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治不能治,这是个问题。但黄娟决定把这个沉重的包袱暂时搁置,留到以后再思考。起码眼下,老族长是松了口,同意把祠堂借出来了。
说是祠堂面积够大,但在黄娟的专业视角看来,依旧不够理想。祠堂正厅里很多古老的摆设是万万动不得的,真正能用的,只有围着祠堂建起的回廊和侧房。这些区域只需简单清理打扫一下,就可以摆下医疗设备和病床。
病床好解决,阿普大木立刻找村里的壮劳力去安排了。祠堂中间有个天井,黄娟打算用防雨布遮蔽起来,这样就能隔出一个宽敞的大厅。最让黄娟满意的,是祠堂里居然通了电。这还得归功于祠堂里需要常年点“长明灯”,村子里早几年特意拉了电线。
不过,说服老族长开放祠堂,也不是没有条件的。除了黄娟需要坐诊给老弟兄们看病外,还有两个硬性要求。
第一,那些外乡人不能和他们一起看病。这点黄娟思考了一下,便爽快地同意了。反正可以错开时间,彩羽村的老人也就是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黄娟他们不能戴那种全遮面的防护服。老族长觉得这是对先祖的不尊重。村里有个死规矩,只有犯了大错的人,或是不守妇道、犯下不才之事的妇女,才会遮蔽头脸进入祠堂。寓意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关于这点,黄娟本能地有些抗拒。防护服是保护医护人员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村子真的集体爆发疫情,她们自身的安全性要如何保证?
最后几经拉锯协商,双方各退一步:至少要把眼睛露出来,但所有人都必须戴上口罩,不论村里人还是医护人员。老族长无奈地同意了,只是嘟囔着抱怨,戴着口罩吃饭和抽烟实在不方便。
对此,黄娟不置可否。你一个抽水烟筒的,和口罩有什么关系?她干脆利落地给了老族长两个选择:第一,戒烟;第二,戴两层口罩。抽烟的时候,解开外层口罩,隔着里面的口罩抽,还能多一层过滤功能。老族长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原本想找村里的劳力去帮忙拉物资,可惜村里人大多病了,天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山路泥泞难行。黄娟通过卫星电话联系了车队,车队保证两天内一定赶到。村里人也拍着胸脯表示,村前那段山路是平坦好走的,绝对没问题。
不管设备到不到,工作都必须推进。村里人习惯早起劳作,黄娟就安排他们早上来看病;凤凰会的那群年轻人,则安排在下午三点以后。
另外,她还特意安排了一个略懂中医的小姑娘,去和村里的巫祝“学习”。主要目的是摸清巫祝给村里人用的是什么药,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草药可用。千万别觉得中医落后,有些藏在民间角落里的偏方,是真能治大病的。不去发掘,它们永远不会自己跳出来。
可结果并不让人满意。巫祝用的无非是黄精、茯苓加田七,补气养身、治疗小感冒可以,对付远古病毒,完全无用。不过,巫祝对于外伤和毒虫毒蛇咬伤,倒确实很有心得。
眼下,最大的困境就是缺医少药。黄娟等六个女人,就算肩挑手提,又能带多少物资?药品也就是一些基础的针剂和口服药,只能先缓解表面症状。
黄娟在祠堂门口支起一张桌子作为问诊台,阿普大木在旁边作陪翻译。等到下午,他就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了。祠堂里面也收拾出了一间处置室,用来打小针、做皮试。
这一天半下来,最大的成果就是:黄娟用她的专业学识和案例经验,成功让彩羽村的人对她另眼相看。在她的劝导和村委会的强制要求下,全员都乖乖戴上了口罩。
一天半的高强度工作总算忙完。祠堂暂时不能睡觉,也没有住院的病人,她们还是要回到村委会的休息室去休息。阿普大木把休息室让给了她们,自己回家去住,顺便关上了祠堂的大门。他在村里走了一圈,平时村里的治安主要靠狗,他这个副主任反倒显得多余。
平静的小山村,如果不是阴天,应该能看到满天星斗。没有夜生活,村庄格外宁静,连虫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远处不知是谁家的狗偶尔发出几声低吼,很快就迎来主人的呵斥,呜咽一声,低头扫尾,没了声息。
村东谁家咳嗽一声,西村谁翻身踢了被子,在这寂静的夜里,仿佛都化作了清晰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今天用的药品,你们做了统计没?”黄娟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统计过了,黄姐。咱们这次主要背的是防疫用品,药品反而不多。”
“明天还有几个重症的人需要打针,其他人就只能吃药缓解了。”
“光打小针效果有限,有几个重症病人,恐怕得吊水才行。”
“诶呀!净说些沙漠里喊渴的话。这两天不是没有物资吗?等运输队到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哈哈哈,她那是口渴吗?我看这小蹄子,她是‘饥渴’了!你们不知道吧?她男朋友可是被留下来,和运输队的人一起铺路呢!”
“诶呀!我让你乱说,我让你乱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呦呦呦,你是不是脸红了?咱们凤凰会又不限制恋爱,有看上的男人,就大胆点呗!”
“诶呀,清清就是逊啦!如今末世,又没有门第之规,也没有彩礼嫁妆,看对眼了就直接表白啊!我听说,管户籍的季大姐,巴不得凤凰会里多结几对婚的呢!”
“哼!这么说,你很勇喽?”
“那是,我超勇的好不好!你要是不敢表白,别怪我去挖墙脚喽!”
“你敢?看我不撕烂了你?”
“怎么?说不过我了?也是,我有两张嘴,话筒就一个,你不用,可别拦着别人用。”
“嗯?两张嘴?”
“对啊!你不是也有两张嘴吗?”
“什么两张嘴?你是怪物吗?我可只有一张嘴。”
“哈哈哈哈,傻姑娘,咱们女人,不是上面有一张,下面还有一张吗?”
“啊?你……”
“哈哈哈哈,好单纯的小姑娘。”
“行了,你个小浪蹄子。别逗她了,这会儿怕是她都要燃起来了。”
“就是就是,尤其是‘两张嘴’的说法,还真是贴切啊!难怪男人吵架永远吵不赢,他们的嘴,离话筒太远了。”
“哈哈哈哈。”
黄娟躺在床上,听着小姑娘们毫无顾忌的夜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本想让她们闭嘴早点休息,但转念一想,日子过得如此清苦,又没什么夜生活,这才不到八点就睡觉,确实太为难这群年轻人了。
趁着话题还没有进入不可播的阶段,黄娟掀开被子起身,想要出去抽支烟,顺便吹吹夜风,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如果黄娟只是抽完烟就回来了,可能事情就不会发展成后面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未散尽,医疗队的人并没有按时出现在祠堂。
阿普大木一拍脑袋,心里暗自懊恼,还以为是自己的安排不到位。他们明明准备好了热腾腾的早餐,打算直接送到祠堂去。黄医生她们不会是还在村委会等着吧?
等阿普大木提着食盒,气喘吁吁地赶到村委会时,却发现房门紧闭,院子里死寂沉沉,连一丝活人的动静都没有。
“难道还没起床?这群城里人就是爱赖床。”阿普大木嘴里嘟囔着,把早餐轻轻放到办公室的桌上,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他是个本分人,敲女生宿舍的门,总觉得不合适,特别唐突。刚敲的几下,轻得像猫挠,他又不好意思喊,只能咬咬牙,再加重一点力道。
“咚、咚、咚……”
直到最后发展到砸门的时候,阿普大木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屋里怕是没人吧?
他这砸门的动静,就算是喝多了、喝断片的人,也该被震醒了。
“难道是……人已经去祠堂了?只是刚好走岔了,没遇上?”阿普大木又赶紧提着早点跑回祠堂,结果一打听,根本没人见到黄医生她们。
“她们会不会是去外乡人那边了?怕是你忘记告诉小阿祝她们,我们会给她们准备早饭,她们自己跑到村东吃饭去了吧?”老族长伸手摸了摸脸上的口罩,眉头紧锁,显然是觉得这玩意儿憋闷又别扭。
“哦!好,我去看看!”阿普大木又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慌乱!
许是现代人习惯了用手机定位,这种满村子跑着找人的方式,他早就不用了。电话打通了,但是没人接。六个人,一个都没接。
“难道是生气了?城里人真是难伺候。”阿普大木心里直犯嘀咕。
村西村东的一顿乱跑,时间就这么耽误了。这要不是因为黄娟是凤凰会的高层,而且还是跋山涉水来给村里人看病的,他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等问完凤凰会的人,阿普大木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往外冒冷汗了。所有人都摇头,表示根本没有看到黄医生她们。
“亲娘诶,这是要影响仕途啊!”
阿普大木急了,发动所有人,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找。甚至还有人跑到村口,沿着村路往对面的深山里找。
难道是运送物资的车队来了,黄娟他们没打招呼,直接去迎接车队了?
能想的都想了,能找的都找了。直到有人想要去村委会拿点东西,这才猛然想起来——村委会的宿舍,还没人进去找过!
之前都是阿普大木自己说,他没在村委会见到黄医生,这才发动大家去别处找的。他不会是贼喊抓贼吧!
一旦这种阴暗的想法在脑海中出现,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那人在村委会找了一圈,除了宿舍,其他地方都看了。村民也是莽撞,见门敲不开,干脆抬起一脚,“砰”的一声,就把门踹开了。
至于万一可能会发生什么结果,他压根就没想过。就算想了,也和眼前的情景,差出了十万八千里。
五具赤条条的女尸,就这么横七竖八地躺在床铺和地面上。满身的伤痕,干涸的血污,还有那些不可描述之物,触目惊心。
“啊!!!”
一声远超女高音的凄厉尖叫,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回荡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里。
等所有人寻声赶来时,也都纷纷傻了眼。
冒冷汗的冒冷汗,扶着墙呕吐的呕吐,双腿打摆子的打摆子。
还是老族长还算镇定,赶紧叫巫祝去看看,人还有没有救。
最后,只有那个叫小陶的姑娘,还有微弱的鼻息,但也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老巫祝这辈子就没治过什么大病,这种重伤濒死的,他更是没见过。平时在村子里,也就是治治普通感冒和外伤啥的。
老巫祝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自己的医术不行,只是他没见过,人还能生其它的病,受这么重的伤。理论上来说,这人应该死了才对。
“救活她!一定要救活她!她一定知道凶手是谁,也知道黄医生的下落!”阿普大木听老巫祝说,他只能治疗外伤,别的也不怎么会时,双眼通红,疯狂咆哮。
六个人来,五个人躺在这里,只有黄娟不见了。
“找!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等太阳西斜,众人依旧是一无所获。
这些村民已经在村子里生活了一辈子,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别说藏下一个人了,就是耗子洞、蚂蚁窝都给撅开了。
“哼!你们这个彩羽村,就是一个老光棍村!怕不是你们的人见色起意,这才奸杀了黄医生六人吧?现在又在这贼喊抓贼,真是可笑!”凤凰会派来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就是就是!你们这个村子不是排外吗?怎么会突然好心,把祠堂借给黄医生?”
“有道理啊!你看,这祠堂里已经准备好了床铺,可偏偏不让黄医生她们住,反而让她们住在这么偏远的村委会。你们怕不是想干坏事儿,又怕被祖先看到,所以才安排这么偏远的吧?”
凤凰会派来的五十人,越来越焦躁。
此地人生地不熟,还是人家的地盘,他们连想跑的能力都没有。现在,只能是借由凤凰会的名头来施压。
一是希望他们能悬崖勒马,赶紧把黄医生放了,然后把小陶救活;二是希望自己能平安等到支援赶过来。
村民大多数听不懂普通话。少数人听懂了,有的在给同伴翻译,有的直接反驳。
“我们村,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儿!你们这些外人一来,村子里就死人了。很明显,这就是彩羽神的惩罚!”
“哼!你们村子里的神,要惩罚也是惩罚你们,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而且,你们所谓的神,惩罚方式就是奸杀吗?那你们的神就不是好东西!”
这就是所谓的打架没好腿,骂人没好嘴。骂到后面,这话就越来越难听了。
凤凰会派来的人,认为彩羽村的人愚昧、无知、不懂法律。前些年,也曾有村里的老光棍,花钱去村外买过媳妇。当时警察进村找,结果全村的人都在包庇罪犯。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难免不会有人往其他的方面联想。会不会是村里的老光棍,趁夜闯进村委会的休息室,然后……
彩羽村的人当然不服。早些年,村里人是不懂法,干过一些错事。就因为如此,老族长才退居幕后,村里才正式有了村委会、村官、村长和干部。
不能说,人不懂法,就不懂明辨善恶是非。
人是无法理解自己认知以外的事物的。
大山封闭了与外界交流的路径,也封闭了外界的公序良俗。
古早一些的时候,彩羽村就有规矩,不能亲缘近的人结婚。可是整个彩羽村发展了几百年,多少都有一些亲属关系。年轻的男孩再想结婚,就只能是去外乡找。
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直接通过人伢子,买一个媳妇。同样,村里的姑娘大了,也会有人伢子买走,至于去了哪?没人敢问。这就是村子里自古以来的约定、规矩。没有人觉得是错。
现代法律已经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这是不道德的,违背人权的,不尊重妇女的违法犯罪行为。
彩羽村的村民还是善良的,他们在村委会的带领下,重新学习法律,了解大山外面的世界和变化,已经变得开明很多。
至于这次,老族长表现出的排外情绪,主要是心理的不平衡,拒绝外来事物的进入,恐惧自己无法了解的东西,怕被淘汰。
通过电视、手机、书本去了解外界,老族长会欣然接受,毕竟,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感觉就像是看科幻片。
可是凤凰会的五十人来了,带来新的耕种技术和改良的种子,一下子就打破了彩羽村固有的生活习惯。
只是在祠堂里抱怨几句,没想到,彩羽神真的会降下神罚,全村的人都病倒了,连外乡人也没放过。
人没有不怕死的。尤其是老巫祝明确表示,这个病他治不了时,老族长就已经没了办法。
和黄娟谈条件,不过是还想保持自己的威严,不然自己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谁还把他当回事儿?
现在出事了,这些外乡人的指控,不无道理。
彩羽村确实可以称为光棍村,男女比例严重失衡。
老一辈的人,不懂得尊重女性,只把女人当生育工具、干活的牛马,非打即骂。很多女人都有病根,活不了多少年,就病死了。
有那些身子骨硬的,一路煎熬活过来,也都是大龄的老女人。能把老头熬死的,自己还能安稳生活在村子里,那都是有身份的女人,至少生了一个有身份的儿子。
老族长不确定是不是村里人做的,但还是要维护村里的颜面,想让阿普大木出面,去和对方辩个道理出来。
全场唯一一个心里有正事儿的人,可能就是阿普大木了。当然,唯一紧张的,可能也是他。
不管彩羽村的村民和凤凰会的人如何吵,他都懒得去管。
一边叫人保护好现场,额……尽可能地去保护;一边叫老巫祝救人,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小陶的性命。
再有就是,让凤凰会的人,派几个病情不严重的人,赶紧去迎物资车队,并且打电话,通知凤凰会的管理者。
阿普大木的上级是县长。县长倒是知道彩羽村出现疫情集体爆发的事儿,要不也不能这么快就有救援队来村里治疗。
可听说救援的工作人员刚到,就四死一重伤,还有一个失踪。失踪的还是凤凰会的高层领导之一。
县长吓得,连魂都要飞了,赶紧层层上报。
因为楚梓荀不在,这份消息被分别抄送给林震、季月梅、孙建国、岩大勇几人。
为了不引起恐慌,林震严令,封锁消息。对外就说彩羽村需要封闭治疗。包括救援队的人,全都关在村子里,彩羽村许进不许出。
同时,所有知道黄娟失踪的人,也是一样的处理,先扣押审查,不许和外界通信。
同时,在彩羽村附近的几个村子和乡镇县城,层层布防,不许人员流动,细细搜索,不放过任何线索。
之后的两天,救援队终于进了村子,也接手了小陶的救治工作。只是小陶勉强维持住了生命体征,却一直没醒。
随着时间的推移,彩羽村,以及周边百里的村镇乡县,都没有任何消息、线索。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转眼十几天过去了,直到楚梓荀回归,他们也没找到更好的办法。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梓荀端坐在长桌主位,双手死死地扣在一起。十指交缠的缝隙间,指节已经用力到泛出惨厉的苍白。他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桌面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深渊。
“林老,”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极力压抑的克制,“您说您已经封锁了彩羽村和周边……您是动用了青鸾军?”
“没有。我用的是凤羽军,老凤羽军。”林震迎上他的目光,特意加重了语气。
老凤羽军,那是从边军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百战之兵,和后来凤凰会自己培养的新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林震看着楚梓荀,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安抚——最起码有一点,老凤羽军的人,是跟着黄娟和楚梓荀一起从K市跑出来的。一个多月,同吃同住,生死与共,那份情谊,岂是“上下级”三个字能概括的?
楚梓荀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暗流强行压下。
“林老,适当放松外围县城的封锁吧。”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理智,“人不会在那里的。别浪费咱们的战斗力,小心边界被人钻了空子。”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越过林震,直直地钉在了季月梅身上,语气陡然转冷:“另外,黄娟既然失踪,医疗部的工作现在是谁在负责?防疫进展如何?我今天进来,没见到任何一个医疗方面的人。”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质问,季月梅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找借口。事情已经说开了,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现在是赵敏赵院长在负责医疗部和防疫。”季月梅迎着他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回答,“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向您汇报黄娟的事,干脆就让医疗部的人全体不要参加今天的会议。对外托词是工作繁忙。而且……赵院长今天,确实有一场极其重要的手术。”
“赵敏吗?”楚梓荀微微颔首,紧绷的下颌线没有丝毫松动,“她不错,能力和管理都在黄娟之上。就让她直接接手医疗部吧。”
他没有丝毫犹豫。楚梓荀从来不是一个任人唯亲的人。有黄娟在,是因为熟悉;黄娟不在,那就是能者居之。难道还能因为少个鸡蛋,就不做槽子糕了?
偌大的凤凰会,不是只为他楚梓荀一个人存在的,更不是为了某几个人而存在的。
然而,他越是冷静、克制、隐忍,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就越像是一个临近爆炸的火药桶。那层名为“理智”的外壳下,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将他彻底引爆。
“楚、楚老师……”
一直站在旁边的蝙蝠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直身体,急切地开口:“让我们去趟彩羽村吧!如果现场还有什么线索,相信我们一定能发现!”
作为夜枭小队的人,他们虽然不是专业的刑侦,但作为特种兵,侦查、反侦查、丛林追踪、痕迹寻找,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楚梓荀闭了闭眼,思索了片刻。他本能地不想让夜枭的人进入彩羽村——那里是重灾区,许进不许出,不仅仅是因为黄娟,更因为那里爆发的疫情是真实存在的。
“老孙,”他睁开眼,转向一旁的孙建军,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提醒,“我听你汇报,那个叫阿普大木的人,应该是个有情商、有脑子的基层管理者。希望他够聪明,能把现场情况拍下来。不然,这都十几天过去了,现场早就被破坏得干干净净,哪还有什么有效线索?”
楚梓荀心里很清楚,十几天后才去看的命案现场,意义已经大打折扣了。
事实也如他所料。阿普大木确实拍了照片,但那是事发后的第二天。当时他忙得焦头烂额,等把尸体找空地停好准备装殓,又去安排琐事、安抚人员,等终于想起拍照时,现场早就被踩得一塌糊涂。
脚印凌乱不堪,尸体被抬走时室内的摆设被挪动过,到处都是擦拭的痕迹。究竟是村民慌乱中留下的,还是杀手刻意伪造的,根本分不清。
“照片发我一份,等我慢慢看。”楚梓荀掏出手机,等着孙建军转发资料。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屏幕亮起,那个名为“绿泡泡”的软件上,赫然显示着几条未读信息。
要知道,这个号可不是他私人的,而是凤凰会成立后,大伙儿特意给他准备的工作号。除了高层群里的例行通知,几乎没人会在这里发消息。他平时压根就不怎么离开办公室,大家又都忙得脚不沾地,谁有闲工夫在绿泡泡上闲聊?
“孙老可以啊,我这还没催,你就发过来了?”楚梓荀没看到孙建军错愕的表情,低着头,指尖习惯性地滑向屏幕。
排在最上面的,头像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用户名是“讳不忌医”。
很明显,这是黄娟的号。
但诡异的是,她的头像右上角,静静地躺着一个刺眼的红圈。
里面,是一个数字:7。
楚梓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黄娟……给我发消息?”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那个对话框。入眼的,是五张图片和一个视频。
而在这些文件的最后,是一句孤零零的文字:
“我为此事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