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睑合拢,隔绝了那映照万有、昭示定数的无边景象。
然而,闭目并非无视。
那已烙印在真灵深处的“全景”,如同永不熄灭的背景光芒,依旧在意识中无声铺展。
过去、现在、未来;
存在、虚无、定数;
大罗的“圈”,众生的“笼”……一切的一切,并未因闭目而有丝毫淡去,反而因视觉的关闭,在心海中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方成依旧立于那片绝对的“空”之前,青衫沉寂,周身那属于五太大罗的、自然而然令万法退避的道韵,此刻竟显得有些……黯淡。
并非力量衰退,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意兴阑珊”,如同目睹了最宏伟戏剧的最终剧本后,对演出本身失去了所有期待。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并非来自逆溯时空的消耗——那点消耗对大罗而言微不足道——而是源自认知层面的冲击。
就像一位攀登者,以为即将登上世界之巅,却在最后一步发现,所谓山巅不过是更高山脉脚下的一座平台。
而举目望去,类似的平台无穷无尽,真正的“巅峰”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的方式超乎一切想象,使得“攀登”这个行为本身失去了意义。
“定数……”
这个词在他心间回荡,每一个笔画都重若千钧。
他想起了洪荒众生,那些鲜活的面孔。
三清的肃穆,女娲的慈悲,后土的沉静,帝俊太一的兄弟羁绊,古盟主、苏无涯等人的求道赤诚,乃至巨灵神的憨直,西王母的灵动……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道途争锋,他们为守护洪荒而合力禁锢虚无遗族的壮举,在“定数”的视角下,是否都只是一段段按照既定剧本上演的、精致而悲壮的程序运行?
他想起了自己的道路。
从微末中崛起,遍览诸界,融合系统,开辟神话之道,最终证就五太大罗,成为这无尽虚无之海中唯一的“后天奇迹”。
这一切,曾让他豪情万丈,以为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可如今看来,这条“奇迹之路”,是否也只是那庞大定数系统中,一个较为罕见、却依然在算法推演范围内的“特例解”?
甚至他此刻追溯源头、看见定数的行为本身,是否也是这定数的一部分,是为了让他这个“变量”产生某种特定的认知变化,从而导向某个更宏大的、早已设定的“结局”?
这种猜想,如同最冰冷的锁链,缠绕上道心。
他并非畏惧被安排,大罗的心志早已坚不可摧。
他感到的是一种……“荒诞”。
就像一位画家,呕心沥血创作出惊世之作,却突然被告知,他调色的每一个步骤,落笔的每一处力道,乃至创作时的每一缕情绪波动,都早已被一本他从未读过的、名为《终极绘画法则》的书所规定。
那么,这幅画还是“他的”创作吗?
他的激情、他的灵感、他的独特性,意义何在?
“神话大罗……超脱一切框架,定义万物而不被定义……”
方成在心中默念自己的道途目标,此刻这目标听起来,竟有几分像是在定数之网中徒劳挣扎的呓语。
如果一切皆为定数,那么“不被定义”本身,是否也是一种被允许、甚至被预设好的“定义”?
他想起那些因“蒙昧之劫”而选择沉寂、化宝、归空的古老大罗。
现在他有些理解了。当一位存在知晓太多,看透太多,发现自己的一切思维、行动、乃至“不想思维”、“不想行动”的念头,都可能只是更大系统运行的一部分时,那种源自存在根本的“无力感”与“无意义感”,足以侵蚀任何不朽的真灵。
倦怠,或许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过于清醒后的必然。
“罗与乙……他们是否也隐约感知到了这‘圈’的存在?”
方成想起那两位对弈的古老尊者。
他们安于山海大界,对探寻更深奥秘显得兴趣缺缺,是否正是因为早已窥见了这“定数”的冰山一角,从而选择了“知止不殆”的淡然?
他们的对弈,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消遣,更是在这定数之网中,一种保持自我意识鲜活、对抗终极虚无感的微弱抗争?
方成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里,没有答案,只有深不见底的遗憾。
遗憾,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或事,而是针对“存在”本身的一种悲悯。
为那些在定数中奋力挣扎而不自知的生灵遗憾,为那些看见部分真相却选择不同方式应对的古老大罗遗憾,也为他方成自己——这个一路昂扬向上、最终却可能只是触及了更高层“游戏规则”的后来者——感到遗憾。
他追求的,是真正的无限与自由。
而真相展示给他的,可能是一个设计精妙、却终究存在边界的“无限模拟器”。
这其中的落差,足以让任何有志于超越的心,感到刺骨的冰凉。
看不见真相的人,活在有限的叙事里,拥有真实的痛苦与欢欣,虽盲目,却充实。
他们的世界虽小,却是他们能够理解、能够体验、能够为之奋斗的全部。
他们为爱恨痴狂,为理想燃烧,在各自的“圈”里演绎着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悲欢离合。
这种“盲目”的满足,何尝不是一种被赐予的幸福?
而看见真相的人,如同从温暖的房间,一步踏入了绝对零度的真空。
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视野”,看清了房间不过是庞大建筑中的一个格子,建筑之外还有城市,城市之外还有星球,星球之外还有宇宙……但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房间带来的所有温度、声音、气味,以及那种“此即全世界”的笃定与归属感。
他获得的是冰冷的全景图,失去的,却是活生生的、可触摸的“世界”。
方成此刻,便是那站在绝对零度真空中的观者。
他拥有五太大罗的伟力,能洞察诸天万界近乎一切的奥秘,却也因此,品尝到了那超越一切奥秘之上的、终极的“无趣”与“荒诞”。
他的道心,蒙上了一层难以拂拭的微尘。那并非怀疑自身道路,而是对“道路”这个概念的终极意义,产生了根本性的困惑。
良久。
方成依旧闭目而立,仿佛化作了一尊亘古存在的雕像,与身后那片绝对的“空”,以及眼前那无边定数的“全景”,融为一体。
没有顿悟的灵光,没有突破的征兆,也没有崩溃的迹象。
只有一片深邃的、凝滞的、仿佛连时间都不愿流淌的……
遗憾。
这遗憾如此之重,仿佛要将这位后天而成的五太大罗,也拖入那古老大罗们曾陷入的“蒙昧”前兆。
但他依然站立着,没有选择归寂,没有选择化宝,只是静静地、带着这沉重的领悟,停留在这源头的尽头。
虚无之海的这一隅,似乎也因他的静止而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
唯有那无所不在却又冰冷无情的“定数”之网,依旧在看不见的维度,无声地编织着一切已知与未知的故事。
而方成,这位唯一的窥见者,成了网上一个沉默的、带着遗憾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