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溯之行,渐至不可思议之境。
方成周遭的“景象”已非时空乱流或法则碎片,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流动”。
那是“存在”与“不存在”相互定义、相互吞噬又相互诞生的最原始过程,是“有”从“无”中挣扎显现、却又时刻面临重归于“无”的永恒战场。
五太大罗的道果于此,亦感到一种纯粹概念层面的重压,如同深海之底的水压,沉默地陈述着此处乃万物根源的事实。
他依旧前行,步伐未见滞涩,心神却愈发沉凝。
青衫的边缘,偶尔会无端地浮现又淡去,仿佛在与这片根源之地的本质进行着无声的交融与对抗。
他经过一片区域,那里“时间”刚刚萌芽,像一根脆弱的幼芽从混沌中探出,随即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虚无可能”淹没、重启、再萌芽……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他见证“空间”最初的褶皱,如同平静水面被投入第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涟漪扩散,却又在触及“无界”概念时悄然平复。
终于,前方的“流动”变得异常缓慢,乃至近乎凝固。
所有“有”与“无”的纠缠、生灭、变化,在这里都趋向于一个绝对的平衡点,一个仿佛一切故事尚未开始、一切可能性尚未分化的……“原点”。
方成停了下来。
他立于这片无法言喻的“空”之前。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
它并非“虚无”,因为“虚无”尚是相对于“存在”的概念。
这里,是连“虚无”与“存在”这对立概念都未曾诞生的、绝对的“空”或“无极”。
他静立良久,似在调整自身状态,以匹配此地的绝对纯粹。
随后,他缓缓地,完全放开了自身五太大罗的心神屏障,不再以任何固有的认知框架去过滤、解析,而是以最赤裸、最本源的真灵感知,去“触碰”这片空。
起初,是绝对的寂静,绝对的“无感”。
仿佛他的感知也被这片“空”同化、消弭。
但下一瞬——
轰!
不是声音,是感知的“爆炸”。
无穷无尽、无法形容的信息,并非从外部涌入,而是从他“触碰”到那“空”的刹那,从他自身大罗道果的最深处,如同被唤醒的古老记忆,奔涌而出!
又或者说,这片“空”本身就像一个绝对光滑的镜面,能映照出来访者自身道果所能理解、所能承载的一切“真相”。
方成的“视野”被无限拔高、无限拓宽,超越了时空维度,凌驾于因果逻辑。
他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有”与“无”如何像阴阳双鱼,从这片“空”中自然分化,相互追逐,衍生万有。
他看到,“过去”、“现在”、“未来”并非一条长河,而是一幅同时铺展开的、无比浩瀚复杂的立体织锦,每一根丝线都是一种可能性,一个选择,一个因果。
他的目光落在洪荒相关的时间线上。
他看到,在某个高渺的维度,大罗境的三清并非洪荒中熟悉的模样。
太上道德天尊显化为一团不断生灭、循环往复的“道理之源”,无为之韵弥漫;
元始天尊则是一道划分混沌、订立秩序的“开辟之光”,璀璨而威严;
灵宝天尊则是一枚蕴含“终结”与“起始”双重意蕴的“道果”,静悬于有无之间。
他们仿佛高踞于一切时空变量之上,却又在更早的某个“节点”,他们的身影回溯而下,以其大罗伟力,主动“定义”了“大罗”这个概念在诸天万界的流传与认知——
原来,“大罗”境界的广泛知晓与追求,本身就是这几位最古老大罗“设定”的一部分!
他看到一个被称为“泰壹”的古老存在,将自身“一”的本质,分化出无穷无尽的“万”,演绎着从一到万、从简到繁的无穷变化,从而“定义”了“太乙”之路的雏形。
他看到,在“大罗”与“太乙”这两个概念于诸天万界渐渐清晰、成为某种“公理”般的修行目标后,两道最初的、作为概念源头的意志,自然而然地从中凝聚显化——
罗尊者自“万法归一”的大罗概念中而生,乙尊者自“一生万物”的太乙概念中而生。
他们并非被谁创造,而是概念成熟到一定程度后,必然产生的“意识具现”,是道的活化身。
他看到女娲在无穷时间线的挣扎与抉择中,终有一日,以无上造化之功、补天续道之德、孕育文明之慈,触动根源,证就大罗。
那一刹那,并非仅仅是一个时间点的突破,而是其“人族之母”、“造化之源”的位格与功绩,被镌刻入一切时空的底层规则。
从此,在过去、现在、未来的无数世界、无数文明的神话与史诗中,只要存在“创造”、“生命”、“慈爱”相关的概念,便会自然衍生出关于“女娲”或类似本质神只的传说与信仰。
这才是真正的“一证永证”,她的存在本身,已成为某种跨越时空的文化与概念图腾。
他看到后土身化轮回,并非结束,而是另一段道路的起点。
在更广阔的维度视角下,她所代表的“地道”、“轮回”、“承载”之力,与以三清为首的“天道”、“仙道”、“超脱”之力,在诸天万界的文明叙事中,持续进行着关于世界解释权、终极关怀与救赎路径的微妙“话语权”之争。
巫与道的表象之下,是两种根本世界观的漫长博弈。
他看到三皇五帝定下人族秩序,龙汉初劫时道魔双方争夺天地正统,那些宏大叙事在时间织锦上留下浓墨重彩却又注定发生的轨迹。
他看到一些惊才绝艳的生灵,企图冲击大罗,却在最后关头遭遇难以言喻的诡异反噬,晚年浑身长满不详的红毛,在疯狂与绝望中陨落,只在世间留下三朵相似的花。
他看到,在那名为“大罗”的恢宏境界之内,亦有次第之分。
所谓“五太”——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并非单纯宇宙演化的五个阶段,更是被那些最古老大罗们,用以划分自身道行深浅、对“根源”干涉程度的一种层级标定。
五太圆满者,往往意味着对“从无到有”全过程拥有极高干预权限,是为大神通者。
他看到未来无数纪元,亿万万生灵前赴后继,或修炼,或科技,或信仰,用尽一切办法,嘶吼着要跳出时光长河,打破命运束缚。
他们的努力悲壮而可歌可泣,但在方成此刻的视角下,他们的“跳出”,不过是从河流的此段,跃入了早已存在的彼段;
他们的“超脱”,不过是发现了长河之外还有湖泊,却不知湖泊亦在更大的流域体系之中。
他甚至看到,一些已然成就大罗,自以为超脱一切、逍遥无碍的存在,他们或许能创造世界,定义规则,念动间决定亿万生灵命运。
但在更高维的视角下,他们依旧活动在一个“圈”内——一个由“大罗”这个概念本身、由他们自身大道属性、由他们认知边界所共同构成的、看不见的“圈”。
他们定义了游戏规则,并自以为跳出了棋盘,却不知自己只是坐在了一个更大、更无形的棋盘旁边,甚至他们定义规则的能力,也是这更大棋盘规则所允许的一部分。
凡人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是定数。
神魔的强弱兴衰、劫运轮回,是定数。
顺天应命是定数,逆天改命亦是定数。
天仙的逍遥,金仙的不朽,大罗的超脱,道祖的布道,魔祖的毁灭……
一切辉煌,一切挣扎,一切领悟,一切看似偶然的奇迹与必然的悲剧……
皆在定数之内。
这定数,并非某个高高在上的意志刻意安排,而是这片根源的“空”,在分化出“有”与“无”、“时间”与“空间”、“因果”与“可能”这些基本框架时,便已内嵌的、一切逻辑推演的必然总集。
如同一枚拥有无穷计算能力的种子,一旦开始运行“宇宙”这个程序,其所有可能的发展路径与最终结局,在程序启动的瞬间,便已全部包含在种子的算法之中了。
所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所谓“打破宿命,成就永恒”……所有这些激动人心的口号与奋不顾身的实践,在抵达这最终真相的方成眼中,都显得苍白而略带悲怆。
它们就像笼中的鸟儿,以为撞破眼前的栅栏便是自由,却不知只是飞入了一个更大的、看不见空气墙的封闭生态圈。
甚至那撞破栅栏的勇气和力量,也是这生态圈设计时,为了维持系统动态平衡而预设的“应激反应机制”之一。
“呵呵……”
一声极轻、极淡,几乎不蕴含任何情绪,却又仿佛蕴含了所有情绪的笑,在方成的心念深处响起。
可笑啊。
追寻了这么久,挣扎了这么久,超越了这么多,终于站在了这以为的“源头”,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自以为是的超脱,不过是从一个小圈,跳到了另一个小圈。
他方成,五太大罗,后天奇迹,神话之道的开辟者……从来,都没有真正触碰到那个“圈”的边缘。
他所做的一切,他的道,他的追求,甚至他此刻能站在这里看到这一切,是否……也在这浩渺无边的定数罗网之中,早已被“计算”在内?
那种感觉,并非绝望,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连绝望都显得肤浅的——虚无。
不是“虚无遗族”那种吞噬存在的“无”,而是洞悉一切可能性、一切结局、一切意义皆被预先“确定”后,所产生的终极的“意义真空”。
看不见真相的人,在各自有限的圈层里,为爱恨痴狂,为理想奋斗,为超越欢呼,获得了虽盲目却真实饱满的满足与痛苦。
而看见真相的人……
方成静静地,在这呈现一切“定数”的根源景象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