾的体内爆发而出。那威压如同实质的巨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青木枯林!马老三和燕赤行都被那股威压推得连连后退,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但奇怪的是,那威压虽然浩瀚,却不带任何攻击性,就像是一阵温润的春风拂过大地。

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在木之神藏圆满的生机反哺之下,周围那些原本灰黑石化的参天枯树,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气!那些灰黑色的石质表皮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撑开,纷纷龟裂、剥落。灰色的树皮剥落之后,露出了里面翠绿色的树干,那树干鲜嫩得如同初生的幼苗。干枯的枝桠上,以惊人的速度抽出了嫩绿的枝条,那些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舒展着。紧接着,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绿叶舒展开来,那叶片在绿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如同无数片翡翠挂在枝头。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这片方圆数十里的死寂枯林,竟然变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原始森林!那些石化了千万年的古木,此刻全都焕发出了生命的光彩。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与之前那股死气和腐臭形成了天壤之别。

枯木逢春,造化参天!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诶……”马老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手里的骨头都掉了。那骨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一丛新长出来的嫩草旁边。马老三瞪大了眼睛,嘴巴大张着,半天合不拢。他看着周围那些从死寂中复苏的古木,又看了看半空中那个被绿光环绕的身影,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这……这是神迹啊!腾爷这到底修的是什么逆天功法?!这哪里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这分明是老天爷下凡了!”

燕赤行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那些枯木发芽、老树开花,看着这片死寂了千万年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这等改天换地、赋予死物生机的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化龙秘境甚至半步大能的认知!这简直就是传说中古之圣贤才有的手段!不,哪怕是圣贤,恐怕也做不到这样吧?毕竟这可不是一棵两棵树,而是整片占地数十里的枯林!

“呼——”

半空中的石子腾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那口气呈灰黑色,带着一种腐朽和陈旧的味道,落在地上,瞬间将几块坚硬的太古岩石腐蚀成了粉末。那些岩石在触碰到浊气的瞬间就化作了飞灰,连渣都没有剩下。这正是他体内最后一丝杂质与死气,是他在炼化建木残须时从身体最深处逼出来的废物。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一道混沌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那是一双重瞳。左眼之中,仿佛蕴含着一片生机勃勃的星海,无数翠绿色的光点在其中闪烁跳跃,如同夜空中的繁星。右眼之中,则如同深不见底的寂灭深渊,黑暗而幽邃,偶尔有一道银色的闪电在其中划过。生死轮转,大道交织,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双眼中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道宫第三重,肝之神藏,成。”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比之前暴涨了数倍不止!心火、肾水、肝木三座神藏在中丹田中遥相呼应,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结构。水、木、火三行流转,让他的神力变得绵长无比,而且具备了极其恐怖的恢复能力。如果说之前他的恢复速度是一条小河,那么现在他的恢复速度就是一条奔腾的大江。只要不是瞬间被轰碎头颅,他的身体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自动修复。

哪怕现在真的面对一位全盛时期的半步大能,他也有信心仅凭肉身之力,将其生生打爆!这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基于对自身实力的精准判断。三种大道法则在体内循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淬炼他的肉身、壮大他的气血。他的肉身强度,比起突破之前至少翻了三倍有余。

“恭喜腾爷!贺喜腾爷!神功大成,千秋万载,一统北域!”见石子腾降落下来,马老三立刻像一条闻到肉味的哈巴狗一样窜了上去。那速度之快,哪里还看得出半点老态。他熟练地拍起了一连串的马屁,那马屁如同连珠炮般层出不穷,每一个字都透着由衷的谄媚和讨好,“腾爷您刚才可真是把老奴给吓得魂都飞了!老奴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神迹!那些枯树啊,咔咔咔地就活过来了!老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您看看这脸都抽肿了!”

石子腾懒得理会这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他大袖一挥,将自身的恐怖威压尽数收敛。那威压收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外泄。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书生,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修士的气息。返璞归真到了极致,这才是最可怕的状态。能够在强大力量与平凡表象之间自由切换的人,才是真正的恐怖。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了还坐在地上发呆的燕赤行身上。那目光平静而深沉,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古井,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往里面看去,却又在触碰到那深度的瞬间感到一阵心悸。

“怎么?还没想通?”石子腾迈着平缓的步子,走到燕赤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影子投在燕赤行的身上,遮住了从上方照下来的绿色光芒,让燕赤行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燕赤行浑身一颤。面对这个刚刚展现了神明般手段的男人,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面对真龙的蝼蚁。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渺小感,从灵魂深处涌上来,让他的四肢都在发软。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倔强,还是让他咬着牙,抬起头迎上了石子腾的目光。那双眼睛中虽然满是血丝和疲惫,却依然保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光。

“前辈手段通天,晚辈拜服。但……晚辈还是不懂。”燕赤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虽然颤抖,却透着一股决绝,那决绝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仿佛他已经做好了为自己的问题付出任何代价的准备,“若修仙就是为了掠夺,就是为了视众生为蝼蚁,那我们与那些没有灵智的太古凶兽有何区别?前辈今日得了大造化,便可高高在上。那他日若是遇到比前辈更强的存在,前辈难道也甘心做那被随意踩死的蝼蚁吗?!”

此言一出,旁边的马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脸都白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看着燕赤行。在他看来,这小子简直是活腻了。敢这么跟腾爷说话,那不是自寻死路吗?他刚想上去踹人,好好地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顿,让他在腾爷面前磕头赔罪。

“退下。”石子腾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种不容违抗的意志。马老三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乖乖地退到了一边,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再说。他只是用眼神狠狠地瞪了燕赤行一眼,那眼神中满是“你小子自求多福”的意味。

石子腾看着燕赤行,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饶有兴趣的光芒。那光芒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敢在他面前如此直接地质问他人了。这种不畏强权的性子,虽然他刚刚才给过一番打击,但骨子里竟然还没有彻底熄灭。这倒是有趣。

“你问得很好。”石子腾随意地在一截刚刚抽出新芽的巨大树根上坐下。那树根粗壮得如同一张天然的长椅,坐上去温凉舒适。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极其放松,像是一个老友在与人促膝长谈。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放松的姿态下,隐藏着的是深不可测的心思和随时可能翻转的杀意。

“你以为,修士是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燕赤行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平和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耐心地引导着一个迷路的孩子。

“修士……乃是夺天地造化,修得长生不老,护佑一方黎民的人!”燕赤行大声回答道。这是他入门时,师傅教给他的第一句话,也是他一直以来笃信不疑的信念。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胸膛微微挺起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错,大错特错。”石子腾摇了摇头。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真实的冷笑,那冷笑中带着一种对世事人心洞察入微的讽刺,也带着一种对所谓道德信念的不屑一顾。他的目光落在燕赤行的脸上,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将对方的灵魂一层一层地剖开。

“修士,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蝗虫。”石子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狠狠地劈在燕赤行的心坎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燕赤行那片已经摇摇欲坠的道心上,让那些本就脆弱的碎片变得更加粉碎。

“你看看这片天地。灵气是有数的,仙珍是有限的。你吸一口灵气,这天地间就少一分生机;你摘一株灵药,这大地上就少一分造化。修士的每一次突破,都是在疯狂地榨取这个世界的本源!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夺天地造化’,只有‘抢天地造化’。区别只是抢多抢少,抢的手段是明是暗罢了。那些名门大派占据了灵脉最好的洞天福地,用最好的灵药喂养弟子,你以为那些资源是从哪里来的?都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只是他们抢得冠冕堂皇,抢得理所当然。”

石子腾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刚刚焕发生机的森林。那些新生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但石子腾接下来的话,却让这美好的景象蒙上了一层阴影:“你以为我赐予了它们生机?不。我只是刚刚吞噬了它们守护了千万年的‘建木残须’。这建木残须本是这片死地的阵眼,它若在,这地下矿脉的极阴之气便无法扩散。如今它被我炼化,用不了多久,这片林子就会彻底枯死。不仅如此,方圆万里的灵脉都会因为失去镇压而枯竭。到时候,这片土地上将寸草不生,连一只蚂蚁都活不下去。这,就是掠夺的代价。”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描述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燕赤行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眼前这个人,在谈论毁灭方圆万里的生机时,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燕赤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石子腾说的是事实,无可辩驳的事实。建木残须被炼化了,那片曾经被它滋养、被它守护的土地,自然会走向衰败。这是天地运行的规律,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而石子腾,只是那个按下了启动键的人。

“你说我们与凶兽无异?呵呵,凶兽尚且知足,吃饱了便睡。它们不会为了多余的食物去屠杀,不会为了无用的地盘去战争。而修士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化龙想入仙台,圣人想成大帝,大帝还想打进仙域求长生!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以发动黑暗动乱,可以血祭亿万生灵!在他们的眼中,那亿万的生灵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自己更进一步来得重要。这,才是修士的本质。”

石子腾凑近燕赤行。他那双重瞳中散发出的冰冷理智,仿佛要将燕赤行的灵魂彻底剥开,让少年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燕赤行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秘密可言。

“你问我,若是遇到比我更强的存在,我甘不甘心做蝼蚁?”石子腾突然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笑得极其狂傲,极其霸道。那笑声在森林间回荡着,震得树叶都纷纷落下。那笑声中,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对命运的不屑,有着一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情万丈。

“我当然不甘心!所以,我才要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强到连这贼老天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强到我可以自己来制定这世间的规矩!到了那个时候,我说谁是正义,谁就是正义!我说谁是魔道,谁就是魔道!规则由我定,秩序由我立!这才是真正的大自由,大自在!”

石子腾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声音变得极其冷酷。那冷酷中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让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燕赤行,你给我听好了。所谓的正义,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所谓的规矩,是强者用来约束弱者的枷锁。你想要匡扶正义?可以。前提是,你的拳头,得比那些恶人加起来还要大!否则,你的正义,就是个笑话!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拿什么去保护别人?拿你那满嘴的大道理吗?别让人笑掉大牙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燕赤行呆呆地坐在原地。石子腾的话,就像是一柄重锤,将他前半生坚守的道心砸得粉碎。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信念,那些曾经让他义无反顾的理想,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齑粉。但奇怪的是,在那粉碎的废墟之中,他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一直压在他肩上的某个沉重的包袱,在这一刻终于被卸了下来。他不需要再去想什么匡扶正义,不需要再去纠结什么对与错。他只需要想一件事:变强。

但同时,在废墟之中,一颗截然不同、却更加坚韧的种子,正在悄悄萌芽。那颗种子不再是无暇的白色,而是带着一种历经磨砺之后才会有的铁灰色。它更加务实,更加强硬,也更加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

“拳头……规矩……”燕赤行喃喃自语。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眼神中渐渐褪去了那份天真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狠与清明。那凶狠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针对那个曾经软弱的自己。那清明则是对这个世界的重新认知。他仿佛在一瞬间成长了十岁,从一个满嘴大义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渴望力量的修士。

他猛地挣扎着爬起身。他的身体因为虚弱而摇摇晃晃,好几次都差点重新跌倒。但他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让自己站了起来。然后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石子腾的面前。那膝盖砸在碎骨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砰!”一个响头磕在地上。他的额头与地面撞击,发出了一声清晰的闷响。鲜血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流下,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晚辈燕赤行,如大梦初醒!多谢前辈今日指点迷津之恩!晚辈……想活下去!想变强!求前辈收留!”燕赤行的声音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清高与执拗,只有对力量的纯粹渴望。那渴望如同烈火,从他的声音中喷薄而出,灼热而真诚。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虽然跪着,却自有一股不屈的气度。

“哟呵,这小子倒是开窍挺快啊。”马老三在一旁看得直咂嘴。他本以为这小子会被石子腾一掌拍死,没想到不但没死,反而因祸得福,有机会抱上这条大腿了。他心里甚至有些羡慕。要知道,他当年抱上这条腿的时候,可是跪在血泊里一边哭一边磕了十几个响头呢。

石子腾看着跪在脚下的燕赤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看人很准。在这个残酷的遮天纪元,这种抛弃了虚伪道德、认清了现实却依然保留着一丝底线的苗子,正是他所需要的“工具人”。毕竟,他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什么打听情报、跑腿办事、处理杂务,总不能什么脏活累活都自己干。有一个可靠的帮手,能省去他不少精力。马老三虽然够忠诚,但毕竟年纪大了,修为又太低,有些事情交给他,总归是有些力不从心。这个燕赤行,根骨不错,性子也还行,调教好了能派上大用场。

“收留你?可以。但我这里不养闲人,也不收废物。”石子腾站起身,用折扇敲了敲手心。那折扇还是那把从鬼市买来的劣质折扇,但在燕赤行眼中,这折扇此刻却像是一件无上神器,“把那边的地擦干净,顺便把那些有用的法宝碎片都给我分拣出来。做不好,你还是这林子里的肥料。”

“是!前辈!”燕赤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体还在打晃,但他的眼神却坚定无比。他拖着重伤的身躯,真的跑去那边给马老三打下手去了。他的动作虽然笨拙,却极其认真,每一块碎片都分门别类地放好,每一个储物袋都仔细地检查了又检查。

“啧,腾爷,您这调教人的手段,老奴算是服了。”马老三凑上来,竖起大拇指,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您看看那小子,之前还跟您脸红脖子粗地讲大道理呢,现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腾爷您这一番话,比什么天材地宝都好使!老奴当年要是有您这样的人指点,现在也不至于混成这副鬼样子。”

“少拍马屁。干活麻利点。”石子腾淡淡地回了一句。他对马老三的恭维早已经习以为常,虽然不反感,但也不会上心。他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这些人身上。

他的目光,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刚才那座放置“建木残须”的白骨祭坛。那祭坛之前在两位化龙强者的搏命一击下已经四分五裂,只剩下了一些残破的骨块和断裂的符文还留在原地。但此时,随着建木残须被抽走,那碎裂的祭坛下方,竟然开始向外喷涌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黑红色雾气。那雾气浓稠而粘腻,像是血液和浓烟混合而成,不断地从裂开的石板缝隙中涌出。它贴着地面蔓延,将那些新生的嫩草和苔藓尽数腐蚀,所过之处,生命尽灭。

伴随着雾气的喷涌,一阵极其沉闷、仿佛某种庞然大物在地下翻身般的“轰隆”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那声音与之前听到的有所不同,更加浑厚,更加深沉,像是一头沉睡了无数纪元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那声音通过脚下的地面传递上来,让人的腿脚都跟着发麻。

“咔嚓……咔嚓……”

坚硬的太古岩层开始以祭坛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龟裂。那些裂缝如同活物一般在地面上蔓延,每一道都宽达数尺,深不见底。它们将地面的石板、岩石、骨灰硬壳统统撕开,发出令人胆寒的碎裂声。一道深不见底、足有数十丈宽的巨大黑色裂缝,如同深渊巨口般出现在了三人的面前。那裂缝边缘的岩石参差不齐,如同巨大的獠牙,在雾气和绿光的交替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一股极其古老、苍茫,甚至带着一丝太古皇族那种独有威压的恐怖气息,从那深渊之中汹涌而出!那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空气都推得向后倒卷。那气息中蕴含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古老,仿佛来自天地初开的年代。同时,还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都在战栗的威严,那种威严远在化龙之上,甚至远在仙台之上。

“腾爷……这……这下面难道还藏着什么大个的邪祟?!”马老三感觉到那股威压,吓得两腿直打哆嗦。他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他怀里的储物袋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源石和法宝散了一地,但他却连捡都不敢捡。他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这气息……这气息比那些太古生物还要吓人!腾爷,要不咱们赶紧跑吧!老奴的腿不听使唤了!”

刚刚还在干活的燕赤行也是脸色大变。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的脚步却牢牢地钉在原地。他握紧了手中捡来的一截断剑,那断剑上还沾染着干涸的血迹。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决绝。他没有逃跑。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地方,离开了石子腾,他只有死路一条。

石子腾站在深渊边缘,低头俯视着下方那无尽的黑暗。那黑红色的雾气从深渊中不断涌出,在他身边环绕,却始终无法靠近他三尺之内。他的衣袍在气流的冲击下猎猎作响,但他整个人却如同定海神针般纹丝不动。他的重瞳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穿透了重重黑红色的迷雾,穿透了无尽的黑暗,看向了深渊的底部。他看到了,在那不知道多深的地方,似乎有着一条由无数晶莹剔透的神源石铺就的古老石阶。那石阶一层一层地向下延伸,每一级都由整块的神源石雕琢而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石阶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通向一个未知的恐怖所在。

“原来如此……”石子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兴奋的弧度。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惊喜,也带着一种对未知挑战的跃跃欲试。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玩具的孩子。

“那建木残须,根本就不是什么仙珍机缘,而是一把‘锁’!它被古人种在这里,就是为了镇压这深渊下方的入口!那些古人用万木噬灵阵配合建木残须,将这条通道彻底封死。那建木残须就是这个封印的核心,是镇压整个地下世界的关键。如今天狼谷和血影门那帮蠢货一通乱打,把封印给破了。”

石子腾大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种百无禁忌的狂热,一种对所谓禁忌的蔑视和对未知的挑战。那笑声在深渊的边缘回荡着,像是要向那黑暗的深处宣告自己的到来。他笑完之后,转身看着马老三和燕赤行,眼中燃烧着令他们感到窒息的战意与野心。

“天狼谷和血影门那帮蠢货,以为打碎了外面的阵法就能得宝,却不知道,他们这连环血祭,刚好替这深渊下的东西,解开了最后一道封印!那建木残须是锁,他们用数千人的血和怨气做了钥匙!现在锁碎了,钥匙也断了,这扇门,彻底打开了!”

“老三,赤行。收拾东西!”石子腾大袖一挥,直接将自己周围那些残余的有用物资卷入袖中。那些储物袋、玉简、法宝碎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纷纷飞入他的袖袍之中,消失不见。

“腾爷,咱们……咱们这是要跑路了吗?这下面的动静太吓人了!”马老三颤声问道。他的眼中满是恐惧和期盼,期盼着石子腾说一句“是”。

“跑路?”石子腾转过头,看着马老三和燕赤行。他的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腹黑而危险的笑容。他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那无底的深渊之上。

“既然大门都打开了,不去里面转转,岂不是辜负了这荒古天地的一番美意?”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一种让马老三听了想死的轻松和随意。

“走!跟我下深渊!”

说罢,石子腾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直接跃入了那喷涌着黑红雾气的无底深渊之中。那流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如同流星坠入大地,很快就被那无尽的黑暗吞没。

“疯了……真的是个疯子!”马老三哀嚎一声。他的脸扭曲得像个苦瓜,两条腿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但看着周围那渐渐开始枯萎的新芽和越来越诡异的气息,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那些刚长出来的嫩叶已经在黑红色雾气的侵蚀下开始发黄发黑,用不了多久,这片刚刚复苏的森林就会重新变成死地。他咬了咬牙,一闭眼,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吼叫:“腾爷!老奴来了!您等等老奴啊!”然后也跟着跳了下去。他的身影在深渊的边缘消失,只留下一声长长的、越来越远的尖叫。

燕赤行看着深渊。那黑红色的雾气翻涌着,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有节奏地吞吐着。那深渊深不见底,如同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生灵。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而刺鼻,让他的肺都在隐隐作痛。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决绝中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勇气,也带着一种对未知的渴望。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握紧断剑,不再有任何犹豫。他纵身一跃,紧紧跟上了前面两人的步伐。他的身影没入那翻滚的黑红色雾气之中,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

深渊吞噬了三人的身影。那黑红色的雾气在吞没了他们之后,翻滚得更加剧烈了。从那无尽的深处,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那声音古老而悠远,像是从太古时代穿越了无数万年的时光,终于重新响彻在这片天地之间。北域地下的真正恐怖与机缘,才刚刚向他们揭开冰山一角。而石子腾这“盘古”第一世的红尘磨炼,也正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凶险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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