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基,怕是要出大事。”
陈巧儿蹲在垂拱殿偏殿的基坑旁,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骤变。
身旁的监工老魏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小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地基可是当年蔡太师督造的,若是有问题……”
“有问题就是有问题,跟谁督造的有关系吗?”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眉头拧成一团。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有数月,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说话方式,但骨子里那股现代工程师的直率劲儿,怎么都改不掉。
老魏头吓得差点捂住她的嘴,四下张望一番,才松了口气:“小娘子慎言!这汴梁城里的墙,可都长着耳朵呢。”
陈巧儿没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在基坑里那几根刚刚露出的“永定柱”基础上。
所谓永定柱,是宋代大型宫殿营造中最关键的承重结构,每根柱子下方都要挖深坑,填入碎石、石灰、黏土,层层夯实,再铺上基石,方能承载万钧之重。
可现在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按照鲁大师留下的《营造秘录》记载,永定柱的基槽深度应为柱径的三倍,每层填土必须用“蛤蟆夯”击打三百次以上,方能继续填筑。可眼前这几根柱子的基槽,深度勉强够柱径的一倍半,填土层之间的结合面松散得一铲子就能挖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明显的腐殖土痕迹——那是连最基本的除杂工序都没做的铁证。
“这不是偷工减料,”陈巧儿心里清楚得很,“这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她回想起前几日在将作监查阅的工程档案。这座垂拱殿偏殿建于十五年前,当时主持工程的正是如今工部侍郎赵明诚的政敌、蔡京一党中的骨干成员——工部郎中孙仲良。档案上记载得花团锦簇,什么“精择良材”“依制夯筑”“固若金汤”,可实际上……
“老魏,这几根柱子是当年未曾更换过的原物?”陈巧儿问。
老魏头点头:“对,十五年前的老柱子了。前些年修缮过几次,都只是换了上面的梁枋,柱子本体和地基没动过。”
“那这几根柱子下面的基石,可有人动过?”
“没有。当年孙郎中督造的时候,据说为了彰显‘永固之基’,特意把基石埋得比规制深了三尺,还铸了铁水灌缝,说是千年不坏。后来谁也没动过,也不敢动。”
陈巧儿心头一沉。
铁水灌缝?这听起来倒是挺唬人,可实际上铁水冷却后会收缩,与石材之间必然产生缝隙,反而会积水锈蚀。真正的古法营造,用的是桐油石灰调制的“油灰”,既能粘合又能防潮。
她蹲下身,用手指摸索着基石边缘,果然摸到一道细细的裂缝。顺着裂缝往里探,指尖触及的是一片潮湿松软的东西——那是被水浸泡后失去承载力的泥土。
“老魏,去请少监大人过来一趟。”陈巧儿站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就说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将作少监赵明诚来得很快。
这位四十出头的工部官员,出身书香门第,为人方正得近乎刻板。他欣赏陈巧儿的才能,却也对她的“离经叛道”颇为头疼。此刻他穿着官服赶到工地,身后还跟着几个工部主事。
“陈小娘子,你发现了什么?”
陈巧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基坑里那几根柱子:“大人请看这几根永定柱的基槽。”
赵明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皱了皱眉:“有何不妥?”
“大人可知道,永定柱基槽的规制,是深度为柱径三倍,且每层填土必须夯实三百次?”
“这是自然,本官虽非工匠出身,但营造法式还是读过的。”
“那大人请看——这几根柱子的基槽,最深不过一尺五。这根柱子的柱径是七寸,三倍应当是二尺一寸。”陈巧儿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讲课,“差了六寸。”
赵明诚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基坑边,亲自丈量。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再请大人看这个。”陈巧儿让老魏头拿来一把铁锹,在基槽边缘挖了一铲。铲头轻松切入土层,带出来的泥土松散潮湿,夹杂着未腐烂完全的草根。
“这是腐殖土。”陈巧儿捏起一撮,“若是经过三百次夯实的填土,应当密实如铁,铁锹铲上去会冒火星。可这个……”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明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头看向身后那几个工部主事:“当年这段工程的验收档案,是谁经手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个瘦高个儿站了出来:“回大人,是……是下官。”
“你可曾实地查验?”
瘦高个儿额头上渗出汗珠:“下官……当时是按照呈报的文书验收的,孙郎中说他亲自督工,不会有问题,所以……”
“所以你就连看都没看,就签字画押了?”赵明诚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瘦高个儿“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恕罪!下官当时也是被逼无奈,孙郎中他……”
“够了!”赵明诚一甩袖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身看向陈巧儿,目光复杂,“陈小娘子,依你看,这几根柱子还能用吗?”
陈巧儿摇头:“柱身没问题,但地基已经出了问题。如果不处理,最多三五年,偏殿必然倾塌。”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垂拱殿是皇帝视朝之处,偏殿虽非正殿,却也离天子近在咫尺。如果偏殿倾塌时恰逢朝会……
赵明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铁青:“可有补救之法?”
“有。”陈巧儿点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人配合。”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那几个工部主事。
赵明诚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件事牵扯到十五年前的旧案,背后是蔡京一党的势力,想要彻查补救,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此事本官会禀明尚书大人。”赵明诚沉吟片刻,“但在此之前,陈小娘子,你可有把握拿出一个可行的修缮方案?”
“给我三天时间。”
“好。”赵明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三天后,我要看到方案。”
当天晚上,陈巧儿回到驿馆时,花七姑正在灯下绣花。
“回来了?”七姑抬起头,看见陈巧儿脸色不对,放下针线,“怎么了?又跟人吵架了?”
“比吵架严重。”陈巧儿一屁股坐在榻上,把今天在工地上的发现说了一遍。
七姑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在永定柱的地基上做了手脚?而且是在十五年前?”
“不是有人,是有很多人。”陈巧儿揉了揉太阳穴,“你想啊,从督造的孙仲良,到验收的那个主事,再到这些年负责维护的工匠,这么多环节,如果只是一个人偷工减料,怎么可能瞒得过去?这背后一定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七姑虽然不懂工程,但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对人情世故的洞察远胜陈巧儿。她想了想,说:“巧儿,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也许不只是钱的问题?”
“什么意思?”
“你想想,垂拱殿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帝上朝的地方。如果偏殿真的塌了,而且是朝会的时候塌……”七姑的声音压得很低,“会怎么样?”
陈巧儿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不是不懂政治,只是一直埋头于工程技术,没往那个方向想。现在七姑一点拨,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垂拱殿偏殿如果坍塌,首当其冲的责任人自然是现任工部官员。但更深一层,这件事会被人利用,作为攻击政敌的工具。而十五年前督造偏殿的孙仲良,如今正是蔡京一党中的重要人物。如果地基问题被坐实,孙仲良就是现成的靶子,顺着这根藤摸上去,说不定能摸到蔡京本人。
“你是说,有人故意留下这个隐患,等着将来某一天引爆?”陈巧儿声音有些发涩。
七姑摇头:“不一定是有意留下,也许是当时只想着捞钱,没想过后果。但现在,这件事如果被人利用,后果会比偏殿倒塌更严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巧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在工地上,我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那些有问题的柱子,不是全部,只有靠北边的那几根。南边的柱子地基是好的,用的是真正的永定柱规制。”陈巧儿皱起眉头,“如果是纯粹的偷工减料,为什么要留下好的?全部糊弄过去不是更省事?”
七姑眼珠一转:“会不会是……来不及?”
“来不及?”
“你想啊,如果当时工期的压力很大,必须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完工,而北边的几根柱子地基挖到一半,发现遇到了难处理的土层,需要花更多时间。如果按规制处理,就会延误工期;如果不处理,直接用偷工减料的办法糊弄过去,就能按时交差。”七姑的逻辑很清晰,“所以他们只糊弄了难处理的那几根,其他容易处理的就按规制做了。”
陈巧儿眼睛一亮:“有道理!我明天去查查当年的施工记录,看看北边那几根柱子的位置,是不是正好在旧河道或者水塘的回填区域。”
“可就算查出来又怎样?”七姑叹了口气,“十五年过去了,当年的工匠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就算在,谁敢出来作证?”
陈巧儿沉默了。
七姑说得对,工程技术上的问题她可以解决,但人心叵测、官场险恶,却不是靠图纸和算筹能应对的。
“巧儿,你听我说。”七姑握住她的手,“这件事你尽到本分就好,别把自己搭进去。赵明诚那个人虽然正直,但他能在官场上活到现在,靠的绝不是光风霁月。他让你拿出方案,既是信任你,也是在试探你——他想看看,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到什么。”
陈巧儿一怔:“你是说,他在试探我?”
“不然呢?”七姑笑了,“你在工地上说那句话的时候,老魏头都吓得要捂你的嘴。赵明诚是什么人?他在官场打滚二十年,会不知道这件事的水有多深?可他还是让你拿出方案,而且只给了三天时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巧儿摇头。
“意味着,他需要一个能说得过去的‘技术理由’,来启动对这件事的调查。”七姑一字一顿,“而这个‘技术理由’,只能由你来提供。你是工匠出身,不懂官场,你说的话,在外人看来最‘客观’,最‘没有政治意图’。赵明诚要的就是这个。”
陈巧儿听得后背发凉。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大的优势是现代人的知识和技术。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些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工具——可以用来造福,也可以用来杀人。
“那……我该怎么办?”
七姑想了想:“方案照做,但别写得太详细,点到为止。另外,把那个‘分段式顶升法’再完善一下,到时候如果真的需要换地基,这个法子能保命。”
“保命?”
“对,保所有人的命。”七姑目光深沉,“巧儿,你记住,在这汴梁城里,技术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让你的技术,成为别人离不开的东西。只有这样,你才能在那些大人物互相倾轧的时候,活下来。”
三天后,陈巧儿准时将修缮方案呈交给了赵明诚。
方案写得很详尽,从地基加固到柱子顶升,从材料配比到工期安排,条理清晰、数据翔实。但关于地基问题的原因分析,她只写了八个字——“地质变迁,填土沉降”。
赵明诚看完方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陈小娘子,这份方案写得很好。”他顿了顿,“尤其是这八个字,写得……恰到好处。”
陈巧儿低头:“民女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好。”赵明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垂拱殿屋顶,“就事论事,才能明哲保身。这汴梁城里的聪明人太多,反而不如一个‘就事论事’的工匠看得透彻。”
他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尚书大人的批文,你那个‘分段式顶升法’,工部已经正式采纳了。从明日起,你将全权负责偏殿地基的修缮工程。”
陈巧儿接过批文,正要说话,赵明诚又开口了:“不过有件事,本官要提醒你。”
“大人请讲。”
“李员外前日进了京,如今住在蔡太师门下一位幕僚的府中。”赵明诚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陈巧儿心上,“他托人带话,说要请你和花娘子吃酒,叙叙‘旧情’。”
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
“另外,”赵明诚顿了顿,“那个在工地上为你作证的工匠王老四,今早被人发现在家中上吊自尽了。现场留了一封遗书,说是‘良心不安,畏罪自尽’。”
陈巧儿手中的批文差点掉在地上。
她想起几天前,就是王老四站出来,证明那几根永定柱的地基确实有问题。当时她还觉得欣慰,以为这世上终究有正直的人。
可现在……
“陈小娘子,本官送你一句话。”赵明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这汴梁城的墙,不仅长着耳朵,还长着手。有些手,伸出来是要抓人的;有些手,伸出来是要……杀人的。”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后,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公文,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陈巧儿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她忽然想起七姑说过的话——“在这汴梁城里,技术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现在她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
走出工部衙门时,汴梁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街市上依旧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酒楼里的丝竹声混杂在一起,喧嚣得让人心烦。
陈巧儿紧了紧衣领,加快脚步往驿馆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灰色短衫的男子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密”字。
而在驿馆的房间里,花七姑正对着一封信发呆。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李家已至,速离汴梁。”
落款处,画着一朵七瓣莲花。